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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盐场 她们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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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沿着河往东走了两天。
风里的腥味越来越重。
姜岁先闻到的,她停下脚步,吸了吸鼻子。田荇也停了,说:“是海。”
河面渐渐变宽,两岸的土坡矮下去,变成大片灰黄色的滩涂。滩涂上长着枯草,草根上挂着白霜。再往前走,地上开始出现白色的盐渍,一片一片的,像是地皮上长了疮。
太阳偏西的时候,她们看见了盐场。
几排低矮的棚屋,屋顶铺着芦苇席和破船板,压着石头。
远处有一个大晒盐池,池壁塌了一角,池底还有一层白花花的盐。
场地上晾着渔网,架着一口大铁锅,锅底熏得乌黑。有几缕炊烟升起来,被风扯碎了。
田荇的步子快起来。姜岁慢了下来。
“你弟说的那个地方,别人也知道。”姜岁说。
田荇脚步没停:“我知道。”
“有人,不一定是好事。”
“总比没有人强。”
她们又走了一段,快到盐场的时候,路边站起来两个人。手里拿着棍子,穿着破棉袄,袖口油亮。
年轻的那个打量了她们一眼,目光在田荇腰间的短刀上停了一下,没有让开路。
“哪儿来的?”
田荇没有停,继续往前走。那人往前迈了一步,棍子横在身前:“问你话呢。”
田荇站住了。她没有拔刀,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姜岁从后面赶上来,按了一下田荇的胳膊,说:“济阴来的。”
“济阴?”那人眯起眼,“济阴不是屠村了么?”
“屠了。我们走出来了。”
那人嗤了一声,上下打量她们。两个人都是灰头土脸,身上没有值钱的物件。他眼神松动了一些,但还是拦着路:“进盐场,得交份子。”
“交什么?”
“有什么交什么。粮食,盐,铜钱,铁器都行。”他看了一眼田荇腰上的短刀,“刀也行。”
田荇的手按在刀柄上。姜岁摁住她的手背,没有说话。两个人僵在那里。
这时候盐场里走出来一个人,五六十岁,瘦,驼背,穿一件灰布袍子。头发花白,用一根草绳系着,脸晒得黑红,眼角满是褶子。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田荇和姜岁,又看了一眼拿棍子的年轻人,说:“哪儿来的?”
“济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田荇的眼睛,又看了看她背上背着的陶罐,说:“济阴屠村的事,我们听说了。能活着走出来,不容易。”
他让开一步:“进来吧。累了就歇歇,饿了自己去锅里盛。”
那个拿棍子的年轻人没说话,把棍子收回来。老人往里走,田荇跟进去。
姜岁跟在最后面,经过年轻人身边时,扫了一眼他的脚。他脚上穿着一双草鞋,鞋底磨得快透了,露出脚趾。
场地中间挖了一个浅坑,坑里烧着一堆火。火边坐着几十个人,有的在补衣裳,有的在编筐,还有几个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裹在一件大人的棉袄里,露出一个小脸,眼睛很大,看着火。
老人走到锅边,揭开锅盖。锅里是稀粥,杂粮混着菜叶,还漂着几片咸鱼。他用长勺搅了一圈,说:“这俩是济阴来的,今晚借个地。明天有活分活,没活分粥。”
没人说话。有人抬头看了田荇和姜岁一眼,又低下去。火堆边挪开一个位置,一个老头把自己的破毡往旁边让了让,拍拍地面:“坐吧。”
田荇没坐。她站在火堆边,看着锅里的粥。姜岁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走到锅边,拿起一只破碗,盛了半碗粥,端回来递给田荇。
田荇接过来,手捧着碗底,没有喝。她低头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喝吧。”姜岁说,“米是新的。”
田荇喝了一口。粥烫,她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她端着碗,蹲在火堆边,又喝了一口。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握碗的手指绷得很紧。
到了分粥的时候,一个黑脸汉子走过来,拿起碗就舀。他舀得很满,粥面高出碗沿,又往里压了一勺。
没有人说话。
老人走过去,没有说话。他伸手拿过黑脸汉子手里的碗,把多出来的那勺刮回锅里,把碗放回他手里。
黑脸汉子瞪着眼:“我干活了。”
“谁没干活?”老人看着他,“老李瘸着一条腿,天天去海滩拾柴。你干的活,值你碗里那些,不值多出来的那勺。”
黑脸汉子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他端着碗走了,蹲到远处,闷头喝粥。
没人笑,也没人说话。
田荇端着碗,看着这一幕,低头把粥喝完了。
夜里,她们被安排在靠墙的一个角落,地上铺着干草。顶上漏风,但比露天强。
田荇把陶罐放在身边,短刀解下来搁在膝盖上。姜岁坐在她旁边,背靠着墙,看着远处的火堆。
“你刚才不该拉我。”田荇说。
“你打得过他。但打不过他身后那几个人。”
田荇说:“那几个人没有动手的意思。”
“现在没有。你拔了刀,他们就有了。”
田荇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老头,你看明白了吗?”
“看明白了。他让所有人都吃得上粥,所以他说了算。只要他有这个本事,他说的话就是规矩。”
田荇转过头看她:“那你呢?你算什么?”
姜岁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火堆边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已经睡着了,妇人把他裹得更紧一些,往火边挪了挪。
“我算那个看明白的人。”
田荇没有再问。她把短刀压在枕头底下,躺下去。姜岁靠着墙,没有睡。
第二天早上,姜岁醒得很早。天还没全亮,盐场已经有人走动了。瘸腿的老盐工蹲在锅边生火,火苗还小,他趴在地上吹。
姜岁走过去,蹲下来:“我来。”
老盐工抬头看她,把位子让开。姜岁把干草塞进灶膛,拢了拢火,又添了几根柴。火苗起来之后,她坐在锅边,帮他把破筐拆了,重新编。
老盐工看了她一会儿,说:“你手挺巧。”
“学过。”
“学过什么?”
“编东西。”
老盐工点点头。他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捏了一撮烟丝,卷起来点着。烟气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姜岁编着筐,头也没抬:“老伯,最近有没有一个年轻后生来过?济阴口音的,十七八岁,说自己姓田。”
老盐工抽了一口烟,想了想:“你找谁?”
“帮人找的。”
“那后生,长什么样?”
“不知道。是她弟弟,”姜岁朝田荇睡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济阴人,逃兵役跑出来的。”
老盐工吧嗒吧嗒抽着烟,说:“一个多月前,是有个外地后生来过。口音不是这一片的,说是济阴人。住了几天,整天打听附近有没有军营、义军、招募人当兵的地方。”
姜岁的动作没有停:“后来呢?”
“后来跟着一个贩盐的商队往南走了。走的时候留了句话。”
“什么话?”
老盐工想了想:“他说,要是有个女人来找他,告诉她,他去挣军功了,让她别等。”
姜岁把编好的筐放在地上,站起来:“多谢老伯。”
她走回角落的时候,田荇已经醒了,坐在干草上,正自己拆脚上的布条。姜岁蹲下来,把老盐工的话说了。
田荇的手停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道已经结了痂的口子,没有抬头。
过了很久,她说:“他从小就想去当兵。村里人都说他瘦,扛不动刀。他不服气,跑去跟人比掰腕子,输了,回来练了一个月,又去,还是输了。”
“他说,姐,总有一天我让你过好日子。”
她说完,把布条重新缠好,系紧。站起来,走了两步。
“我想在这儿住一阵。”她说,“他往南去了,要是活着,会回来找我。”
姜岁点点头:“那就住下。”
田荇看了她一眼:“你不用陪我等。”
“我也没别的地方去。”
田荇没有再说话。她走到锅边,拿起碗,盛了一碗粥。这次她端着碗,没有站在火堆边,而是走回来,蹲在姜岁旁边,慢慢喝。
傍晚的时候,盐场来了一个生人。
从西边的滩涂上走来,步子踉跄,身上穿着军服,破了好几道口子,沾着血。他走到盐场门口,扶着墙,喘了半晌,才喊了一声:“有人吗?”
有人站起来,看着他,没有动。老人走过来,打量了他一眼:“什么人?”
“溃兵。”那人说,“秦军追我,我逃出来的。跑了三天,两天没吃饭了。”
他腿上有伤,裤腿撕破了,露出小腿上一条血口子。他往火堆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大哥,给口粥喝吧。”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说:“坐吧。”他转身去锅里盛了一碗粥,递给那人。那人接过去,手抖得厉害,碗里的粥晃出来,落在手背上,他低头舔了一口,蹲下来,大口喝。
姜岁坐在角落,没有动。她看着那人蹲在火堆边喝粥,又看了看他的脚。
那双靴子是军靴。靴底磨损得很厉害,但是后跟磨得多,前掌磨损少。她盯着那双靴子看了一会儿,没有再看他。她低下头,继续编手里的筐。
夜里,田荇问她:“那个逃兵,你看了他好几眼。”
“他脚上的靴子是军靴。”
“秦军的?”
“嗯。他说秦军追他。他往后跑,靴子应该前掌磨损多。他后跟磨得多,说明他一路往跑了很远,没有停下来打。”姜岁说,“他不是被追上逃出来的,是队伍散了,自己跑的。”
“那他还是逃兵。”
“他走的时候,也差不多。他以后不敢再来。”
田荇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怎么连这个也懂?”
姜岁说:“在咸阳见过很多。”
田荇没有追问。她翻了个身,说:“睡吧。”
第二天早上,那人果然不在了。锅盖被掀开过,锅沿上沾着水渍。有人喊了一声:“少了两条咸鱼!”
有人骂了一句。老人蹲在锅边,抽了一口烟,说:“骂什么。他要是没偷,我明早给他指条路。他偷了,以后他不敢再来。少两条鱼,少一个麻烦。”
没人再说话。火堆烧着,锅里的粥重新滚起来。
姜岁蹲在盐堆旁,手里编着一截草绳。田荇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也扯了一根草,跟着编。
她们编了很久。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腥味。
姜岁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向东边。海是灰蓝色的,看不到头。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她低头继续编草绳,这时候,手腕上那根黑绳滑到掌心,塑料珠子硌了一下她的手指。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珠子。
远处,有一个人影从海滩方向走过来。逆着光,看不清脸。
火堆边有人站起来,朝那个人影喊了一声。
那人影没有停,继续往这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