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尽江迟》遇星辞

22、病房里的坦白 临江市人民

　　临江市人民医院的病房里安静无声，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响，清冷又沉重。
　　消毒水的味道淡淡弥漫，窗外夜色沉沉，整座城市陷入沉睡，独留这一隅灯火通明的纯白。
　　江叙紧紧握着她微凉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无数情绪在心底翻涌，心疼、惶恐、不甘、难过，层层叠叠，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怨过命运的不公，怨它给了他们灵魂契合的相遇，却吝啬给予长久相伴的机会。怨它让他遇见一束光，再亲手将这束光带走。
　　可他唯独不怨温榆。
　　他明白她所有的隐瞒，所有的私心。
　　她只是太贪恋这份人间难得的温柔，只是太想要短暂地拥有一场被人珍视的爱恋。
　　“我不会提前离开的。”江叙俯身，目光认真地看着她，眼底含泪，语气却无比坚定，“不管剩下多少时间，我都会陪着你。不会丢下你。”
　　从前他害怕独处，害怕心底无边的荒芜。可现在，他不怕面对沉重的结局，只怕她独自承受病痛的煎熬，独自面对恐惧。
　　温榆望着他泛红的眼眶，泪水终于顺着眼角滑落，浸湿枕套。
　　她一直害怕真相揭开之后，江叙会退缩，会恐惧，会选择抽身离开，回归属于他光明坦荡的人生。
　　可他没有。
　　他选择留下来，陪她走完剩下的花期。
　　“江叙，”她轻声开口，气息微弱，“如果早知道结局是这样，你会不会后悔遇见我？”
　　江叙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指尖温柔，缓缓摇头。
　　“不后悔。”
　　“就算早就知道结局是别离，我依旧想遇见你。”
　　“在遇见你之前，我一辈子都活在伪装里，活在热闹外壳包裹的荒芜之中。所有人喜欢的只是我表演出来的模样，没有人看见我骨子里的孤单。是你，看懂我的冷清，接纳我的不完美，教会我如何安心做自己。”
　　“就算这段时光短暂，就算最后只剩漫长遗憾，可你带给我的温暖与治愈，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遇见你的这些日子，是我人生里最安稳、最快乐的时光。”
　　温榆静静听着，心口又酸又暖。
　　她何其有幸，能够得到这样一份毫无保留的爱意。
　　病房窗外，冬日寒风呼啸，灰蒙蒙的天空看不见阳光。病房之内，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传递着微薄却坚定的暖意。
　　从这天起，江叙调整了所有安排。
　　和导师沟通，调整学习计划，腾出更多时间陪伴温榆。他不再执着于遥远的未来规划，不再执着于数十年的相守。
　　他开始珍惜眼前的每一分，每一秒。
　　白天，他会带着温热的粥汤来看她，陪她说话，读书给她听；阳光好的时候，推着轮椅带她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园晒晒太阳。
　　他们不再回避谈论病痛，不再刻意回避结局。
　　只是，谁都不会轻易提起离别二字。
　　他们只想好好抓住当下仅存的朝夕。
　　那些曾经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心事，慢慢摊开，坦诚相对。
　　温榆会和他说起童年独自养病的日子，说起无数个独自硬扛病痛的夜晚；江叙会和她说起小时候留守的孤单，说起长久以来藏在心底的空洞。
　　他们彼此知晓对方全部的苦难，依旧选择相爱。
　　花期虽短，爱意赤诚。
　　纵使终有一别，这场相遇，从不后悔。
　　在临江市人民医院住院的那段日子，成了两人之间，最沉默也最相守的时光。
　　江叙每天清晨六点起床，先去食堂买温榆爱吃的山药粥，再拎着粥和花束赶到医院。
　　他把花插进床头的水杯里，把粥晾到温热，才一勺一勺喂给她。
　　温榆偶尔会笑他：“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能吃。”
　　江叙却固执地摇头：“让我喂你，我想照顾你。”
　　温榆便不再推拒，由着他一勺一勺，把温热都喂进她心里。
　　护士站的护士们私下都说，从没见过这么细心的小伙子。
　　江叙听着，只是笑笑。
　　他心想，他能为她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他多希望，能替她分担哪怕一分病痛，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只能守在她身边，什么都做不了。
　　可温榆从没在他面前喊过一声疼。
　　她总是笑着，问他今天课多不多，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问他别为了她耽误了正事。
　　她越是这样，江叙心底就越痛。
　　他多希望她能任性一点，能朝他发脾气，能说一句“我难受”。
　　可她没有。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只把温柔留给他。
　　有一天晚上，温榆睡着后，江叙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守了一整夜。
　　他看着她苍白的睡颜，在心底一遍一遍地说：温榆，你再撑一撑。
　　我会想办法，我一定会想办法，留住你。
　　温榆其实并不怕死。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命数不长，早就做好了独自离开的准备。
　　她怕的，从来都是她走后，那些爱她的人，要如何度过没有她的日子。
　　她怕爸爸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客厅抽烟；
　　怕妈妈做饭时，下意识多盛一碗饭，然后对着那碗饭发呆；
　　怕江叙一个人，站在那间种满雏菊的小屋里，叫她的名字，却没有人应答。
　　这些画面，光是想想，她的心就疼得缩成一团。
　　所以她总是尽可能地笑，尽可能地温柔，尽可能地，把最后的时光，都变成值得铭记的回忆。
　　她想，如果她留给他们的，都是美好的画面，那他们想起她的时候，就不会太难过了吧。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她只知道，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江叙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他握着温榆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温榆轻轻回握住他，声音温和：“江叙，你别这样。我早就知道自己的情况了，也早就……接受了。”
　　江叙摇头，声音沙哑：“我不想接受。”
　　“我想你好好的，想陪你过完这一辈子。”
　　温榆看着他，眼底泛起温柔的光：“江叙，你听我说。”
　　“我这一生，虽然短暂，但我遇见了你，已经很圆满了。”
　　“你不需要为我难过，也不需要为我拼命。”
　　“你只要好好地活着，替我把没来得及看的世界，都看一遍，就够了。”
　　江叙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肩膀微微发抖。
　　温榆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像安抚一个难过的孩子。
　　“江叙，答应我，别难过太久。”
　　“我会心疼的。”
　　江叙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哽咽：“好，我答应你。”
　　温榆弯起眉眼，笑了。
　　她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可她知道，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她只希望，在剩下的日子里，能多陪他一点，再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