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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征 那人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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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影走近了。逆着光,看不太清脸,但步子很稳。
他身后又走出一个人,再后面,又走出两个。陆陆续续,七八个人从海滩方向走过来。穿的都是百姓衣裳,破旧,不齐整,但脚上踩的都是军靴。
他们在盐场门口站定了。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颧骨高,下巴上一道疤。他扫了一圈场子里的人,声音不高:“谁主事?”
没人说话。火堆边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他。
老头从棚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烟杆。他走到那人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堆起笑:“军爷,这是盐场,都是逃难来的百姓,没什么主事不主事的。您是有事?”
那道疤脸没有理会他的客气:“场里有多少人?”
老头说:“五六十口。都是老弱妇孺,混口饭吃。”
“盐呢?”
“有,不多。晒了半池,够自己吃的。”
疤脸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姜岁看清楚了——是昨晚那个“逃兵”。他已经换了衣裳,靴子还是那双军靴。
他看了姜岁一眼,没有说什么。
疤脸转过头,对老头说:“从今天起,这地方归军队征用了。”
老头没有说话。他脸上的笑还挂着,但没有刚才自然了。他问:“军爷,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留用的编入民夫,管饭。老弱妇孺不白养,能干活干干不了活的,收拾东西走。”
“走?往哪儿走?”
疤脸看了他一眼:“那不是我要管的事。”
他对手下的人挥了一下手。
那几个人散开,走到场子里,挨个打量场中的人。一个壮一些的汉子走到黑脸汉子面前,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他的胳膊:“结实,留下。”
又走到老盐工面前,看了一眼他瘸着的那条腿:“这个不用,收拾东西走吧。”
老盐工没有说话。他蹲在墙根,抽着烟,在冷风里咳了两声。
黑脸汉子被拽到一边站着。
又有几个年轻男人被挑了出来,按着肩膀站成一排。有人从棚屋里拿出一摞布条,系在他们左胳膊上。
没有人问为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校尉走进场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穿一件黑色皮甲,腰间挂剑。靴子踩在盐渣上,咯吱咯吱响。
他在场子中间站定,扫了一圈所有人,开口说:“战时征用。盐场归军,充作补给地。所有人编入民夫,听令行事。不许私自离开,违者以逃兵论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地上的盐沫卷起来,落在他靴面上,白花花的。
没有人说话。火堆噼啪响了一下。
田荇站在人群后面,一只手按在刀柄上。她盯着校尉腰间的剑,指节泛白。
姜岁的手覆上来,按在她手背上。
田荇没有动。她的手在刀柄上攥紧,又松开,又攥紧。过了很久,她把手从刀柄上拿下来。
夜里,老头来找她们。
他没有点灯,蹲在棚屋的阴影里,压着声音说:“天亮之前,你们走。往北,别往南。南边是义军的地盘,打起来就是战场。”
“那你们呢?”姜岁问。
“我们老胳膊老腿,跑不动了。当民夫就当民夫吧,至少能吃口饭。”他说得很平,没有抱怨,也没有不甘。
姜岁没有说话。
老头解下腰间的盐袋,塞进她手里:“带着。路上买命用。”
姜岁接过盐袋,捏在手里,没有说话。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那个后生说他去挣军功了。南边现在打得很凶,你们打听着点。”他咳嗽了一声,慢慢走远了。
田荇蹲在墙根,等老头走远了才开口:“我不走。”
“那个探子见过我。我一走,他们就会查。查了,其他人就要跟着脱一层皮。”
姜岁说:“你现在不走,就不是脱一层皮的事。你走了,他们找不到人,最多骂几句。你留下——”她看了一眼田荇腰间的短刀,“你腰上那把刀,够你死一百次。”
“我弟弟的刀。”
“正因为是你弟弟的刀,你才要带着它走。”
田荇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我娘临死前让我看着他。我没看住。”
姜岁没有接话。她蹲在田荇旁边,把老头给的盐袋系在腰间。天亮之前,她们从盐场后面翻出去。
墙根下蹲着一个人。瘸腿老盐工,披着一件破棉袄,端着烟杆,在冷风里蹲着。他看见她们,没有说话,只抬起手,挥了一下。
田荇停了一下。她看着他,嘴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她转身,快步走了。
她们走出很远,回头望。
盐场的方向亮了,是火把。
隐隐有号声从那边传来,被风撕碎。
她们沿着海岸线往北走。
海在左边,灰蓝色,浪头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风很大,掀得衣角猎猎响。
田荇走了一段,忽然说:“那个老头,他知道探子来的时候,就能想到这一天的。”
姜岁没有说话。
田荇又说:“他留下来,不是因为他跑不动。”
姜岁问:“那是为什么?”
“他走了,剩下那些老弱妇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留下来当民夫,至少他们还有口粥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