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初见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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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孟平离开台北的那一年，梅雨的空气中总是夹杂着各种铜臭味。
那时候的南京刚刚升温，随处可见大短裤和细肩吊带。只有顾孟平穿着连帽卫衣和直筒裤，有人搭话他就鼓着嘴要么不说，要么非得说别人都听不懂的闽南语。
新学校刚转学因为性格的怪异他认识到了凌扬，说来其实是同病相怜。
当时顾孟平经常戴着厚重的紫红色眼镜，和周围其他近视眼孩子格格不入。凌扬则是神神叨叨的说自己可以算命，可以夜观天象推测天气。
顾孟平从没见过这样奇怪的人，至少在台北绝无仅有。
顾孟平性子冷淡，老师也不怎么关注他，有且仅有凌扬一直跟在他身后。
他说，顾孟平你好酷呀，眼镜和别人都不一样。
顾孟平把眼镜推上去，说他，你是跟尾仔喔。
头一次听别人这样讲明明很不习惯，可顾孟平最后为了不扫对方兴，还是抿着唇说谢谢，结果自己的心里被勾的荡出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
大陆迎来了首个五一长假，正好就赶上了南大天文爱好者协会组织的天文活动。
顾孟平从医院出来时，隔着人群第一眼就看见了凌扬飞奔下公交朝天文馆跑去的身影。
顾孟平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跟着凌扬一路过去，进到馆内找了个角落偏僻的地方，安安静静的看着那些穿志愿者马甲的大学生从西方到东方穿插着讲行星和宇宙。
实话实说，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但视线里的凌扬却双眼放光一字不落。
凌扬凭借自己一副好皮囊征得了学姐的同意，第一个站在了天文望远镜下，馆内的光线很弱，顾孟平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但在凌扬直起身的那一刻顾孟平确定他看见了自己。
少年人留给他的侧脸明媚，是独一份的耀眼。
让顾孟平不知不觉驻足，连眼神都忘了收回来。
开学后凌扬在他耳边念叨个不停，他误以为顾孟平也和他一样喜欢天文，还问他都知道哪些，顾孟平没有回答他，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凌扬也不觉得失望，热情的跟他讲行星，跟他分享哈勃95年拍出的那张封神照片。
凌扬每说一句，顾孟平就看他一眼，他不知道凌扬怎么会那么好看，笑起来好看，不说话好看，激动时好看，安静时也好看。
顾孟平想，如果自己一直留在这里的话，是不是就能一直看到这样的凌扬。
***
学校组织夏令营的那段时间，顾孟平没有去，一是因为他得去医院做检查，二是因为听说凌扬也没去。
顾孟平做完所有的检查后就听姥姥和薛女士打电话讨论这次的检查结果，顾孟平安静的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听见了电话那头薛女士说，如果检查结果都是一样的就干脆放弃吧。
顾孟平知道自己的眼睛可能永远也好不了，在台北的时候薛女士就找人看过，连那里的专家都摇头的程度，在内陆又有什么希望呢。
可眼睛的希望没了，他却再次等来了凌扬。
他不知道凌扬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凌扬跑出了医院。
南京迎来了真正的梅雨季，可顾孟平从没感觉过这样舒服。
凌扬骑着那辆每次上学都会骑的自行车，顾孟平坐在后面拽着他的短袖后摆，问他为什么会在医院，凌扬却答非所问，问他有没有吃过鸭血粉丝汤，顾孟平回答他没有。
于是凌扬就骑车一路把他捎到了金陵门口的一家饭店，老板好手艺，做的那碗老鸭血粉丝汤让顾孟平记了十几年。
凌扬见他吃完又问他要不要去看星星，顾孟平眼里是不存在星辰的，可他没有拒绝凌扬，被那样明媚的笑容吸引，一路跟着凌扬躲在老墙角的一块破铁皮大门口，看着凌扬在紫红色的门上用粉笔给他绘制了一份独特的星空。
凌扬说，这是天上的世界，把所有的星星串起来就能知道这是什么，对应到脑海里就可以自己补充想象。
因为凌扬的这句话，顾孟平后来的世界出现了群星万千，星河璀璨。
他习惯了有凌扬的存在，也逐渐想象到了那些带着翅膀驰骋在天上的人间。
开学后只要有人再质疑凌扬，顾孟平都会站出来替他反击，质问对方，你知道“天鹅座”吗？懂“HD星表”有那些星吗？
凌扬每次都会笑他，笑他变得和自己一样奇怪。
顾孟平盯着他，镜片下的那双眼睛却怎么都藏不住他对凌扬的喜欢，也是那个时候起，顾孟平知道了自己和凌扬有着不属于同一种的奇怪。
这种奇怪绵延了好久，一直被顾孟平珍藏着，任凭它在心里滋生出来，扎根进心脏，直到刨出一份专属的位置来。
开学没多久，凌扬告诉顾孟平他要报考南大的天文系，顾孟平巴巴的哦了一声，他告诉凌扬，只要想就放手去做。
凌扬问顾孟平，如果我走了，会不会难过。
顾孟平不会说什么太煽情的话，摇头说不会，可镜片下的双眼早就布了薄薄一层犹豫。
大概是意识到分离在即，顾孟平还是不死心的跟着凌扬一起参加了高考。
那一年金陵出了个省状元，和第二名就差了一分，后来一个去了南大另一个消失了小半年的时间。
凌扬一度追寻过顾孟平的消息，经常在上完天文学导论之后偷溜出校回到平家巷，再一无所获的回去。
他以为顾孟平又会回到台北，害怕自己连再见都没说顾孟平就要走，害怕顾孟平回去那边后薛女士放弃他，不让他戴眼镜看不懂红绿灯......
***
见到顾孟平的时候南京已进入了冬天，凌扬是在做完实验项目后看见了站在西大门口抱着一堆教科书和拉着行李箱的顾孟平。
凌扬当时气急了不管不顾的冲到顾孟平面前，冲过去就往顾孟平肩膀挥了一拳，顾孟平眼都没眨一下任由凌扬在自己身上发泄。
凌扬哭的半个身子都在颤抖，一抬头，眼里的真情实意让顾孟平恍惚间以为自己已经和凌扬在一起了。
凌扬问他这段时间去了哪里，顾孟平随口应付他回了趟台北。凌扬当然知道顾孟平在说谎，因为顾孟平换的一副半透明的眼镜，隐约能看见那双躲闪的眼睛。
可他最终还是顺着顾孟平的话小声抱怨，说台北到底有什么好的。
顾孟平跟他说，以后有机会了带他看一眼就知道了，凌扬和他较劲，说自己才不会去那里。语言不通，吃不习惯住不习惯，还没有鸭血粉丝汤。
凌扬的性格一直很直爽，在他眼里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也没有什么是值得让他难过和计较的。
就比如在知道顾孟平消失是因为要去北京做检查动手术也是一样的。
顾孟平告诉他，那边的医疗技术比这里要好，眼睛已经恢复了一部分，凌扬信以为真还为他高兴。
可事实上顾孟平的视锥细胞层断裂，根本无法复原。
薛女士给他的钱也只够他上大学的，顾孟平为了给自己的消失找个像样的借口又买了一幅新的眼镜。
就是这样一个人，只要自己开心了就不会计较别的，还可以原谅顾孟平的谎言。
顾孟平报了数学系，因为课程错过很多，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图书馆，有时候他还会去旁听天文学院的公开课，看着凌扬总是坐在第一排，总是第一个举手回答问题。
凌扬也知道顾孟平在他身后，有时记完笔记还会特意回头看一眼顾孟平，见顾孟平一边打哈欠一边看教授讲课笑的眼睛都弯了下来。
下了课凌扬跑过去问顾孟平这节课学到了什么，顾孟平说是时间计量。
顾孟平哦了一声，模仿教授的口吻提问他恒星日比太阳日短多少，问完还小声警告，答错了下节课要和他坐前面。
顾孟平扬着嘴角，一本正经回答他是3分56秒，说完也同样小声的问，答对了还能坐吗。
后来就是每节课凌扬身边都会坐着一个和这节课毫无关系的顾孟平，谁也不知道他是哪个专业哪个班的，只要凌扬想，顾孟平时刻都会在。
临近期末的时候顾孟平被舍友拉去参加了交际会，那是由其他学院组织的一场联谊，顾孟平并不知道那样的场合需要准备什么，笨拙的将自己收拾的很正式。
只是他没想到凌扬也来了。
没了平时学业的束缚，凌扬穿着一身休闲的卡其色西装，手里端着高脚杯和旁边的人交谈，微微侧过的身子和顾孟平第一次在南大组织的天文活动看到的一模一样。
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五官更加分明，连笑起时的成熟模样都令人眷恋。
昏黄的灯光将少男少女包裹着，每个人都带着些羞涩，可唯独顾孟平没有。
视线里凌扬被人围在一起，顾孟平的舍友跟他说，凌扬在大一很受欢迎，军训的时候就被女生表白过，还因为长得好看被评上了天文系的颜值第一。
顾孟平觉得那些都不值一提，凌扬不仅是长得好看，还有所有人都不具备的热烈和纯真。他眼里的凌扬才是最好的。
那时候顾孟平还暗自高兴，谁也没见过当年的凌扬。
他曾与最纯真的少年一同见证了四季，成为了彼此的晚星，早就不用羡慕什么了。
可现实给了顾孟平当头一棒，敲碎了他所有的幻想与回忆。
凌扬谈了一个舞蹈社的女生，叫阮白婷，气质出众，容貌也和凌扬很配。
身边的人都知道顾孟平和凌扬关系好，还一众让顾孟平打听凌扬女朋友舍友的联系方式，说什么肥水不流外人田，顾孟平不想回答就用闽南语回怼。
谈了对象的凌扬身上总是散发着一种让顾孟平厌恶的气味，一段时间里他经常绕着凌扬走，凌扬自己还没有察觉，一边谈恋爱一边准备英语六级。
考试的那天，凌扬刚出考场就看见了顾孟平，他调侃顾孟平不理自己原来是私底下偷偷学习，可顾孟平只是淡淡的回了个嗯。
凌扬问他为什么这些天不搭理自己，顾孟平说忙着学习，忙着修学分。
他是真的不想理凌扬，可凌扬偏偏让他无法招架。
凌扬给了顾孟平一张天文馆的展演门票让他一起过来看，顾孟平嘴上说着不去，可实际上还是准时到场。
馆内经过修缮空间扩大了许多，上次顾孟平来的时候只能在荧幕上看PPT，但这次却可以在馆内的天花板上用电子屏看到那些被描摹出来的银河，只是他看不全颜色。
凌扬站在台上，绘声绘色的从太阳系讲到地月系。
他说月亮是不灭的“天灯”，因为和人类相隔着辽阔的空间，无法用尺子直接朝它一路量去。但是要测量一条滔滔大河对岸的一排街灯，只需要用简单的三角测量法就可以。
顾孟平始终盯着凌扬，他想知道，如果是他和凌扬间的距离又该怎么测量呢？他们之间存在着怎样的三角测量法。
演出结束后凌扬第一时间跑过来找到顾孟平，顾孟平双手环胸安静的看着他从阮白婷无措的眼神中擦身而过，阮白婷尴尬的看着他们随后又坐回了位置上。
凌扬第一次演讲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一边紧张的喘息一边问顾孟平讲的怎么样，顾孟平笑着说很棒，甚至比他去旁听天文课上的教授讲的还好，至少凌扬讲的那些他全部都听懂了。
回去的路上，凌扬跟阮白婷道了别却跟着顾孟平回到了平家巷，顾孟平问他为什么不去找阮白婷，凌扬说好久没回金陵了想回去看看，阮白婷不顺路只能让她先回去。
顾孟平停下脚步，严肃起来，重新问了一遍。
凌扬知道顾孟平说的是什么，他舔了舔嘴唇，笑着解释说阮白婷不懂天文，给不出他要的评价。
顾孟平捏着车把手不由得指尖用力，他很想问凌扬，既然对方不懂他喜欢的这些，那为什么还要在一起，但转头看见凌扬笑起来的样子那些话他却怎么都问不出口。
他想，算了吧，明明是他自己要这样的，问出口了才是真的奇怪。
南京所有重点高中毕业班都会补课，金陵也一样，顾孟平和凌扬到校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学校中午放学。
凌扬笑着拉住一个学弟打趣，问他们为什么没戴安全帽，学弟一愣，感觉莫名其妙。他问凌扬为什么要戴安全帽，凌扬想了想又朝顾孟平给了道眼神，于是学弟又向顾孟平求助。
顾孟平配合的说因为金陵的房顶容易掉。
瞧见学弟惊吓的样子凌扬满意的一直笑，顾孟平无奈的叹气然后告诉学弟要好好学习，学弟猜测顾孟平会借着下一句话来贬低旁边那个笑的很痞的哥哥，结果没想到顾孟平说，不要像这个哥哥一样只能考全省第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