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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凿 战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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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败的消息传到咸阳的时候,是秋天。
最初到咸阳的不是官府的文书,是一批从东边逃过来的难民。
他们挤过关卡,散在城门外,蹲在城墙根下,有的已经饿得说不出话。
有人问东边怎么了。
有人摇头。
有人压着嗓门说了一句:“楚军打过来了。”
姜岁坐在摊子前,听见了。
她手上的笔没有停。
墨在简牍上拖出一行字。
“平安勿念,春时当归。”
是替人写的家信。
她知道陈胜吴广的底细。
大泽乡起兵,张楚国号,这杆旗撑不过半年就会倒。
楚军暂时打不到咸阳来。
但她也知道,这根引线一旦点燃,就不会断了。
她低头继续写。
信递出去的时候,老妇攥着简牍没走,忽然问:“姑娘,你说秦军能打赢吗?”
姜岁没有回答。
她看了老妇一眼,只说:“回去吧。”
老妇点点头,裹着那卷简牍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你要走也早点走。我听说前头的路都断了。”
姜岁看着她的背影,没有接话。
那天夜里,田荇回来得很晚。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一身泥,衣角上全是湿泥和草屑,脸上有道擦伤,渗着血珠。
姜岁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了?”田荇坐下来,半晌才开口:“城门口在盘查。
几个人一队,见落单的就按,没有路引的全部带走。我藏在沟里,天黑才敢出来。”
她停了一下:“今日拖走了好几车人,听说都发往前线了。”
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
姜岁没有说话。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路引——孟安给她的那两卷。
一卷旧的,一卷新的。
旧的那卷她一直在用,上面的名字是个死人。
新卷她一直压在包袱最底下,干净得像主人从来不用的东西。
“你的路引是假的。”田荇说。
姜岁没有否认。
“明天,”她说,“明天走。”
田荇看了她一会儿,没有问去哪儿,只说:“好。”
第二天清晨,她们跟着一支送葬的队伍从城门西侧的小道出去。
守门的甲士拦住她们,扫了一眼姜岁的路引,抬眼:“去哪儿?”
姜岁低声说:“送葬。”她指了指田荇怀里捧着的陶罐,那是早起从灶膛里扒出来的柴灰,裹在一块布里。
她穿着一身寡服,头上扎着白麻绳。
“什么人?”甲士问。
“我男人。”她答得顺嘴,眼皮都没抬。
甲士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田荇一眼。
田荇低着头,不看他。
甲士摆摆手:“走。”
她们低头混在队伍里,一步一步走出咸阳。
城墙上的旌旗被风扯得哗哗响,像什么东西挣扎不脱的声音。
走出很远,姜岁伸手摸了摸怀里——路引还在,已经被汗浸软了。
官道上全是人。
都是往东走的。没有人知道东边有什么,只知道咸阳不能待了。
扶老携幼的,独自背着破席的,小孩哭着问爹要去哪儿,大人不理会,只管低头赶路。
她们混在这些人里走了两天。
第三天,田荇开口了:“不能走官道了。”
姜岁明白。
官道上溃兵太多,三五个一群,腰里别着刀,见落单的人就拦。
她们没有兵器,干粮也快见底了,走大路等于把自己送进狼群里。
“走山路。”田荇说。
她们转进山里。
山里的日子过得很快,也过得很慢。
秋天,山里还有野果。
田荇认得哪些能吃,她先咬一口,等半晌,才让姜岁跟着吃。
她们沿着溪水走,天黑就找山洞,找不到就找棵大树底下,铺一层干草,轮班守着。
田荇守上半夜,姜岁守下半夜。
守夜的时候,姜岁坐在黑暗里,听漫山的风声。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一摸那把小凿子。
陈无咎给她的,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温热。木柄粗糙,刃口锋利。
她一直舍不得用,连磕了碰了都要心疼半天。
现在她把它攥在手里,想,我大概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用凿子防身的女人。
她有时候会想起陈无咎的那双手。
老石匠的手,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硬得像石头。
他把凿子递给她的那天说,留个念想。
她至今不知道那凿子凿过多少石头,刻过多少名字。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靠着它活。
她们在山里走了很多天。
田荇说:“出了这片山,就到济阴地界了。”她说这话时步子没有停,声音也没有起伏。
姜岁问她济阴有什么。田荇沉默了一阵,说:“我有个弟弟。征役的时候被编走了,一直没有信。”她没有说如果弟弟死了怎么办。
她不说这种话。
她只闷头走路,好像走到的那个地方就一定有人等着她。
那天傍晚,她们在一个山坳里歇脚。
山坳里有一片乱石滩,石缝里渗着水,聚成一个小潭。
她们蹲在潭边喝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凉得像刀片刮在脸上。
姜岁直起腰,正想开口说往前再走一段,忽然后脖颈子一麻。
她回头。
一个人站在山坳的上沿,背着光,正往下看。
落日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截枯树。
是个男人,穿着破破烂烂的皮甲,头盔没有了,乱发遮住半张脸,腰上挂着一把刀。
他站在高处,目光从姜岁脸上,滑到蹲在潭边的田荇身上,停住了。
姜岁的心猛地沉下去。那种眼神她见过。
骊山管事的喝多了酒,看役妇就是这种眼神。饿狼看见羊的眼神。
她一把扯起田荇:“跑!”
田荇被她拽起来,仓促回头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
她们拔腿往沟底方向跑。但乱石滩上不好跑,脚下的石块打滑,两个人踉踉跄跄,跑不快。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田荇被一块石头绊倒,整个人摔在乱石滩里。
姜岁回头拉她,把她拽起来。
田荇脚崴了,爬起来一瘸一拐,几步又摔下去。她挣开姜岁的手,推了她一把:“走!别管我!”
姜岁没有走。她弯腰拉起田荇,把她往背上背。
背起来走了两步,两个人一起摔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碎石头里,钝痛从骨头缝里炸开。她来不及想疼不疼,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到了。
一只大手扯住田荇的后领,把她从姜岁背上拽下去。
田荇尖叫一声,被按在乱石滩上。
那个甲士骑在她身上,一只手按住她,另一只手在扯自己的腰带。
田荇拼命挣扎,指甲抠进他的手腕,抠出血来,他反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把她打偏过头去。田荇被打得懵了一瞬,随即嘶声喊:“姜岁!快跑!”
她喊得嗓子都劈了。
姜岁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跑得掉吗?
跑了今天,明天呢?
往后的路还有多长?她每次都能跑掉吗?
她看见田荇被按在乱石上,看见那甲士撕开她的衣领。
她看见田荇的眼睛,里面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催她走。
她和田荇对视了一瞬。
那一眼里有一整个骊山。
暗渠塌方的那个深夜,月光下她说“我没被压死”,她说“我帮你搬东西”,她们坐在咸阳的墙根下,把硬得像石头的干粮掰成两半,谁也不说苦难,谁也没有哭过。
姜岁右手伸进怀里。
那把小凿子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温热。
木柄粗粗的,被老石匠的手汗磨得圆润光滑。
她握紧它,站了起来。
她朝那个甲士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他正伏在田荇身上解裤带,没有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姜岁走到他背后,右手攥着凿子,拇指抵住凿柄,学着老石匠握凿子的姿势,用尽全身力气,从左侧捅进了他的脖子。
凿子扎进去的那一瞬,她感到一股阻力,像扎进一块粗木头,又比木头软、比木头温热得多。
血从凿子扎进去的口子里喷出来,喷在她手上,脸上。
那个甲士猛地僵住,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噜声,像破风箱最后一口气。
他松开田荇,反手朝她抓过来,指甲刮到她衣领,把她的衣领扯开一道口子。
她用力拔凿子,拔不出来,卡在骨头和肉里了。
她松开手,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那个人歪歪扭扭地站起来,捂着自己的脖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涌,像是想把什么堵住。
他转过身来瞪着她,嘴一开一合,没有声音,脚步踉跄,走了两步,整个人栽倒下去。他趴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山坳里安静了。只有风声。
姜岁跪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上全是血,还在往下滴。她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好像不认识它。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她转过身,趴在石头上,呕吐起来。胃里没有东西,呕出来的全是黄水。
田荇从乱石滩上爬起来,衣领被撕破了,颧骨上肿起一块青紫,嘴角在流血。她没有哭。
她走到那甲士身边,弯下腰,把他腰间的刀抽出来,又走到姜岁身边蹲下,把刀递给姜岁:“拿着。”
姜岁抬起头,眼眶红的。
她伸出手,接过那把刀。
刀柄上缠着粗麻布,带着那个人的汗臭和体温。
刀身比凿子长得多,沉得多,它在手里像一截铁一样扎实。
田荇转身走到那具尸体旁边,弯腰拔下插在他颈侧的那把小凿子,在尸体的衣服上反复蹭了几遍,蹭干净了,走回来,递给她。
姜岁看着那根凿子,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接过来,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凿子入怀,还是不冷不热。
她们走了。那个甲士躺在乱石滩上,翻着白眼,永远不会知道他死在两个女人手里。
暮色压下来,山坳里的水潭渐渐变成了暗红色。
她们走出去很远,走到天黑透了。
在一棵大树底下生了一堆火。火光一明一灭地映着两个人的脸,谁也没有说话。
田荇的衣领还敞着,她用一根草绳把衣襟重新系上,动作很平静,手却一直在抖。
她架起一只破陶罐,煮了一点水,先端给姜岁。姜岁没有接。她抱膝坐着,盯着火堆,整个人缩成硬硬的一团。
“喝水。”田荇说。
她像没听见。
“你杀人了,”田荇停了停,声音平静,“但你救了我。”
姜岁还是没说话。田荇把陶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喝了。你要是吐死在这里,凿子可就归我了。”
姜岁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转瞬就没了。她伸出手接过陶碗,手指还在抖,端不稳,洒出一些来。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那碗水喝完。水是温的,带着柴灰的味道。
她喝完,把碗放在膝盖上,很久很久,才开口:“那凿子……是一个老石匠给我的。他说,留个念想。”
她没有说陈无咎的名字。
田荇也没有问。她只是坐在火堆另一面,拨弄着火,等姜岁自己说。
“他也在骊山。”姜岁说,“一辈子敲石头,没有家,没有儿女。他把凿子给我的时候,大概是知道自己出不去了。”
她说完这句,又沉默了。
火堆噼噼啪啪地响。田荇没有接话,她一直安静地往火里添着柴。
过了很久,田荇开口:“我丈夫死的那年,我在田里捡到一窝野鸭蛋。拿回去煮了,犹豫了半天,给他留了四个。他病得已经吃不下东西了,我就把那四个蛋放在他枕头边上。他走之后我没有下葬,也没有大哭。我把那四个蛋吃了,吃了三天。那是我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姜岁,是在看火,声音很平。
姜岁看着火堆,没有说话。
火堆渐渐熄了。后半夜,田荇靠在树上睡了过去,呼吸绵长。姜岁没有睡。她抱着膝盖,坐在火堆边,坐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血已经洗掉了,指甲缝里还嵌着暗红色的印子,怎么搓也搓不干净。她把手攥起来,又松开,又攥起来。
她想起骊山的夜,想起那面土墙,想起墙上刻的名字。
那些名字她都记着,一笔一画刻在心里。
她记了那么多名字,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的名字会和“杀人”两个字连在一起。
天蒙蒙亮的时候,田荇醒了。
她没说话,站起来,把昨夜丢在地上的那把刀捡起来,别在自己腰带上。刀鞘上还沾着泥。
“走吧。”她说。
她们把火堆用土掩了,没有留下痕迹。
沿着溪谷继续往东走。姜岁没有回头。
她没有去看那个山坳,也没有看那个永远留在山坳里的甲士。她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凿子。它已经被体温捂热了,隔着粗布衣料落在手里,沉甸甸的。
那天傍晚,她们走出山口。
站在高处往下看,平原上的村落静得像一幅画。炊烟升着,有人影在田埂上移动,鸡鸣犬吠,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田荇站在她身边,看了一会儿,说:“济阴还有多远?”
姜岁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济阴还有多远。她只知道自己活着走出来了,田荇也活着走出来了。她还活着,那就往前走。她还要带着田荇一起往前走。
“走吧。”她说。
她们朝炊烟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山口慢慢被暮色合拢,什么东西也没有留下。
只有风穿过旷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把那截炭条从耳后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重新别回耳后。
风大,但她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