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尽江迟》遇星辞

20、风开始变冷了 秋尽冬来，

　　秋尽冬来，寒风席卷整座临大。
　　梧桐树叶尽数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际，冷风穿过枝杈，呼啸而过，寒意刺骨。
　　冬日的降临，对其他人而言，不过是添上厚外套，盼着初雪，盼着期末，盼着寒假到来。
　　可对于温榆，冬天是一场严酷的劫难。
　　先天心肺的缺陷，最畏惧凛冬的寒风。气温持续走低，冷空气不断侵入身体，她的身体状态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
　　从前只是夜里难熬，如今白日里，也常常猝不及防地气短乏力。
　　有时候和江叙并肩走着，不过短短一段路，她便需要停下脚步，缓缓喘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每一次，她都轻描淡写地解释，只是吹了冷风，稍微有点累。
　　江叙虽然没有追问太深，但心底的不安一日重过一日。
　　他能清晰看见她日渐单薄的身形，看见她越来越容易发白的唇色，看见她随身药盒里的药片换了种类，药量也渐渐增多。
　　他察觉到她的虚弱在不断加重，心底沉甸甸的担忧无处安放。可他记得温榆素来不愿展露脆弱，不敢贸然戳破，只能默默把所有担心藏起来，加倍细致地照顾她。
　　出门随身带着暖手宝，风大的时候，下意识走到她外侧，替她挡住呼啸寒风；食堂吃饭，永远帮她挑温热清淡的菜品；自习室里，提前帮她占向阳温暖的座位；书包里常备温水、糖果，还有她需要的备用药物。
　　他小心翼翼，尽自己所能，隔绝所有可能伤害她的寒意。
　　他以为只要足够细心，足够呵护，就能留住这份安稳。
　　他以为只要好好照顾，她就能慢慢好起来，陪他走到规划好的未来。
　　温榆看在眼里，心底酸涩翻涌。
　　江叙越是用心，越是温柔，她心中的负罪感便越重。
　　她能感受到自己身体一点点衰败，生命如同枝头残花，寒风之下，花期正在一点点走向尽头。
　　她开始更容易疲惫，很多时候，明明想陪江叙多走一会儿，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乏力。有时候两人坐在一起闲谈，说着说着，她便会一阵眩晕袭来，只能强撑着保持平静。
　　她开始减少外出，很多时候，拒绝了江叙一起散步的邀约，借口想要在宿舍看书休息。
　　不是不想见他。
　　只是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越来越狼狈虚弱的模样，不想让他亲眼看着自己一点点凋零。
　　她想把最好、最温柔的样子，长久留在他记忆里。
　　期末复习压力渐重，图书馆灯火长明。
　　江叙依旧会来找她，安静陪她自习。他低头刷题，偶尔抬眼看向身旁的女孩，看见她安静垂眸看书，单薄的肩膀裹在厚厚的围巾里，安静得像易碎的冰雪。
　　他轻声开口：“寒假，我想和你一起去临江老城区看看，就是我规划里以后想定居的地方。”
　　温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笔尖在纸上轻轻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抬眸看向江叙，他眼里满怀期待，憧憬着属于他们的以后。
　　她轻轻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声音轻轻的：“好。”
　　答应的那一刻，她心底清楚，这场约定，大概率无法赴约。
　　风雪慢慢袭来，属于她的花期，已经渐渐衰败。
　　临江的初冬，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湿冷。
　　温榆的身体，在这股湿冷里，一日比一日沉重。
　　她开始频繁地出入临江市人民医院，复查、开药、输液，成了生活的常态。
　　江叙总是全程陪着她，挂号、取药、看化验单，一样一样地替她办好。
　　他学会了看各种指标，学会了分辨那些数值背后意味着什么。
　　每次医生嘱咐注意事项，他都记得比温榆自己还牢。
　　有一次，温榆看着他认真地记着医嘱，忽然轻声说：“江叙，你以后，一定会是一个特别好的人。”
　　江叙抬头看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温榆笑了笑：“因为你做什么事，都那么认真。”
　　“连照顾我，都照顾得这么好。”
　　江叙放下笔，握住她的手：“因为是你，我才这么认真。”
　　温榆没有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肩上。
　　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靠着他，该多好。
　　可她不敢贪心。
　　她只敢，把这一刻，记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其实温榆的爸爸妈妈，也悄悄做好了很多准备。
　　他们提早收拾好了女儿的房间，换上了她一直想要的浅色窗帘；
　　他们把温榆爱吃的菜谱抄了一份，贴在厨房的墙上；
　　他们还偷偷托人，打听过临江市人民医院的专家号，哪怕医生说已经没有什么办法了，他们还是不愿意放弃。
　　温榆有一次半夜醒来，听见客厅里，爸爸妈妈压低了声音在说话。
　　爸爸说：“阿榆还这么年轻，怎么就……”
　　妈妈说：“别说这种话，我们要相信，会有奇迹的。”
　　爸爸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我就是心疼她。这孩子，从小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温榆躺在黑暗里，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她不想让爸爸妈妈知道，她醒了，听见了。
　　她不想让他们，连哭，都要偷偷摸摸的。
　　她只能闭着眼，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爸妈，对不起。
　　是女儿不孝，让你们这么难过。
　　下辈子，我一定，好好还你们。
　　她开始频繁地出入临江市人民医院。
　　江叙每次都陪着她，挂号、取药、看化验单，一样一样地替她办好。
　　有一次，医生把江叙叫到一边，低声说：“小伙子，你要有心理准备。她的情况，不太乐观。”
　　江叙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痛。
　　他回到病房时，温榆正靠在床头，看见他，弯起眉眼：“医生说什么了？”
　　江叙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就是说让你按时吃药，好好休息。”
　　温榆“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她其实知道，江叙在骗她。
　　她自己的身体，她比谁都清楚。
　　只是她舍不得拆穿他。
　　他愿意瞒着她，她就假装不知道。
　　至少这样，他还能觉得，她还有希望。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温柔：“江叙，别担心我。”
　　“我没事的。”
　　江叙用力点头，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