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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痕 她们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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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雪落下来之前,走进了济阴地界。
离开山区的最后一天,天上飘了碎雪。不大,落在手背上变成一颗凉水珠。
田荇没停。
她走在前面,步子比前几天快。
姜岁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直,越走越快。
她开始抄小路了。
有些岔路没有路标,她也不看,脚自己就拐过去了。
拐过一道土坎的时候,她脚下一滑,伸手扶了一下土壁,掌根蹭出一道白印子。
她没有放慢步子。
她们走下土坡,穿过一片枯干的枣林。
枣树枝条上挂着几片没落尽的干叶,风一过就哗哗响。田荇的脚步缓了,又缓了。
她停下来,站在一棵枣树旁边,朝前面望。
姜岁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秃了,黑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树下的草垛塌了,烂成一摊黑泥。
田荇小跑起来。跑过枯田,跑过倒伏的篱笆,往村口跑。然后她停住了。
姜岁隔着几十步远,看见那只手,看见竹竿。
一个老人趴在田埂边的水沟里,背朝天,穿一件破棉袄,后脑勺上一个窟窿,已经冻硬了。沟边的泥地上有拖拽的痕迹,被雪掩了大半。竹竿倒在旁边,竿头系着一条布带。
田荇站在沟边,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她弯腰捡起竹竿,把布带解下来,揣进怀里。她站了一会儿,说:“三叔公。”说完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村里没有活的东西了。
没有狗叫,没有鸡鸣。风从断墙间穿过,把灰烬吹成一小股一小股的旋涡。
房子剩半截墙壳,木头梁压塌了屋顶。几只乌鸦蹲在房梁残骸上,见人来也不飞。
有一家院子里晾着一件衣裳,灰蓝色的短衫,袖口破了,还挂在竹竿上没收。
衣裳被雨淋过又被风吹干,硬邦邦地垂着。田荇从门前走过,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
有一间屋子的门板被卸走了,门槛上坐着一条死狗,脖子上的绳套勒着,绳子的另一头还拴在门框上。
狗已经瘦成一张皮,僵在门槛上,像还守着这间屋。
田荇在一间塌了大半的房子前停下。半面墙倒在院子里,灶台崩了半边,锅翻在地上,摔成两半。她迈过断墙,站在那堆瓦砾中间。
“家没了。”她说。
她蹲下来,往灶膛里探,扒开烧焦的柴灰,搬开倒塌的砖石。
姜岁跨进院子跪在她旁边,跟着搬。灶泥冻得又干又硬,指头抠在砖缝里生疼。两个人从正午翻到太阳偏西。天冷,指节冻得发僵,谁也没有停。
田荇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她摸到一个陶罐。埋在灶膛底下的灰坑里,用粗布裹着,上面盖着一块青石板。石板搬开的时候,指腹摸到石板边缘有一道一道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手在泥地上反复摩挲留下的。
她双手捧出陶罐,放在膝盖上。陶罐是灰红色的,烧得很结实,罐口用黄泥封死了。她蹲了很久,才用指甲一点一点把黄泥抠开。
罐子里还有一层厚布,揭开厚布,是一块粗麻布,叠得整整齐齐。
展开来,一面画着图。线条歪歪扭扭,有粗有细,像是换了根炭条画过好几遍。图上画着:一段路弯弯曲曲,一道岭,一条河,河边一棵歪脖子树,树下画了一个圈。圈的旁边又画了一个小小的方块,方块旁边画了一道波浪线,波浪线上密密麻麻点了许多点。
田荇盯着那些点看了一会儿,说:“这是海。”
另一面写着字。笔画生涩,歪歪扭扭,涂改过好几遍:
“姐,我走了。
村里待不得了。
我去东边寻条出路。
你到盐场等我。
那儿有盐,能活人。
姐,我走了。
别再找我了。”
字迹到最后几行越来越潦草,最后一个“了”字的竖钩拖得很长,像是写完就把炭条放下了。
陶罐里还有一把短刀。
比秦军制式短,更糙,像是自己打的。刀身没有鞘,用麻布缠了几层。
田荇解开麻布,刀身上有一道淬火的痕迹,打得不算齐整,但磨得很亮。刀柄缠着麻绳,磨得光滑,握痕的位置凹进去一点。
田荇把短刀抽出来攥在手里。她右手握着那把刀,左手攥着那块布,蹲在灶膛边。
忽然蹲不住了。她整个人蹲下去,蹲成小小一团,把脸埋在膝盖里。双肩在抖,没有声音。
姜岁没有动。她站在半面断墙旁边,背对着田荇,看着村口的方向。
风从断墙上头灌过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乱飘。她身上手上都是灶灰,脸上也蹭了灰。那把从甲士手里得来的刀别在她腰上,一直没有拔出来用过。
过了很久。田荇直起身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她把麻布递给姜岁,指着那幅图:“这是盐窑。他说翻过这道岭,沿着河走,能到一座废盐窑。再往东,海边有大盐场,那里还能晒盐。有盐的地方就能活人。”
她指了指那片点点:“他画了海。他大概去过那一带,不然画不出来。”
“他什么时候走的?”姜岁问。
田荇摇了摇头。布上的炭笔有些地方洇得淡了,有些地方被摩挲得模糊了,像是画完又揣在身上放了很久才埋进陶罐里的。
“走了有些日子了。至少一个多月。”
“他去找什么出路?”
田荇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短刀别在腰带上,陶罐盖好背起来:“他说他去东边寻条出路。”
“一个逃了几年兵役的男人,乱世里能寻什么出路?无非是东边有人起事,他去投军了。”
她说得很平。她把陶罐背带往肩上紧了紧,往院子门口走。走到院门口,她停了,看着村口那棵老槐树。
树干上有一道新刻的痕迹,深深嵌进树皮里。一道横,一道竖。
刻痕很深,深到露出底下的白茬,周围树皮已经翻卷起来。
不是新刻的,也不是很久之前刻的。
姜岁走过去,看见那道横痕旁边还有一个浅浅的“田”字,笔画歪得厉害,像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剜出来的。
田荇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痕。她说:“小时候我教他认字,他学不会,就自己编了个记号。一道横是我,一道竖是他,说是站在一起。后来他每次出远门,走之前都在树上刻一道,回来也刻一道。”
“他回来过。”她说,“刻了新的。他等不到我,才走的。”
她的手指在横竖两道痕上停了一会儿,收回来。
“走吧。屠过村的地方待不得,最容易来狼。先去看看他说的盐窑。”
姜岁跟上去。
走出村口的时候,田荇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干上那道痕在这片灰白的天地间,深得扎眼。她没有再看第二眼。
风从她身后吹来,雪又下起来了。田荇走在前面,背着她弟弟的陶罐,那把短刀在腰上一晃一晃。脚印往东延伸,慢慢被雪盖住。
姜岁跟在后面,走出去很远,才开口:“你弟弟叫什么?”
田荇没有回头:“田莱。草字头的莱。”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他嫌这名字不好听,说自己改叫田大力。村里没人认。”
雪下得密起来。
两个人在雪地里一前一后地走着,脚印很快就被新雪填平了。
那道岭远远横在灰白色的天边,像一道淡淡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