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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再见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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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总是流着泪的国家。
在顾孟平到这里的一年后,连看见太阳都是一种奢侈。
每次一放晴他就会看到当地的人跑到草坪晒太阳,而他只能在宿舍里通过那破旧矮小的窗户看。
当时的学生住的都是那种红砖老农舍,和平家巷比起来少了烟火气还让顾孟平没有实感。
在焦德雷尔做课题的时候他会想到国内的南大,在洛弗尔望远镜看着其他学生观测的时候他会想到凌扬。
曼彻斯特大学刚刚合并,是当时英国最大单校区大学,留学生也比之前多。顾孟平意外的认识了一个香港来的学生,叫李子奇。
因为都是华人交流起来比本地人要顺利很多。李子奇听说他是台湾的还有些意外,可后面顾孟平又补充,说自己只是在那边生活过几年,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内陆。
李子奇的性格很好,给人一种自然又恰到好处的舒服。但他的胆量欠缺,临时小组讨论的时候他和顾孟平被分到一起,顾孟平想把机会让给他但李子奇说自己讲不出来。
后面顾孟平一个人讲了一篇将近三十分钟的论文,下课后李子奇跟顾孟平解释,说自己就是不习惯人多的地方,放不开。
顾孟平说没事,但他知道李子奇能和他一样拿到MSc学位起码实力是值得肯定的。
当时的奖金主要是给本土学生,中国学生大部分都是自费,李子奇家境很好,在学校附近买了房。
他跟顾孟平说如果宿舍住不习惯可以搬过来和他一起。两个人还能有个照应。
顾孟平拒绝他的理由很简单,说自己搬过去麻烦还费时间。
李子奇信以为真,可转头就看见顾孟平外出兼职,连宿舍也不怎么回。
圣诞假期学校本地人都去旅游了,留下的要么是考研的,要么是海外回不去的,李子奇和顾孟平是后者。
同班的有几个眼熟的说要一起聚一聚,李子奇见顾孟平没拒绝自己也跟了过去。
老乡村酒馆,复古的壁炉,还有些发黏的地板连空气都带着点随意。顾孟平和他们喝了几杯,视线就一直落在墙上挂着洛弗尔望远镜旧黑白相片上,旁边还有一些模糊到看不清的飞行器照片,看的太专注以至于旁边的人叫他都没听到。
顾孟平回过神听那人问他,为什么从不报名夜间光学观测值班,学天文不看天那岂不是很没意思。
顾孟平皱着眉吐出一口气,自作轻松的把自己这么久的秘密说了出来。
在这里没有人会扯开顾孟平的伤疤,更没有人会站出来替他做掩饰,大家也只是当个题外话说完又继续聊天气,聊学业。
李子奇酒量并不是很好,灌了几杯就摆着手说自己不能喝了。
顾孟平不放心外国学生送他,又担心天黑不安全于是自己打车把李子奇送了回去。
顾孟平走之前李子奇拦住了他,他告诉顾孟平现在的医疗技术已经有所改进,他有渠道联系最好的医生给他医治。
顾孟平有过一瞬间的犹豫,对于李子奇,他的情绪很复杂,他知道李子奇为什么那么看着他,为什么给他帮助。
因为那种饱含情绪的眼睛,他也曾在自己身上看到过。
很久之后他推开李子奇说已经用不上了,然后又告诉李子奇,下一次的小组项目不会再替他讲了。
原因很简单,他不想和李子奇纠缠太多。
李子奇感受到了顾孟平直接的拒绝,自然也知道这话背后的另一层意思。
他没有为顾孟平的冷漠感到难过,反而是早有预料般的告诉顾孟平,他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的答复。
开学前顾孟平给姥姥打了一次电话,电话那头说家里一切都好。顾孟平是个不会煽情的人,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句话。可是这次,姥姥却在最后提到了凌扬。
凌扬啊......
这个名字好像已经很久没听到了,久到顾孟平再次为他停留。
姥姥说凌扬念完书去了新疆那边,留在了中科院说要搞什么科研,还给她寄了不少葡萄干和大枣。
她问顾孟平,邮费会不会很贵,怕凌扬乱花钱,顾孟平开口的时候嗓音都变了,他说还行,到时候回去请凌扬吃饭。
这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请客,成了顾孟平留在英国的唯一念想。
顾孟平补齐了天文专业背景后就一直忙着学业,每次在学校做完实验就坐火车去焦德雷尔天文台,有时候返程错过末班火车就住在天文台临时客房,第二天再回去。
为什么从不报名夜间光学观测值班呢顾孟平,他问自己。
他有选择的机会吗,如果有,他或许会选,不会像现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只是埋头记录数据,写代码交论文。
但如果人生真的可以重新再来,他大概连天文学都不想选。
以前本科的时候听舍友说阮白婷夸凌扬很浪漫,会给她看冲洗后的胶片上彩色的星云,还会给他讲很多和天文相关的故事。
阮白婷虽然不懂,但还是会在夜空中给凌扬指出天琴座的织女星,天鹅座的天津四。
离开了凌扬,顾孟平的眼睛里只有屏幕上的数字和频谱曲线。
那时候他真的好羡慕阮白婷,羡慕凌扬嘴上说着阮白婷什么都不知道,但还是会跟她共享宇宙,羡慕她轻而易举的得到了一切羡慕阮白婷不用学这些枯燥的东西还能得到幸福。
***
顾孟平的幸运来自于他当时的导师——戴维斯。
当时和其他博士后毕业的学生要么因为当时的制度找不到工作,要么就是工作到中途因为项目资金不够而中途放弃。
顾孟平先后跑过多个研究所,结果都是以失败告终。
戴维斯先生作为资深PI,以焦德雷尔班克写了一份推荐信,因此招聘方优先审阅了顾孟平的简历。
顾孟平收到戴维斯电话的时候手里还有几份论文堆着,戴维斯告诉他眼前有个机会可以试试,对方是个实力很强的研究所,和全球都有过合作。
至此顾孟平才停止反复修改简历的动作。
只是在研究所工作的第一年,顾孟平才知道这这个全球合作是多么的精准,精准到了凌扬所在的中科院。
当时顾孟平作为所里的第一批观测员被安排到的是和中国同步的课题,为期三个月。
从曼彻斯特落地北京,辗转不过几个小时,当时同行的技术员还有些遗憾的说,如果过夜的话还可以看到广场上升旗,他们这帮子漂泊海外的人已经好几年没看到过了。
凌晨三点顾孟平他们的飞机开始起飞,落地乌鲁木齐。
从机场打车到中科院的时候顾孟平被前来招待的人带进了大院。
还没进门,顾孟平他们就见到了在北京没看到过的国旗在大院里升起,以及站在旗台下身姿挺拔的凌扬。
顾孟平说不出那是个怎样的心情,觉得命运好笑,戏弄了他,可又觉得命运就是这样不讲道理,总是在转角投递给他无限的可能。
可能会进入研究所,可能会遇到凌扬。
西北的太阳干燥却带着久违的温暖,在顾孟平的心上烘出了一个酸涩的漩涡。
站长和副站长以及行政处的人向其他研究员介绍前来的顾孟平等人。
从海外来的顾孟平并没有觉得自己身份特殊,还亲切的跟他们说叫自己小顾就好。
凌扬似乎晒黑了点,但举手投足间早已不似当年,他没有称呼顾孟平为顾博士,只是说顾孟平好久不见,我很想念你。
顾孟平甚至没有给他一个拥抱。像凌扬说的那样,只是好久不见,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改变。
行政的王开林负责招待他们,顾孟平被安排在了分院的大院里面和同行的技术员住在一起。
正式开始工作后,顾孟平亲眼见到了在网上了解过的西北——这里黄沙遍地,粗风卷着沙砾经常在身上留下细小的痕迹,他只要一回头就可以看见凌扬那张早已沾染着这片土地气息的皮肤。
中午一起坐在食堂吃饭凌扬找到顾孟平问他在这里还习惯吗,顾孟平说自己在国外这些年环境和这里其实差不多。
凌扬笑着说还是有区别的,顾孟平听见那话恍惚间像是又回到了南大,和听到了当年凌扬那句随口的台北有什么好的神情一模一样。
顾孟平笑着不说话。
吃过饭他们进行了第一次的课题对接会议,会议结束后顾孟平留下来和研究员一起交流技术和观测方法。
结束后他合上笔记本跟对方道了声谢,出门时被门口的凌扬叫住。凌扬嘴角咬着烟,说话的时候烟就拿下来夹在指尖。
他问顾孟平要不要一起去走走。
顾孟平虽然心里有一百种拒绝的理由,但是直到和凌扬走到温州街他才开始嘲笑自己的抵抗能力。
凌扬从街边的小铺子买了些干果,边吃边问顾孟平,他问顾孟平在英国那几年还好吗,有没有遇到过困难。
顾孟平尽量让自己表现自然,忽略掉凌扬的存在,实话实说。
他说那些英国佬随和到能和他讲一天,说酒馆里唱歌的歌手每次唱一半就嘴馋找酒喝,放下吉他也不管老板怎么发火。
凌扬边听边笑,很快他们在一家丸子汤小店门口停下,凌扬问他要不要一起进去吃一顿,顾孟平点头示意他可以。
老板是个身材矮胖的妇人,凌扬跟她打完招呼就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抽了一张纸把桌子擦干净后又貌似随意的问顾孟这次回来多久后离开。
其实两个人都清楚从口中说出离开取决于课题什么时候结束,但凌扬只是想知道顾孟平会不会再次回到南京。
顾孟平跟他说大概率是没有的。
凌扬点了点下巴,面上却平静如水。
因为他这样的反应,顾孟平心里原本准备的那番久别重逢后的寒暄一直没能用上。
这家店可能是凌扬饿了随便找的,顾孟平有点没吃惯,反正和鸭血粉丝汤比还是差不少。
吃完饭后顾孟平主动结了账,说是谢谢他给姥姥寄东西,凌扬跟他说那点钱没什么,人情嘛没必要还来还去的。
从新疆寄东西到南京费用肯定不低,而且顾孟平不知道凌扬寄了多少次,会让姥姥问出贵不贵这种话,他没什么好给凌扬的,只希望到此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