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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自相似结构 主宇宙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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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克赛德的躯体或许暂时被摧毁了,但他的意志从来不会真正消亡。欧米伽能量在多元宇宙的夹缝间漂流,成功攀附住了一个年轻、新生的宇宙,于是他得以将腐烂和黑暗注入每一寸土壤、每一段历史,然后把这重塑过的宇宙命名为“阿尔法世界”。
如此伟大的创造,若无观众,岂不可惜?
怀着如此自得的心态,他在阿尔法世界打开了一条缝隙,作为供他选定的观众通行的路径。不需要他额外做什么,观众嘛,只需要观看他展示的一切就足够了。他们会看见彼此,目睹所有的失去、溃败、孤独、死亡,看见布鲁斯•韦恩即使拿到不同的牌,也会是同样的下场。
蝙蝠侠,达克赛德姑且承认他或许没有那么渺小,是个狡猾、卑劣、顽固的人类。他终将低下那颗自以为是的头颅,承认抵抗徒劳可笑,反生命方程式从一开始就指明了唯一的道路。
(布鲁斯熟悉何为梦魇,有时他认为,关于蝙蝠的那些梦境并不在其中。)
他们初遇时,布鲁斯尚处于担任蝙蝠侠的第一个月——果真如此吗?
总而言之,那时的他思虑不周、举止轻率、过于情绪化,而且压低的“蝙蝠嗓”听上去比起恐怖更多是可笑。他正在追踪给法尔科内供应武器的军火贩子,看中了一辆伪装成冷链运输车的厢式货车,从高架桥上跃下的那刻,他就有种不妙的直感,紧接着突觉一阵失重。
布鲁斯立即蜷缩身体,用披风裹住自己,一落地就开始朝一侧翻滚,试图尽可能避免受重伤或被后方来车撞飞。然而刚打半个滚,他就撞到了什么东西,它是木制的,跟儿童书桌差不多高,被布鲁斯撞得猛地磕了一下墙,随即又发出一阵杂物互相碰撞和掉落的细碎声响。此外,他身下明显不是柏油路面。
布鲁斯疑惑地松开披风,发觉自己正蹲在一间卧室里。
他看到他自己,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双眼大睁。
也许他失足把自己摔死了,这是他的死前幻觉——这个念头短暂地从布鲁斯脑海中闪过。这个房间给了布鲁斯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无论是整体布局、蓝色墙纸还是书桌上堆放的课本和半成品模型,都似曾相识。但这绝非他的房间,也不是韦恩大宅中的任何一个房间。它看上去像是前公园街附近公寓楼的一角,住着父母是工薪阶层的一家人。
“布鲁斯?”
妈妈的声音。
它像子弹一样穿过布鲁斯的大脑,他的思绪停止了,有那么一瞬间他完全确定自己已经死了,而这是他为自己编制的美梦:住在公园街的普通一家人,看完《佐罗的面具》后直接进了家门,没有人死。
玛莎敲了敲门,布鲁斯的手在披风下抽搐了一下。可能是个用来征服他的幻觉,新型毒品,诸如此类。披上披风前,他花了那么多时间来直面自己的创伤,因为它无疑会是哥谭最坏的一面拿来对付他的弱点。他绝不会轻易认输。
阻止他去开门的除这个念头外,还有他发抖的双腿。玛莎轻轻敲了门,听上去忧虑而悲伤,布鲁斯甚至听见了她在开口前吸气的声音。门下的缝隙现在透出微光,光斑被截断了两处,玛莎的双脚。太多细节。太过真实。
“你还好吗?做噩梦了吗?”
“我没事,妈妈。”床上的孩子开口了,布鲁斯猛地回头,那孩子跟妈妈说着话,眼睛却盯着床尾的怪物,“只是一个梦而已。”
“好的。”玛莎似乎放心了一点儿,“需要我进去陪你一会儿吗?”
“不。快去睡觉吧,妈妈。晚安。”
玛莎似乎叹了口气,离开了,卧室光源重新只剩下廉价窗帘外透出的街灯。再过几年,布鲁斯可能会打开书桌上的小灯,让那孩子看清自己,柔声说几句话,甚至也许摘下面罩,告诉对方自己仅仅是个想帮上忙的人。但此刻的他年轻到没听见尖叫就无法立即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成为一个孩子的梦魇,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孩子掀开被子、爬向床尾,仿佛在进行一场坚定专注的梦游。
“你是来带我走的吗?”小布鲁斯爬到离他最近的位置,没能鼓起足够的勇气下床,压低声音问,恐惧和渴望同时着染了那张年幼的脸,“我会见到我爸爸吗?蝙蝠,你会带我去找他吗?”
就像有人拉开蝙蝠装的后背倒下去一杯冰水,布鲁斯猛地清醒过来。这不是他。是他,又不是。
他跳出了窗户,跃下前不忘恢复窗帘和关窗。他听见玛莎再度敲响儿子的房门,于是射出爪钩,迅速离开了他们可能看见的范围。他鼻腔中充满雨水、铁锈和灰土味道,在韦恩庄园的窗外是闻不到的。哥谭在他周围铺展,诸多细节与他脑中的地图不符。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确定自己看见了另一个哥谭、另一种可能。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布鲁斯想,至少我可以先替那孩子试试,这条路能否行得通。
(“蝙蝠罩住了我。”布鲁斯告诉他的心理医生。
她是一名黑发蓝眼的白人女性,似乎有理论认为较高的外貌相似度能提升咨询效率。这位医生四十岁左右,神情温柔,频频点头,但布鲁斯对于从她这里获得理解的期望已经越来越低了。
“你失足跌入一个满是蝙蝠的洞穴,扭伤了脚踝,然后看见一只巨大的蝙蝠用翅膀包住了你,我总结得对吗?”
布鲁斯犹豫了一下,点了头。他知道对方已经断定自己是摔晕过去后做了个梦,或者在小脑瓜里异化了蝙蝠群的袭击,怎么说呢,布鲁斯自己也认为事实如此。阿尔弗雷德在蝙蝠洞底找到了他,将他救了上来。比起跟她作无用分辩然后看着她在笔记上一知半解地写下更多无用记录,这样更方便。
布鲁斯跌下去时脚着地,这点他完全确定。他记得自己蜷缩身体,一边抱住剧痛不已的腿,一边躲避蝙蝠的袭击。他记得下方的岩壁粗糙又湿滑,泥土被他的眼泪黏在脸上,在他哭泣和尖叫时进入他的口鼻。他记得袭击停止了,一大片影子罩住他,驱散了蝙蝠。
不对,他面前分明还是蝙蝠,可这只蝙蝠是冷硬的,没有声音,没有体温或毛发。布鲁斯不认为自己能凭空想象出那样的事——一个冰冷而巨大的东西将他抱起来,用那样轻柔谨慎的动作检查他的肋骨,而后是四肢。把他撕碎还差不多。他用力眨动像是被泥土黏住的双眼,使劲朝上看,蝙蝠巨大的翅膀展开,挡住了所有发出嘈杂动静的小蝙蝠。
他更用力地看,却看见了阿尔弗雷德,西装染了泥土,焦急地呼唤他的名字。
阿尔弗雷德说自己找到他的时候,他平躺在整个昏暗洞穴里唯一的光斑中,像是做了个不错的梦。)
他不时会想那样的事是否还将再度发生,最近想得更多了。
布鲁斯可能是打了个盹,睁眼前,他听见蝙蝠扇动翼手的声音,微弱的气流拂过他的脸,有人在不远处倒抽一口冷气。他知道自己将会看见谁,但没料到自己会嗅到浓厚的血腥味。
“你!你……”那孩子已经度过变声期,体型也变大了不止一点点,但满面的血污下,他仍然太过年轻,“你是……我?不,你不可能……呃……”
他打扮得十足像个街头混混,身体两侧各中了一枪,贯穿伤,从身旁那道断断续续的血路来看,他中枪后还跑了不短的距离。他妈的简直是不要命了。布鲁斯连跪在他身边做应急包扎都办不到,真该死。
“照我说的做!”布鲁斯扯下腰带,扔向那孩子,然后开始撕碎自己的纯棉浴袍充当临时绷带,“你必须立刻止血,否则就没必要知道我是谁了。”
幸亏那孩子足够结实,而且显然还并不想死。他的手指抖个不停,动作笨拙,气喘吁吁,咬牙遵循布鲁斯的指导,用令布鲁斯牙酸的力道给应急包扎打结。然后他靠在墙上挺过剧痛,身体抽搐,面部扭曲——决不超过二十岁。
在他忙于保住自己的性命时,一张字条从他身边滑开。
【成为不止于此的人!——爱你的,妈妈。】
玛莎的字迹他都快忘记了。布鲁斯近乎痴迷地盯着它看。他知道自己没有责备对方的立场,布鲁斯在这个年纪或许还没挨过枪子儿,但作出过完全可能造成更严重后果的选择。可是如果布鲁斯能站起来,他也许会抓住那孩子的衣领,咆哮着质问对方究竟明不明白自己拥有多少。
“……我刚决定成为一只蝙蝠。”那孩子嗓音沙哑,冷汗化开血污导致他的样子更加惨不忍睹,“你就这么出现了……是你吗?”
“是我。”布鲁斯回答,他并不比坐在地上的那孩子高多少。这一事实突然间显得如此苦涩,他意识到自己介入了一个怎样的时刻——以他最不愿示人的姿态。
“这是你将来会变成的样子。”
“我记得你……从窗户出去。”那孩子盯着他,好奇、思忖、畏惧,“你把自己摔了吗?”
“有人把我摔了。”布鲁斯回答,“折断我的腰椎之后,把我扔在街上。”
那孩子轻轻畏缩了一下,“但你不可能是我。你……”
他完好的那只手做了个模糊的手势,显然失血令他的大脑运转缓慢,他正挣扎着思考怎么在质疑的同时保持礼貌。布鲁斯其实不想笑,但还是笑了。
“你肯定需要一台更大的轮椅。”
“好吧。”那孩子也笑了,带着挑战的意味,他以为一条脊椎或者一条性命就是全部代价,“我会自己做台更好的。”
布鲁斯不会尝试阻止他的。他们撞了砖墙也不会回头。
“替我拥抱你妈妈。”失重感再度袭来时他说,并确认对方理解了自己的意思。
(他决定成为一只蝙蝠。
儿童心理学家告诉阿福,布鲁斯在自己感兴趣的事上专注力惊人,并建议阿福尽量不要打断这种专注,那是为数不多布鲁斯愿意为之感谢他们的事。今晚布鲁斯已经伏案工作了超过七小时,中途只在阿福的要求下起来吃了晚饭。
他的书桌上铺满草稿纸。还原他脑海中的模糊形象比他想象中难得多,他的想法似乎是……固定的,尽管他要求自己打开思路,但他总觉得那东西早已存在于他脑中,无论他怎么假装无偏见,最终他做的仍仅仅是将它复述出来。
有着直立耳朵的蝙蝠脑袋,他想,半脸面具比较好,方便说话和吃东西,而且他想保持对气味的敏锐。胸前肯定得有个完整的蝙蝠展开双翼的标志,让人能一眼看到一只恐怖的蝙蝠朝自己冲来。蝙蝠应当能飞,同时,除了看上去危险恐怖外,还必须能够真正令罪人流血。他卡在了这儿。肩背伸出的尖刺和蝙蝠翅膀在他的草图里缠成一团,布鲁斯理不清它们该以什么样的形式同时存在。
废稿铺满书桌,布鲁斯扔开铅笔,沮丧地趴下,脸压在最后一张草图上,上面的形象比起蝙蝠更像一只有尖耳朵的刺猬。他的手指酸痛得几乎动弹不得,一瞬间就陷入了半梦半醒的迷糊状态。他该好好洗漱、换上睡衣、到床上睡,但布鲁斯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太累,又沮丧至极,不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阿福摇醒赶上床,然后明天早餐时接受批评。随他去吧。
一阵风拂过他的脸,他听见窗帘飘动的声音,布鲁斯睁开眼,他又看见了——那巨大、冷硬的蝙蝠。它用全白、没有表情的眼睛与布鲁斯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移动了。如此庞然大物,跳下布鲁斯窗台时却悄无声息。布鲁斯呆呆地盯着它来到自己桌边,低头观察那些本质上是在描绘它的草图,尽管他们有黑色,有蓝色,还有红色。
他该尖叫的,但他记得那些硬邦邦却又轻缓谨慎的触碰。他曾盯着看的那只蝙蝠像是蝙蝠巨人身上最为坚硬的部分,仿佛一把嵌进巨人胸膛的斧子。它其实没那么大,布鲁斯心想,视线上移,看到一个下巴,非常接近人类的下巴,在灯光中泛着皮肤特有的光泽。下巴上的那只嘴抿了起来,斜向一侧,这个小动作突然令布鲁斯意识到,它是活的。
布鲁斯一下子脸红了。如果巨人是活的,有记忆,如人类般懂得喜怒哀乐——他一定认为布鲁斯非常可笑。
然而巨人屈膝蹲了下来,单膝跪地。它低下头,布鲁斯第一次看清了它尖耳朵与头顶连接的方式,以及它身后尖刺与翅膀的构造——不,不是它,那些东西不是长出来的,而是拼接在一起然后套在一具躯体上。蝙蝠巨人并非生来就有那些东西。
噌。
布鲁斯倒吸一口冷气:巨人肩颈后方那些壮观的尖刺缩了进去。这就是巨人想告诉他的吗?尖刺是可伸缩的?为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下定决心,阿尔弗雷德便敲响了房门,“布鲁斯少爷,您还在工作吗?是否可以明天再继续呢?”
布鲁斯正要回答,却在某种预感下急促地转回头去。可他面前空无一人,紧闭的窗帘纹丝不动。椅子在他身后倒地,他疾步上前,粗暴地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几乎向外探出半个身体。阴沉的夜空下,几只真正的蝙蝠从不远处飞过,草木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布鲁斯少爷!”
阿福一把将他拖回房间,怒视着他。布鲁斯的神志似乎直到这时才正式回归身体,意识到他刚才离掉下去有多近。
“我……我做了个梦。”布鲁斯解释道,词不达意,“关于一个……温柔的蝙蝠巨人。”
阿尔弗雷德有些困惑,回头看了布鲁斯荒唐的设计稿一眼,又叹了口气。
“我记得您不喜欢蝙蝠。”
“我不需要喜欢它。”布鲁斯强调,恼怒于阿尔弗雷德就是没法理解自己的意思,“重点是它会很恐怖,那就是我想传达的。”
他喜欢跟爸爸妈妈在一起,喜欢走在他们中间,模仿佐罗,仰视他们被自己逗乐的脸。他永远不再可能成为他喜欢的样子——一个快乐幸福的人,他要做的,是将恐惧传达给所有对他人做出这种事的罪犯。
“无论如何,今晚就到此为止吧。”阿福不懂他的意思,但一定还是懂了些什么,露出那种令布鲁斯胃里翻腾的悲伤神情,“依我看,您的进展喜人,明天再继续如何?”)
他们可能注定没机会在稍微亮点儿的地方见面了。
“如你所见……我还不需要轮椅。”又长大了一些的韦恩说,神情疲惫,眼神空洞,“不过你好像也不需要了。”
布鲁斯希望自己能表现出更多的同理心。他面对的是一个身心皆受重创的年轻人,他无法视而不见,但他苍老、弱小、孤独,他的大脑和身体快要被夺去,他感到力不从心。
“我们都注定要把自己和身边的人搞成这样,哈?”
讽刺给韦恩增添了些活力,他俯视布鲁斯,脸上闪过愤怒,就好像布鲁斯欺瞒了他,没有告诉他某些真正关键且可怕的事。但怒气尚未成形,又转化成了不确定和同情。他的嘴唇蠕动着,猜测布鲁斯重新站起来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我是来找我最好的朋友的,他……被盯上我的人抓走,变成了怪物。一条鳄鱼。”韦恩陈述,竭力保持镇静,可肩膀开始发抖,“但对他身上的事,我想我也许还能补救一部分。而我的其他朋友……”
他闭上了眼,嘴唇颤抖。无论他没能说出来的是什么,布鲁斯可以断定,绝不包括为他自己诉苦。布鲁斯忽地恢复了镇定,他并不真能帮到韦恩什么,但这里有人需要他,一个决心不再为自己的痛苦哭泣的人。
“一次做一件事。”他陈述,摘下右手手套,在韦恩震惊的目光中对他展示假肢,“就像当这个发生的时候,首先我需要止血,保住我自己的命。然后我得阻止他们,控制损害。你在第一项上做得很好,接下来你的计划是什么?”
“我……我要去找把韦伦变回人类的方法。我认识了一个朋友,她或许能帮我办到。”
韦伦,鳄鱼,没猜错的话是杀手鳄。他们的世界如此不同,但有些事却丝毫未变,仿佛某种恒定的诅咒。
“听起来像是个不错的计划。”
“也许……你认识戴安娜?”韦恩又说,抿紧嘴唇,露出难堪的神色。就好像他正在读一本小说,情节太过惨烈,导致他忍不住想要违背拿起书本时的誓言,提前往后翻。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和最可靠的战友之一。”布鲁斯坚定地说,“她周围充满不可思议之事。在她带你去的地方,按她说的做。”
韦恩点点头,比片刻前多了些信心。他看着布鲁斯戴回手套,没有一丝恐惧。与上次不同,他完全清楚这远非蝙蝠侠最可怕的遭遇。
“……我该停止吗?”他问,“只是为了减小一点儿损害?”
布鲁斯不是没有停止过。他的躯体、他的创伤、他的死亡,都曾阻挡过他的脚步。他驻足之时,哥谭没有毁灭,但也从没有什么真正因他的停止而好起来。同时,他永远不可能真正袖手旁观。
“我不认为我们能办到。”在阴暗的下水道里,蝙蝠侠回答了另一个蝙蝠侠。
(他好冷,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冷过——
他的这辈子恐怕将到此为止了。他被击败,还没被杀,但他孤立无援,体温不断流失。他的大脑要求他动起来,寻找御寒的办法,他的意识拼命挣扎,但他的身体拒绝配合。清醒梦太过漫长,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就这样结束。但他太累了。
一双手将他从雪里拉了出来,布鲁斯睁不开眼,但他立刻断定,是他的巨人。巨人用他曾体验过的动作检查了他的身体,连顺序都跟童年记忆中完全一样。
他终于允许自己彻底睡了过去。
朦胧中,他感受到了温暖,另一个身体紧挨着他,散发着热量,触感带有健康人类的那种弹性。不像他希望的那么巨大。是因为我又长大了,布鲁斯想。但他宁愿自己没有长大,或者巨人还能长得更大,把体温传达到他冻僵躯体的每一部分。可是如果,长大意味着比此前更接近巨人,他也愿意为此高兴。
各种意义上,他们都从未如此接近过,因而彻底苏醒时,布鲁斯是如此失落——他又成了孤身一人。)
透过窗帘半开的玻璃窗,布鲁斯一一辨认出了这场聚会的参与者:韦恩;韦伦•琼斯,脖子上挂着一条项链;哈维•邓特,白色长发,一半脸专心致志一半脸在笑;奥斯王尔德•科波伯特,遭受过数十次严重骨折,身体蜷曲,身边搁置着两根拐杖;爱德华•尼格玛,戴着帽子和风镜,疑似遭受过脑部创伤。他们正坐在餐桌边玩五冠王,韦恩手下留情了,想确保朋友们充分享受乐趣,而爱德华显然发现了这点。
然后,布鲁斯意识到自己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玛莎端着果汁来到他们身边。韦伦立即起身接过盘子,将果汁分发给其他人,玛莎笑了起来,对于儿子身边有这些朋友环绕的开心和庆幸溢于言表。她穿着有些松垮、批量生产的居家服,站立和移动的方式绝非常人,但满眼的爱意与布鲁斯记忆中一般无二。她的手轻轻拂过儿子的肩膀,转身离开,然后韦恩抬起头,发现了布鲁斯。
他特地换了制服,这是他们同时作为蝙蝠侠的初次相见。韦恩还是太过年轻,不过与布鲁斯面对面站在屋顶上时,他总算不像刚被碾碎过了。
“你看起来好多了。”
“死了一次,字面意思,刚活过来。”布鲁斯耸耸肩,“算不上痊愈,不过准备好进入下一阶段了。认识新的人,开展新冒险,诸如此类。”
韦恩很是踟蹰了一番。
“……恭喜?”
“你也恭喜。”布鲁斯说着,伸出一只手,“我们都挺过来了。你和你的朋友们看上去不错。”
“噢,拜托。”韦恩看了一眼他的手,咧嘴笑了,“我不想这么说,但这样太像老头子了!”
“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臭小子。”布鲁斯收回手,拿出自己最“老头子”的腔调。
韦恩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警告他别以为自己已经通过所有难关的冲动油然而生,布鲁斯把它推到一边,他还没那么老。
再者,蝙蝠侠怎么会不知道呢?
韦恩往前走了一步,坚定地张开双臂,布鲁斯忍不住多看了他的蝙蝠标志两眼,它的造型未免有点儿发育过度了。
“如果你担心它太硬,我可以取下来。”韦恩笑嘻嘻地说。
布鲁斯撇撇嘴,一把将这个年轻人揽进怀里。现在韦恩知道他有多不擅长拥抱了。
“即使是想摆脱我的阴影,在胸前嵌把斧子也属于极端做法。”
“别搞笑了,我可是在加入你的影子——你想告诉我你胸前这个不会把试图拿掉它的人电翻吗?”
“我觉得是卧室那次造成的精神创伤。”布鲁斯松开他,摇摇头。
“那之后我终于整理了我的桌子——你把它撞得乱七八糟,所以我只能倾向于相信那只巨型蝙蝠不是幻觉。”韦恩的笑意淡了下去,流露出感伤和怀念,“爸爸出事后,我一直不想碰那些东西,每件都让我想起他。”
“我明白。”布鲁斯轻声说,“每一天。每分每秒。”
梦中,他在警局冷硬的椅子上等待。门开了,他知道是阿尔弗雷德来接他,但当他抬起头,他看见了爸爸妈妈。他们满面笑容,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他扑过去,欣喜不已,喊着“你们怎么好了”。然后他醒来。他梦见哈维打电话跟他讨论几小时后的庭审。他梦见阿尔弗雷德拉开他的被子。他梦见巨大的蝙蝠带着他上升。
“所以,”韦恩的语气隐约透出懊恼,他肯定暗暗希望自己给布鲁斯带了某种关于玛莎的纪念品,或者自己先邀请布鲁斯去了家里,“你想不想——”
“没时间了。”布鲁斯品味着伴随失重感而来的复杂心情,“下次吧,蝙蝠侠。我们会再见的。”
“当然,蝙蝠——”
夜空下的屋顶上,只剩下一只蝙蝠。
(他太轻率了,没找准着地角度和落点。原本他会摔断自己的腿,拖着腿勉强躲过疾驰而来的下一辆车,不至于被撞飞,但肯定需要缓一阵子。
在他着陆前,一只巨大的蝙蝠掳走了他。他们掠过路面,沿公路荒草丛生的缓坡滚下。司机下意识地扭头去看,但车已经开了过去,而且黑暗中也没什么能令他立即留意到的东西。
“老天啊!你在——”
怀中的重量消失了。相对他而言不再那么巨大的巨人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臂弯怔了怔,而后微笑起来。
“你把我吓坏了,知道吗?”)
身后传来落地的轻响,布鲁斯暂停那一连串关于磁场扫描的指令,回过身,发觉韦恩重新站在了方才凭空消失的地方,身上沾满另一个宇宙的尘土与草叶。
恍然间,全部隐晦的线索与模糊的梦境都如散落的珍珠一般被重新拾回,在他眼前闪耀光辉。巨大的蝙蝠。温柔的巨人。他所加入的影子。
“哇,我还以为我已经够会给自己找麻烦了。”韦恩的语气里充满惊叹和难以置信,伸手取下头盔,明亮的蓝眼睛望着布鲁斯,像是非得裸眼确认些什么不可,“你能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啧。”
布鲁斯弹了弹舌头,摘下手套,伸出手。他故意做得很缓慢,让韦恩以为他有什么要紧的目的(也挺要紧的),于是韦恩满脸不确定地没有躲开。那张娃娃脸的面颊比想象中更柔软且富有弹性,布鲁斯把它捏在手里,搓了搓,又拽了一下。
“喂!干什么?”韦恩终于忍不住推开他的手。
“总觉得……”布鲁斯撇撇嘴,指尖在两人中间虚握,“好像有什么从我心里的王座上下来了。”
韦恩眨眨眼,“所以那些是真的?”
“嗯,虽然我一直把它们当梦境来处理。”布鲁斯耸耸肩,“蝙蝠巨人什么的,很符合我的精神创伤。”
“我可没假扮什么——谁让你总把自己搞得那么惨!”韦恩抱起胳膊,“我更有资格说那句话,好吗?你总是那么……高不可攀,结果你告诉我你曾经想把自己设计成一只红色大刺猬——你为什么没采取我的设计?”
“整片式的披风在制造恐惧和遮挡动作方面更具优势。”布鲁斯抖了抖自己的披风,“而且在有人需要被裹住时,它更暖和。”
“对了,你大概有天杀的私人飞行器,不需要靠自己的翅膀来飞。”韦恩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又看看他的,“还是我的审美比较好。”
“不予置评。”布鲁斯耸耸肩。
韦恩稍稍摇晃身体,吸进一口气,目光飘向一侧。在布鲁斯的宇宙,那是韦恩庄园所在的方向。
“我看到你家了,真壮观。小时候我以为出生在那种地方的人肯定会永远幸福。”
“算是吧,虽然有些波折,不过我总算已经找到自己的幸福了。”布鲁斯也推开了自己的头盔,让另一个哥谭的晚风抚摸他的发梢,“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韦恩诚实地说,但视线从远方移回周遭的城市时,布鲁斯留意到,他的神情变得柔和,“我需要……再看看。”
“那就下次再说。”
(下次,那会是什么时候呢?布鲁斯确信,他们都不会特地为此等待,毕竟蝙蝠很酷,蝙蝠侠又很忙。
浩瀚无垠的多元宇宙中,太多故事少不了他们的创造和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