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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窑 雪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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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三天,又停了。
她们踩着新雪走。
田荇走在前面,脚印踩得很稳,一深一浅。
姜岁跟在后面,看着那串脚印,没有说。
第五天的时候,她看见了。
田荇的左脚踩下去,脚尖先着地,脚跟悬着,落地的瞬间顿了一下,才踩实。走几步,又顿一下。
姜岁没有叫她停。她走到前面去,蹲下来,把田荇的裤脚卷起来。
田荇退了一步:“干什么?”
“让我看。”
“看什么。”
“你的脚。”
田荇站着不动,也不把脚伸出来。
两个人隔着两步路,在雪地里站着。风把雪沫吹起来,扑在两人脸上。
姜岁说:“你走一步顿一下,我数了,走十步顿九下。你的脚冻坏了。”
田荇说:“还能走。”
“走到哪儿?走到你倒下去?”
田荇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路。
那道岭还在远处,灰蒙蒙的,像一道永远走不到的影子。
“你弟弟画的那座窑,还有多远?”姜岁问。
田荇说:“翻过这道岭就是。”
“那就走到窑里再说。”
田荇看了她一眼。姜岁已经把她的包袱卸下来,放在雪地上,蹲下去解她的靴子。
田荇说:“我说了不用。”
“我知道。”姜岁没有抬头,“我帮你把靴子脱了,看一眼,再穿上,继续走。”
田荇站着,没有动。姜岁把她的靴子脱下来,露出里面的脚。
脚趾已经冻得发紫了,脚后跟裂开一道口子,血把布袜洇透了,又冻住,硬邦邦的。
姜岁没有说话。她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撕了一条布,把田荇的脚包住,再塞回靴子里。
“走吧。”她说,“天黑前到窑里,生火,把脚烤了。”
田荇说:“我。”
“先走。”
她们继续走。田荇的步子还是顿,但比刚才稳了一点。姜岁走在前面,替她踩出一条路来。
天黑之前,她们翻过了那道岭。岭下有一条河,河面结着冰,冰上覆着雪,看不出深浅。
田荇站在河边,往上游看了看,又往下游看了看。她指着河对岸一片黑黢黢的土坡说:“那儿。”
她们踩着冰面过了河。
土坡上有一排低矮的建筑,塌了大半,只剩几间还立着。墙是土夯的,被烟熏得发黑,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草筋。屋顶没了,露出灰白的天空。
田荇走到那排房子跟前,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门框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已经朽了,上面刻着字。她伸手摸了一下,把灰擦掉,露出三个字:“济东盐。”
“就是这儿。”她说。
她跨进去。窑里比外面暖一点,风从破洞灌进来,呜呜响。地上铺着一层盐渣,白花花的,踩上去沙沙响。墙角堆着几捆干草,已经霉了。灶台还在,锅没了,灶膛里积着灰。
田荇在窑里走了一圈。走到最里面那面墙前,她停住了。
墙上刻着一个记号。
一道横,一道竖。
她伸手摸了一下。刻痕很深,像是用刀尖剜出来的。她把手收回来,在墙根蹲下来。
姜岁没有过去。她蹲在窑门口,把背上的干粮卸下来,开始生火。
柴火是路上捡的,半湿,烧起来烟很大。她趴在地上吹火,吹了半天,火苗才起来。火光映在窑壁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得很大。
田荇蹲在墙边,蹲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火堆边,坐下来。
她没有说话,把田莱的短刀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用袖子擦。刀身已经擦得很亮了,她还在擦。
火堆噼啪响。风从破洞灌进来,火苗歪了歪,又立起来。
姜岁把烤热的饼掰成两半,递过去。田荇接过来,没有吃,放在膝盖上。
“他在这儿待过。”田荇说。
“嗯。”
“他在这里生过火,歇过脚,刻了记号才走的。”
姜岁没有接话。
田荇把饼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说:“他小时候,我娘走得早,我爹也走了。家里就剩我们俩。他七岁那年,村里闹饥荒,我带着他去镇上讨饭。他走不动了,我就背他。背一段,走一段。后来他大了,不让我背了,说自己是男人了。”
“他走的时候,我还在咸阳。他回来过,我没在。他等了很久,等不到,才走的。”
她说完,又咬了一口饼。
火堆烧得旺了些。田荇把饼吃完,把短刀收起来,靠在墙上,看着火。
“你呢?”她问,“你家里还有人吗?”
姜岁拨着火,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很久,她说:“没有了。就我一个人。”
“你那个凿子,是谁给你的?”
“一个老石匠。他死了。”
田荇没有问怎么死的。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你留着。”
“嗯。”
火堆又安静下来。风从破洞灌进来,火苗摇了几下,又立起来。田荇把干草往火里添了一把,火旺了一些,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脚还疼吗?”姜岁问。
“疼。”
“明天不走。”
田荇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待久了,危险。”
“你走不动,走一步就是死。多待几天,还能活。”
田荇没有反驳。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看着火堆说:“你睡吧,我守夜。”
“你先睡。我守着,后半夜换你。”
田荇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让,把陶罐抱在怀里,靠墙闭上了眼。
姜岁坐在火堆边,往火里添柴。窑外的风声呜呜响,雪沫从破洞飘进来,落在火堆边,化成水渍。
她看着火,没有睡。
后半夜,她听见田荇在梦里喊了一声:“莱莱。”声音很轻,像是含在喉咙里。然后就没有了。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姜岁没有动。她把火又添了些,让火苗旺一点,没有让火熄掉。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姜岁走到窑门口,看见河滩上的雪被风吹平了,白茫茫一片,干净得什么都没有。
她走回来,蹲在火堆边,把剩下的饼烤热,放在田荇身边。田荇醒了,坐起来,看了看窑外的光,又看了看自己。
“脚还肿着。”姜岁说,“再待两天。”
田荇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裹着布的脚,又看了看墙上的记号。
“好。”她说。
她们在窑里又待了两天。姜岁去河边凿冰取水,田荇在窑里收拾干草,把能用的都归拢到一处。
她把墙上的记号又描了一遍,用刀尖把横竖两道痕重新刻深了,像是怕它被风沙磨平。
第三天早上,田荇的脚消了肿。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她走到窑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说:“走吧。”
她们把窑里收拾干净,火堆掩了,没有留下痕迹。田荇走到墙边,又看了一眼那道记号,伸手摸了一下,转身走了。
她们走出窑,沿着河滩往东走。雪已经停了,天很亮,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田荇走在前面,步子比前几天稳了。她背上的陶罐在肩上一晃一晃,短刀别在腰上,刀柄上的麻绳在阳光下泛着光。
姜岁跟在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盐窑,它在雪地里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个被遗忘的记号。
她转过头,跟上田荇的步子。
风停了。雪地上两条影子,一前一后,往东边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