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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告别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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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科的最后一年凌扬忙着天文竞赛,忙着数学建模,还要准备考研,每天不是图书馆就是实验室。
要不是寒假前没在宿舍里找到顾孟平,他都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过专注而忽略了顾孟平。
期末周阮白婷因为放假要离开南京约着凌扬经常在外面吃饭,好几次凌扬在外面还会和导师讨论论文的细节,阮白婷对天文不感兴趣是真的,可是喜欢看凌扬认真钻研学术的样子也是真的。
南大放了寒假有一部分要考研的就留在了学校,凌扬原本打算节省时间和宿舍的人一起住校,但想到顾孟平每次过年都是和姥姥一起没有其他人陪着所以这次他还是跟老师请假说回家一段时间。
平家巷的巷口一派祥和,顾孟平家大门总是敞开的。
凌扬把自行车停在墙边,见到顾孟平的姥姥刚从豆菜桥菜场买完菜回来,他笑着和姥姥打招呼还问顾孟平在不在。
姥姥挎着菜篮点头,又问凌扬,阿吃过饭咯?
凌扬点了点头,说自己吃过了,说完就站在门前往里面看,窗前的玻璃起着一层雾水凌扬没法看清里面,只能让姥姥给顾孟平带话。
顾孟平当时在屋里准备着考试,听到凌扬声音的时候钢笔不小心掉在资料书上留下了墨水,一连渗透了好几页。
他刚要起身出去却见凌扬已经骑着自行车离开了巷子。
姥姥说凌扬今年还会和他一起过年,但是可能待不了几天。
顾孟平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表现多么失望,甚至庆幸凌扬还给了他几天的时间。
除夕那天晚上姥姥做了一些吃的让顾孟平打电话叫凌扬过来一起,顾孟平没直接打过去而是拿着外套直奔门外。
他知道凌扬这个人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骨子里还是有着分寸,不轻易进别人家门。他们认识的这几年关系再好的时候也不会随随便便说来就来。
顾孟平往巷口跑,刚一站住脚就看见了路对面站着的凌扬,凌扬穿着一件棉服,是上次来顾孟平家的那件,一双马丁靴在原地留下了一串的脚印子。
凌扬见他跑过来笑着揽住他肩膀问他冷不冷,顾孟平没好气的怼他,每年问一次,累不累。
凌扬不觉得累,他没去过台北,听顾孟平说那里没有冬天,所以觉得每次这样问会让顾孟平记住南京和台北的不同。
吃了年夜饭,顾孟平和凌扬坐在椅子上看春晚,看到黎明劲歌热舞的时候,凌扬问顾孟平有没有买过周杰伦的CD。
顾孟平被这个突然跳转到话题一愣,反应了几秒说没有,但是当时学校不少人都喜欢周杰伦,周杰伦出道那年,街头都会放他的歌。
凌扬觉得可惜,因为他还没有听过CD,手里只有一盘磁带,跟录音似的听起来模糊还经常出毛病。
顾孟平却觉得听起来模糊的磁带更有感觉,像是一种飘渺的轻语,凌扬笑着说,那不跟说梦话一样吗。
春晚看了一半,凌扬跟姥姥打了声招呼拉着顾孟平从新街口坐公交往雨花台走。顾孟平和他站在同一块空地上,配合着从兜里掏出打火机。
他们到的时候周围只有一点人,大概是因为下了雪觉得出门不方便,所以大部分人选择待在家里。
凌扬觉得春晚全看完没意思,每次只看一半,顾孟平又总是能跟上他的想法,说走就走。
炸开的烟花映着少年人的脸,那么近又那么模糊,顾孟平想,如果他贪心一点,凌扬会不会就能重新选择一次,然后站在他这边。
私心啊,是个很折磨人的东西,一边说不要一边又贪婪的渴望着。
烟花放完了,凌扬半路被阮白婷的电话叫了回去,顾孟平什么都没问。
一月底的时候顾孟平去参加了考试,很快又通过了复试,九月初和凌扬先后拿到了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
开学那天他们被分到了同一个宿舍,同宿舍的人有两个是凌扬的同学,只有顾孟平是数学系。
他们经常会因为课程的不同留在宿舍的时间段也不一样,但顾孟平去旁听的习惯还是不变,时间久了舍友就调侃他,喜欢天文为什么一开始不报呢。
没等顾孟平开口凌扬就率先站出来回答,他说顾孟平是天才,天才是自由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顾孟平并没有因此觉得解脱,反而觉得讽刺。
他想,他当然要感谢凌扬替他解围,感谢凌扬替他隐瞒了那些秘密,但自由的不是他,而是凌扬。
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一直在追着凌扬跑。追着凌扬跑进天文馆,追着凌扬来到了南大。
顾孟平做什么都不觉得后悔,不后悔因为生理缺陷报不了天文系,只是放不下凌扬不死心的去医院又是做检查,又是买眼镜。
也不后悔拿着顶好的高考分数最终只填了一个数学系,他曾抱有一丝希望能够凭借自己本科期间的成绩让学校给他一个跨考专业的考试资格。
事实上,顾孟平的自以为是和人性化的希望并没有落实,复试过了没多久研究生院与天文系复核他的体检报告,给出取消考试资格的决定。最终他只能放弃天文系的研究生留在数学系。
这些凌扬都不知道,顾孟平也没打算告诉他。
所以,天才不是自由的,至少他顾孟平从来没有过。
他想起在凌扬的书上看过这样一个假设,希腊神话的一个人物名叫伊卡鲁斯,因为获得自由后乐极忘形,飞得太高被炽热的太阳烤熔了双翼上的蜜蜡,坠入大海。
顾孟平并不能和他感同身受,因为他不知道靠近太阳是什么感觉,更不能感受到太阳的滚烫。
他的童年一是漂泊在岛上的青刚栎,不会因为连绵阴雨徒长而枯死,也不会因为感受不到阳光向死。
***
研三那年意外再次出现,凌扬在做论文期间和导师经常待在一起,却在某天整个晚上都留在宿舍里。
顾孟平从他的表情隐约判断出了危机,这种危机好像有意将他拖远。
凌扬谁都没说,半夜自己站在阳台吹了一夜的风,顾孟平翻身下床给他披了件外套,凌扬转过身的瞬间带着顾孟平从没见过的犹豫,顾孟平问他是不是研究上有问题,凌扬说不是的。
他说,阮白婷跟家里人说了他们的事,他们要订婚了。
顾孟平一下子就说不出话,大脑闪过无数种话,以及各种情绪,每一个都让他痛到浑身麻木。
原来失去太阳,他也是会死的。
从那天之后顾孟平也很少再看见凌扬,听别人说凌扬回家准备和阮白婷结婚,没准毕业后还能抱着孩子来拍毕业照。
当时的社会是真的开放,书没念完的或者念完一半就结婚生孩子的人太多了。
顾孟平不相信凌扬是这样的人,他眼里对天文的热爱明明是真切地,结婚后他的时间会被家庭分担掉大半,凌扬还会像那年一样给他讲天文,还会拉着他回到平家巷再去看星星吗?
顾孟平那时候觉得如果不喜欢凌扬就好了,至少不会那么痛苦,还能让自己悄无声息的活在残缺的世界里。
从他出生时候起,顾俊生跟着香港人搞投资,房价暴涨,高价接盘之后没多久营建公司倒闭资金链断裂跑路,薛女士拿出了所有的积蓄压进房产,最后损失惨重。
顾孟平最常听见的就是父母争吵闹离婚,薛女士过于强势几次把顾俊生逼出家门。噩耗也像是煞到一样缠上了顾孟平,让他误入101大楼建造工地。
听人说那里溜进来一个酒鬼,他以为是顾俊生就跟了进去,却不想被工地焊接作业时的电弧照到双眼,薛女士几天后才发现了顾孟平的异常,到医院检查的时候双眼早已损伤。
薛女士将所有的错归结于顾俊生的头上,让顾孟平留在医院待了一段时间,后来因为没有好转她就放弃了顾孟平,把顾孟平塞到姥姥手里的这几年,因为一直经商也很少过问顾孟平。
顾孟平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到现在为止除了姥姥还没有人爱过他。
而他想要的东西也没有如约的拿到过。
一起去雨花台的冬夜,那个夏天的末尾,在凌扬和阮白婷领了结婚证之后再也没出现过。
***
研究生毕业后顾孟平办理了签证,姥姥问他凌扬去不去,顾孟平平静的告诉姥姥说凌扬不去,自己去多久都不确定。
他知道姥姥眼里有凌扬,这么多年一直把他当作自己的孙子照顾。
当天晚上姥姥对着观音像一直为顾孟平寻求平安,还为凌扬也顺道求了庇佑。顾孟平走前的那一夜下了很大的一场雨,吵得他怎么都睡不着。
夜里不知道来回翻了几次身,猛地听见窗外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是凌扬。
可他不是应该在学校吗?
凌扬怎么会来?顾孟平没来得及意外,身体却先他一步作出了回应。
他抓着雨伞跑出门,迎面而来的雨水夹杂着碎叶猛烈而又汹涌。凌扬浑身湿透站在墙根,只张开细缝的嘴唇不断的被雨水撑开,顾孟平忍了很久的眼眶一下就酸了。
他把伞撑在头顶大声质问凌扬来干什么,凌扬笑着说不知道。只是想他了就来看看。
顾孟平有一百种冲动的瞬间,想就他妈的这样算了,大不了就做永远的兄弟,起码还能大方的拥抱,大方的说再见。
但凌扬很显然不是那种让他说算了的人。
当天夜里凌扬带着顾孟平第一次在自己家过夜,凌扬先洗了澡,他把自己的衣服找出来给顾孟平换上,却不想衣服穿在顾孟平身上因为尺码太小而显得有些滑稽。
顾孟平的手腕比凌扬大一圈,凌扬被他的热量裹着没忍住笑了一声,顾孟平向后躲开,在凌扬没收回嘴角的时候问他刚刚的话有没有别的意思。
凌扬依旧笑得随意,一只脚支起来,下巴搁上去歪着头看顾孟平,他说想就是想,想顾孟平就只是想顾孟平。
顾孟平直直盯着他,目光审视又不容抗拒。凌扬皱了皱眉把头挪开,然后问顾孟平要不要一起睡。
顾孟平现在回去会吵醒姥姥,除了凌扬这里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凌扬躺在靠窗的一侧,顾孟平看着另一侧很久才拉开被子躺了进去,窗外的雨声依旧喧嚷,但顾孟平觉得比不过自己的心跳声。
中间他听见凌扬起身去了一趟卫生间,水声响了很久,久到顾孟平什么时候睡着了都不知道。
第二天顾孟平被阳光刺激的睁开了眼,等适应了光线后才发现床边的位置一直是空着的。
顾孟平戴上眼镜起身在床上坐了一会,听见凌扬在厨房跟他说家里只有泡面,问他吃不吃。
顾孟平说不吃,并问他自己脱下的衣服在哪里,凌扬随口回他,说在卫生间的盆子里,还没洗出来。
顾孟平不记得昨天洗完澡后有把衣服泡进盆子里,他进卫生间上了个厕所,老式马桶抽水声很大,管道还会伴随着抽水跳动几下。
刚要抬脚出去就看见了管道后面好几个烟头,顾孟平不知道凌扬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抽烟的,又是因为什么才这样的。
也是,凌扬很多事情他都没问过,不知道也正常。
顾孟平回去后姥姥已经做好了饭,她没有问顾孟平去了哪里,只是说走之前要整理好东西,别落下什么。
顾孟平也嘱咐她好好照顾自己,还给她教怎么用电话卡,怎么拨号码。
离开的前一天他又一次回了金陵,站在校门口看着学生三三两两走在校园的各种角落,银杏树还依旧那么美,围着几个学生在底下拍照。
他念书的那段时候金陵的房顶的确不太好,学校也并没有花钱找人进行安全维修,因为他们不知道会砸到人,至少经常去参加比赛的凌扬和顾孟平没有见到过。
顾孟平看着看着心里突然就想起了那天凌扬的话,不知道金陵现在的房顶怎么样了。
坐火车到香港后,顾孟平收到的第一个电话不是姥姥打来的而是凌扬,凌扬话很短,只告诉他——如果想这里了,记得随时联系。
那个时候顾孟平还没有告诉凌扬自己要去英国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