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尽江迟》遇星辞

19、你是我偷来的光阴 无数个寂静

　　无数个寂静无人的深夜，温榆独自清醒，独自沉思，心底满是怅然与感恩。
　　她常常静静回想自己短暂单薄的人生。
　　这一生，病痛缠身，命数浅薄，清冷孤寂，岁岁孤苦，从未被世界温柔以待，从未拥有过圆满顺遂。
　　从小到大，隐忍吃苦，孤单独行，风雨自渡，无人可依，无人可暖。
　　是命运垂怜，让她在有限的花期里，遇见江叙。
　　遇见这个愿意看穿她所有伪装、心疼她所有苦楚，把全部温柔与偏爱都捧到她面前的少年。
　　这份相遇，本就不属于她。
　　这段爱恋，是她从岁月手里，悄悄偷来的光阴。
　　每一次牵手，每一场晚霞，每一段并肩漫步的校道，每一次伞下相依的细雨，每一个自习室里安静相伴的黄昏，全都是偷来的。
　　偷来的暖意，偷来的心动，偷来的人间烟火。
　　她不敢贪心奢望更多，只祈求岁月能够稍微宽容一点，允许她再多留住片刻。
　　白日和江叙相伴的时候，她努力收起所有病痛带来的疲惫，努力笑得柔和安然。她认真记住江叙说过的每一句话，记住他喜欢的口味，记住他低落时眼底的荒芜，记住他谈起未来时眼里闪闪发亮的期许。
　　她把这些细碎美好的片段，一一妥帖收藏在心底，像珍藏易碎的星光。
　　她知道，等到花期落幕的那一日，这些碎片，将会是留给江叙漫长余生里，仅存的念想。
　　可一想到这里，心口便泛起一阵细密的钝痛，连呼吸都跟着滞涩几分。
　　她舍不得。
　　舍不得他眼底热烈的期待落空，舍不得他规划好的未来崩塌，舍不得这个好不容易寻到心灵归处的少年，再次坠入无边孤寂。
　　江叙总说，有她在，他再也不用害怕独处。
　　可温榆清楚，终有一天，她会先行离开，独留他一个人，重新面对空荡荡的世界。
　　他好不容易被抚平的荒芜，会再一次破土疯长，席卷往后数十年的岁月。
　　窗外夜色沉沉，宿舍里一片安静，只有浅浅的呼吸声。温榆侧躺着，指尖轻轻抚过手机屏幕里两人并肩在湖畔拍下的照片。照片里晚霞漫天，江叙微微侧头看向她，眉眼温柔。
　　她静静望着照片，眼眶慢慢湿润。
　　她何其有幸，能够被他热烈地爱着。
　　又何其残忍，要亲手留下一场漫长的别离。
　　偷来的时光终有归还之日。
　　只是到那时，要他一个人，该如何熬过往后没有她的岁岁年年。
　　她在心底默默许愿。
　　愿往后没有她的日子，人间晚风依旧温柔，愿他不必困在回忆里，愿他能慢慢放下这段短暂相逢，再寻一份长久安稳。
　　可私心又在心底不断拉扯。
　　她又自私地希望，他不要太快忘记她。
　　不要轻易抹去这段独属于他们的温柔。
　　两种念头反复纠缠，在寂静深夜里，一遍遍折磨着她本就虚弱的身心。
　　她轻轻合上手机，闭上眼睛，胸口闷痛缓缓蔓延开来。
　　罢了，不去想遥远的离别。
　　至少此刻，她还拥有他。
　　至少此刻，偷来的光阴，还未到期。
　　温榆渐渐学会了，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
　　早晨醒来，她会先想一遍，今天要和江叙做什么。
　　哪怕只是坐在窗边晒晒太阳，哪怕只是听他讲一讲今天发生的事，她也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
　　她会记得他喜欢吃什么，会在食堂帮他多打一份他爱的菜；
　　会在他低头看书时，悄悄帮他理一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会在他情绪低落时，安安静静地陪他坐一会儿，什么也不说。
　　她把自己能给的温柔，一点一点，全都给了他。
　　她想着，哪怕将来她走了，他也还能记得，曾经有个人，这样温柔地爱过他。
　　江叙何尝察觉不到她的反常。
　　他觉得温榆最近好像更黏他了，也更爱笑了，可那笑里，总像藏着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没有追问，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想，也许她只是害怕失去他。
　　他不知道，她怕的，从来不是失去他。
　　她怕的，是让他失去自己。
　　临江的深秋，来得格外沉静。
　　银杏叶落了满地，铺成一条金黄的毯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温榆却已经很少有机会，出门去看那些落叶了。
　　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公寓里，靠窗坐着，隔着玻璃看外面的秋色一天一天变深。
　　江叙每次来，都会给她带一片形状好看的银杏叶，夹进她的书里。
　　他说：“这样，你就当自己也出去走过了。”
　　温榆捧着那片叶子，指尖轻轻抚过叶脉，弯起眉眼：“嗯，真好看。”
　　她把那些银杏叶，一片一片，都收进那个铁盒子里，和电影票根、字条放在一起。
　　她想着，等她不在了，那些叶子，还能替她，陪江叙看过很多个秋天。
　　江叙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她最近安静了许多。
　　他以为她是累了，便不再多问，只是陪她坐着，偶尔轻声说几句闲话。
　　他不知道，她正在用最后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把这场离别，准备周全。
　　她把每一次和他相处的时光，都当作最后一次来珍惜。
　　早晨他带来的豆浆，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他讲的笑话，她笑得很认真，把他的每个表情都看在眼里。
　　他递过来的手，她握得很紧，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江叙偶尔会笑她：“温榆，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温榆只是笑，不说话。
　　她多想告诉他，她不是黏人。
　　她是怕，她能黏着他的日子，不多了。
　　深夜，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翻看着手机里存着的照片。
　　那些偷拍的、模糊的、他笑着的侧影。
　　她轻轻摩挲着屏幕，声音很低：“江叙，你知道吗，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贪心的意外。”
　　“我本来以为，我这一生，会安静地来，安静地走，不打扰任何人。”
　　“可你偏偏，闯进了我的世界。”
　　“你给了我这么多温柔，这么多美好。”
　　“我却，什么都还给不了你。”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江叙，对不起。”
　　“我偷了你这么多光阴，却没办法，陪你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