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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一:温榆的本子 她走后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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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后第一个春天,江叙把那间小屋收拾了一遍。
说是收拾,其实哪里都干干净净。他每周都来,擦窗、浇花、拖地,把阳台上的雏菊一盆一盆地搬出去晒太阳,又搬回来。朋友说他有洁癖,他只是笑笑,不说破。
他其实是在等。
等一个他也不知道该不该打开的抽屉。
温榆走后的第三个月,他终于打开了书桌最下面那格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一本本子,米白色的封皮,边角被她摩挲得微微发毛。本子下面压着一朵干枯的野花,小小的、黄色的,是她春游那天别在发间的那一朵。
本子第一页,只有三个字,笔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纸:
给江叙。
江叙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雏菊吹得簌簌响,他翻开第二页。
九月十七日晴
今天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下午,看了半本《小王子》。
其实我很早就注意到你了。
篮球场那么吵,你笑得那么亮,可我总看见你一个人的时候,眼睛是空的。
今天你回头看我,我吓了一跳。我想,这个人,怎么连孤单都藏得这么好。
我又想,藏得这么好,一定很累吧。
江叙的指尖停在这一页。
他想起那个下午,阳光透过梧桐叶落在她膝头的书页上,她抬眸望来,笑得又轻又软。他一直以为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视。
原来她早就看见他了。
原来她看见的,是他自己都以为藏住了的、那片荒芜。
十月二日阴
今天低血糖发作,蹲在路边,好丢人。
你蹲下来递给我一颗橘子糖,说含着,慢慢缓一缓,别急着起身。
我剥开糖纸的时候,手还在抖。你大概不知道,那天是我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露出那么狼狈的样子。
你没有嫌弃,没有多问,只是把水瓶和剩下的糖都塞给我。
回宿舍的路上,我一直握着那瓶水。它后来凉了,我也没舍得马上喝。
我想,原来被人惦记,是这样一件温柔的事。
他记得那颗糖。
那之后他口袋里永远装着橘子硬糖,成了改不掉的习惯。他从前只觉得那是顺手,如今才知道,那颗糖在她那里,被收进了怎样珍重的一个角落。
十月十六日晚
你说:我好像每次见你,都是一个人。
我说我不爱热闹。
其实我没说实话。我不是不爱热闹,是不敢。我的身体撑不起热闹,我也不敢让任何人看见我撑不住的样子。
可你说你很爱热闹的时候,声音那么落寞。
我忽然懂了,你和我一样,都是怕一个人待着的人。
只是我习惯了安静,而你,习惯了假装热闹。
十月二十日晴
我说热闹是别人的,安静才是自己的,你愣了很久。
我有点后悔,是不是说中了什么让你难过的事。
可你后来给我发消息,说你谢谢我,让你知道我也可以累。
我看着那句话,眼眶忽然就热了。
我想,江叙,你这样的人,值得有人懂你。
如果那个人能是我,就好了。
十月二十八日黄昏
今天在湖边,我说你其实不用一直笑的。
你问我:很多人喜欢我笑的。
我说:可没有人问你累不累。
你沉默了好久。
我陪着你站了很久。晚霞落下来的时候,你肩膀微微发抖,我知道你在忍。
我没有拆穿你。
我只是想,以后你不想笑的时候,就来找我吧。
我不问为什么,就陪着你坐着。
反正,我也总是一个人坐着的。两个人一起坐着,总比一个人暖一点。
江叙读到这一页,眼眶发酸。
他想起那个黄昏,晚风穿过湖面,她说那以后,你不开心的时候,可以来找我。我不问为什么,就陪着你坐一会儿。
他那时只觉得心口被什么撞了一下,如今才懂,她说的陪着你坐一会儿,是她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她自己都那么单薄,却还想替他挡风。
十一月五日晴
你说,你想和我在一起。
你说,别人喜欢你的热闹,只有我接纳你的冷清。
我本该拒绝你的。
我比谁都清楚,我没有来日方长,我不该拖着你,不该让你把我写进那么长远的未来里。
可是江叙,我舍不得。
你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想从命运手里偷点东西。
就偷这一段光阴。
等将来你知道了,你怪我,我也认了。
十一月二十日雪
临江下了第一场雪。
你拉着我的手,说这是你第一次觉得冬天也挺好的。
我笑着说好看,心里却在想:江叙,谢谢你,让我在离开之前,还能看一场这样的雪。
我把这场雪记得很牢。
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我们一起看的,最后一场雪。
江叙合上本子,把脸埋进掌心。
第一场雪。他说冬天真好,是因为有她。
她却在那一场雪里,偷偷数着倒计时。
他那时什么都不知道。他还以为,来日方长。
十二月三日阴
我买了一个新本子,第一页写了你的名字。
我想,万一哪天我来不及亲口跟你说,至少还有这个本子替我说。
妈妈学会了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阿姨学会了煲我常喝的山药排骨汤。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拥有了一辈子。
我多想,真的拥有这一辈子啊。
一月八日雨
我住院了。
你握着我的手,守了我一整夜。我半夜醒来,看见你趴在床边睡着了,眉头还皱着。
我想替你抚平,手却抖得抬不起来。
对不起,江叙。瞒了你这么久。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
是我不敢。
我怕你知道了,就会提前离开。我舍不得,舍不得这段偷来的时光。
二月十四日晴
你带我去看了那间小屋。
阳台上的雏菊开得正好,暖黄的灯光透过窗子,那么好看。
你说,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敢说:江叙,我大概,住不进去了。
回来以后,我对着手机里那间小屋的照片看了很久。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住进去。
江叙的指尖落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
他租下那间小屋的时候,满心欢喜,想着等她好一点就搬进去。
他不知道,她早就偷偷来看过。
她隔着栅栏,坐在轮椅上,望着那扇亮着暖灯的门,看了很久很久。
她没能住进去。
来生太远了,他等不起。
三月二十六日晴
今天去春游了,你推着我,走了很远很远。
阳光很好,风很轻,野花开了一地。你说给我摘一朵花,别在发间,说好看。
其实我让你摘花,是有私心的。
我想把这朵花夹进本子里。
等将来你翻开它,就能闻到,我最后的那个春天的味道。
江叙,要记得给我种很多很多这样的花。
种满整个阳台。
就像你答应我的那样。
四月二日阴
我教你煮粥,教你挑水果,教你晾衣服。
你学得很认真,像个小学生。
你问,以前总觉得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不急,现在想学了,怕来不及。
我说,来得及的,慢慢学,我都教你。
我没告诉你,我教你的这些,都是想着,等我不在了,你也能把自己照顾好。
这是我藏在最深处的,最笨拙的温柔。
四月十八日傍晚
江叙,今天的天特别好看,晚霞铺满了半边天。
我忽然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
那就写在这里吧。
你从小孤单,好不容易热闹一场,别再变回一个人了。
好好活着。
替我多看几年人间晚霞。
阳台上的雏菊,你要记得,替我看它们开花。
还有,你答应我的,我都记住了。
我答应你的,我也会做到的。
我会在那边,好好的。
你也要在这边,好好的。
我们,下辈子见。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比前面的都重,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江叙,我很想陪你久一点,再久一点。
本子合上了。
窗外,晚霞铺满半边天,橘红与粉紫交叠,和四月十八日那天的黄昏,一模一样。
江叙把本子抱在怀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那朵干枯的野花,小心地夹回最后一页,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
雏菊开得正好,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蹲下来,指尖碰了碰最靠近栏杆的那一株,声音很轻,散在风里:
“温榆,本子,我读完了。”
“你写的话,每一句,我都收到了。”
“今年春天,我替你,把花开看了。”
“明年,我还会替你看的。”
风穿过阳台,吹动雏菊,发出细碎的声响。
像谁,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