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面无归》落月听澜

3、我们是同桌 和你成为同

　　早晨的阳光漫进乌原县第四中秀山楼一楼的教室，教室门口上方一块牌子写着高一（一）班，淡金色的阳光穿过亮得发白的玻璃窗，斜斜泼洒进来，落在一排排课桌上，常规环境肉眼不可多见的浮尘在被玻璃折射过的光束里微微浮动。
　　教室里没有喧闹，新生几乎全部到齐，大家按照先后顺序自个入座，桌椅挪动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响，零星的悄谈声此起彼伏，手里捏着座位表的班主任最后走进来站在讲台上，今天第一节课重点先安排座位。
　　高一一班班主任祁叙文是位三十又二的男教师，身量挺拔，今日和新生碰面他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掌宽厚，手里捏着那张打印好的座位表，指节因为常年握粉笔、改作业，带着一层薄茧。站讲台上周身散发沉稳的气场，通身儒雅气质加硬汉形象融合的恰当好处，眉眼端正犀利神情平和却不怒自威，头发剪得利落整齐，鬓角隐约掺了几根不符合年龄的花白发丝。能看出高中部老师的辛苦，何况还是刚带完上届高三毕业生凭借全班本科上线率百分百的优异成绩，七十六个学生中四十五个达到本省一本分数线以上的优秀班主任，这其中对学生的管理和协调任课老师的操劳不容忽视。
　　祁叙文目光扫过教室里一排课桌前的新生，眼神里藏着对这群少年未来三年的期许，也带着为人师的审慎与负责。
　　“同学们，安静一下，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祁，名叙文，大家可以称呼我为老班，或者老祈。”说罢回身在黑板上写出潇洒自如的笔画。
　　这倒是比较接地气的开场白，后来事实也证明祈叙文是个很随和可亲的老师，虽然是个很爱管学生的人。
　　“接下来一年由我带班，我教数学，高中是脱离初中后新的起点，希望大家在这里用心读书，班规是五不原则：不迟到早退，不抽烟喝酒，不打架斗殴，不早恋上网，不霸凌同学，再附加每天早晨六点必须集合跑早操！其他以后再补充，现在先点名报到安排座位。”
　　台下一片唏嘘，不少同学眼神都变了，都觉的这些规矩太不人性化了，不少小女生内心后怕，多么希望每天必须要跑早操的规矩可以取消啊，大家的心理活动和面色祁叙文尽收眼底，但面部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俯身撑手在讲桌上，目光逐行扫视，语气干脆利落。
　　教室里响起桌椅挪动的吱呀声响，学生们心里暗自忐忑，有的悄悄打量身边的空位，期盼能分到合得来的同桌。
　　江诗怡来的较早，怯懦的她进入教室顾不得张望同学们，一眼瞅到正对教室门口且距离黑板只有三排的窗户边落座，现在听到点名调座手心微微沁出薄汗，心底惴惴不安，她希望可以分到友好的同桌，希望同桌不会像初中的同桌那样带头孤立她。
　　“周志远”班级里第一个被叫到的，他是稍后会被确认为这个班的班长，李砚辞后面理科班一班的班长兼死党。
　　“到”青少年的声音铿锵有力！少年遵从老师的手指方向挪身落座。
　　“尚悠然”尚令其—第四中学校长的女儿，三好学生行列，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好学生。
　　“许元元”同样是这个班级的副班长，今天决定的，和江诗怡会产生七年的同校学习经历，也是整个学校里和诗怡关系最好的一位。
　　“朱瑾瑜”面容有姿，笑起来有能让花月也黯然失色的底色，家境好，她将在十一月冬季运动会之后被评为第四中学的校花，就连后来市里面的春季开学季校庆钢琴比赛也荣获一等奖她的名声响亮到隔壁中学不少人都认识她。
　　“解晓东”江诗怡小镇中学里隔壁班的，和诗怡有过几面之缘，不过彼此不熟。
　　“高瑞昀”理科班响当当的人物之一，班主任祁叙文的外甥，他同样生得十分俊朗，可气质与李砚辞全然不同，他眉眼舒展柔和，轮廓温润，没有半分锋芒。
　　如果硬要对比两大理科学霸，同学们将二人对比出来的形容词汇便是：高瑞昀说话语调平缓谦和，待人彬彬有礼，乐于助人，学习很好。据说是因为家中突发变故，导致未能参加中考，所以托了在第四中学教学的舅舅安排插班读，他的温柔谦和是外放的。
　　揽获全市第一名的学霸李砚辞，除去学霸光环之外显露的却是一身桀骜，浑身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两个人一冷一暖，对比格外鲜明。
　　“夏雨秋”校花朱瑾瑜的跟班。
　　“张艳琳”江诗怡初中同班同学，初中期江诗怡被很多同学造谣中伤孤立嫌弃她的恶劣待遇十有八九是源自张艳琳背地里的渲染与宣扬，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江诗怡身子下意识瑟缩。
　　“魏宏宇”后期文科班学生中江诗怡最强力的对手，心思细腻，也是不少女生八卦群里的香饽饽。
　　“江诗怡，坐这个位置。”祁老师抬手指向讲台前面第一排的空位。
　　江诗怡内心猛起哆嗦，尔后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硬着头皮对着右手边的许元元使劲挤出一抹笑后才落座，与她隔着一个排座位的后排就是张艳琳和解晓东！
　　“李砚辞”
　　“李砚辞”
　　“李砚辞”祁老师连叫三遍没人应声，他不禁皱眉抬头。
　　全班同学彼此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目光一致落到诗怡左手边挨着过道的空位上。江诗怡转头心脏重重一沉，她的座位，恰好就在李砚辞身旁，两人成了同桌。
　　“请问有谁知道班里的李砚辞同学为什么迟到了？”祁老师沉着嗓音问。
　　“不知道”
　　“不知道”
　　异口同声的回答空荡荡飘在教室里，似乎刚才班主任所说的班规第一条｛不迟到早退｝此刻被人撕下来被扔在了地上狠狠用脚摩擦，此时班里气压有点低。
　　“那么，有谁知道……”祁老师他家里电话还没说出，教室门就被推开，李砚辞姗姗来迟。
　　他单手挎着书包，夹克衫外套随意搭在肩头，额前碎发凌乱，周身那股玩世不恭的傲气丝毫未减，很难想象这样的人是全县乃至全市第一名，全班六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他却半点不局促，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向讲台，不过与班主任老师一丝不苟的面庞不同的是，底下女生们的面容又复现出来心花怒放，能持续被惊艳，如果不懂得欣赏，那倒显得她们太不解风情了。
　　“竟然是他？”江诗怡的第一反应是蓦然低头，小声嘀咕，许元元凑过来：“什么？”
　　“没什么！”江诗怡小声道。
　　祁老师抬眉看他，这位便是能去一中被四中用五万奖金买下来的市第一名考生，态度和对待差生肯定不能一样但他语气还是带着凌厉严肃：“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下不为例，剩下唯一的空位就是后门垃圾桶和这里，过来坐。”班主任手指着江诗怡旁边的座位。
　　话音落下，江诗怡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上脑门尖尖，她不由自主地往课桌内侧缩了缩，指尖死死攥紧崭新的课本，满心的慌乱无处躲藏，她一向很自卑，自卑到不敢和不熟的同学随意搭话，也不敢和男生近距离接触说话，现在却是那位仅有一面之缘就让她不小心记住的男生就坐她旁边，让她避无可避。尽管她承认惊讶于李砚辞和昨天那少年是同一个人后让她为这点小确幸而感到愉悦，这或许是缘分，谁说不是呢？她还在他家吃了一顿饭，但转念一想，这也许只是巧合罢了。
　　这世界上有很多机缘巧合，也有很多命中注定，能和你成为同桌这件事，就像命中注定。
　　心动该是漫长铺垫才有的事，至少要有无数次对视亦或是多次的相处才会悄悄滋生，就像春天播下地的种子，如果不经春雨，怎能落地就可以生根萌芽？文人墨客才子佳人所写的一眼万年一见钟情也不过是肤浅的附庸风雅，所谓一见钟情，本质上大抵是见色起意，通俗来讲，好看的皮囊一定会比有趣的灵魂先吸引人，毕竟双目的第一作用是观看。江诗怡不认为她会是这么肤浅的人可以仅仅对一个人一眼就可以产生入万年的感觉，不过这内心深处被掀起的波澜，是何物所为？谁知道呢，心悦谁既可以轻易脱口而出，也可以半生守口如瓶，喜欢二字既可以轻如鸿毛也可以重如泰山，全凭个人意愿决定，江诗怡十六岁的心田也不过才刚好到了青春耕耘的年纪。
　　喜怒哀乐人人都可以感受到真真切切，怦然心动的反应会毫无征兆还是有迹可循？
　　李砚辞没有回应祁老师，他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不情不愿地拎着书包走过来。他拉开椅子坐下，和江诗怡只隔一道窄窄的桌缝，胳膊稍一活动就会互相碰到。
　　九点刻钟的阳光刚好落一半在两人的桌面，一侧是她洗得发白的像是粗制滥造的袖口，一侧是他版型利落的夹克衫。江诗怡刻意往桌边挪了挪，尽量拉开距离，垂下眼帘装作专注看书，不肯侧头看他半分，又一次竖起淡然冷漠的假面掩盖心底汹涌的心动与窘迫。
　　李砚辞余光瞥见她刻意疏离的模样，脸部也没有任何表情，或是觉得很无聊干脆单手撑着腮望向窗外，沉默无言，周身冷意渐起。
　　“同学们，班里的座位实行轮周排，两个星期换一次，预防大家造成长期斜视的用眼习惯。”祁老师清嗓环顾四周道。
　　“另外，班级是一个小集体，这节课大家要一起选出几个班干部协助老师的教学辅导管理工作，有没有人毛遂自荐的？”教室里先呈现一片鸦雀无声，祁老师看到沉默不做声的一片脸上浮起一片尴尬。
　　“没有人推荐自己吗？那好，我按照中考成绩在班里的排名来，不过，作为班干部，光有成绩还不错肯定是不行的。比如班长，一要有平衡能力，能平衡管理班级与自身学习，不因班级事务耽误听课学习，二要责任心强，做事细心靠谱，愿意主动分担班级琐事，收发作业、整理班级物资、传达老师通知都能认真落实，三要善于沟通共情，及时反馈班级问题，也能体谅同学情绪，调解同学之间的小矛盾。四要拥有组织能力，收班费，运动会、班会、文艺活动等集体事宜策划统筹。五要保持公平公正的态度，对全班同学一视同仁，不偏袒任何人，处理班级事务秉持公正客观态度，愿意接受老师和全体同学监督。”祁老师扑拉一堆念出来还是没人反应，他的目光下意识看向李砚辞和高瑞昀，一个吊儿郎当不在乎样，一个头颅低的都快要到桌子底下。
　　“当然，不可能全让班长一人承担所有班务，还有副班长学习委员劳动委员以及各学科代表配合管理班级工作，这是可以锻炼自己的沟通表达能力难得的体验”祁老师补充道。
　　“老师，我愿意尝试。”周志远举手示意。
　　陆陆续续几个男生举手，祁老师建议大家上讲台做自我介绍进行投票。
　　毫无疑问，从自信，外形，谈吐方面，获胜的是周志远。
　　接着同样的方式筛选出副班长许元元，元元个头一米六左右，皮肤白净，长相素雅恬静，很有文艺知青那种气质。但谈吐又比较诙谐幽默，思维敏捷，很招人喜欢，看着讲台上的许元元，江诗怡双手捏紧袖口，下一个她或许可以试试。
　　“学习委员，谁愿意尝试？”祁老师刚结束副班长的正字投票接着开口。
　　“老师，我愿意。”随着江诗怡手举起来的时候她听到脆鸟般好听的声音，抬头望去一位很漂亮的女生自信站起身开口。她就是从刚进教室就吸引所有男生目光的朱瑾瑜，同时旁边几个看不清脸的人和江诗怡一样默默放下了刚酝酿几遍才勇敢举起的手。
　　“好，本班学习委员，由朱瑾瑜担任。”班主任寥寥一句话，落定结局。江诗怡坐在座位上，指尖死死绞着袖口下摆，面上装作毫不在意，心里却酸涩发胀，她明明拥有匹配的实力，却连一次平等竞争的机会，都被自己亲手放弃。
　　身旁的李砚辞淡淡瞥了她低落的侧脸，看出她藏起来的失落，长睫毛覆盖下的眼眶似乎泪眼氤氲，少年心底第一次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祁老师拿起手中的名单，清了清嗓子继续公布剩下的班干部人选。
　　“接下来评选劳动委员，日常负责安排班级值日、打扫卫生、检查窗台与走廊保洁，有愿意自荐的同学可以举手。”
　　几个外向的男生女生纷纷举手，轮流上台简单发言，最后善于表达自己的女生张艳琳票数遥遥领先，拿下劳动委员一职。
　　接着便是各科课代表竞选，语文、数学、英语、理化，依次轮着来。
　　能在一班的相对其他班学生来说成绩肯定是拔尖的，外向的学生们陆陆续续踊跃上台，有的条理清晰，主动说会按时收发作业、帮老师整理试卷，有的沉稳有余，承诺会带动班级学习氛围。
　　江诗怡坐在座位上，指尖依旧攥得发白，心里对语文课代表还有期待，她小学初中最喜欢文字，作文总能被老师当成范文朗读，可方才竞选学习委员时落败的画面还压在心头，自卑怯懦牢牢困住她，始终抬不起手。
　　她悄悄侧眸瞥了一眼身旁的李砚辞，发现对方单手撑着侧脸望向讲台，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半点情绪，仿佛这场热闹的竞选与他毫无干系。
　　他生的很好看，她刚好趁乱偷偷打量他，她承认是真的刚开始看，对方就投射过来余光，江诗怡连忙收回眼睛，以免被对方捕捉到那一眼的狭促，你不看我怎知我在看你这句话悄悄浮上心头。
　　讲台上的祁老师挨个敲定各科代表，语文课代表是尚悠然，两大数理学课代表分别是数学课代表李砚辞，物理课代表高瑞昀，英语是魏宏宇，化学是解晓东，生物是夏雨秋，由于班主任上一届从高一带到高三都是理科班加之他教数学的，本次估计也是带理科班，所以他没有提历史政治地理文科类课代表，同学们自然没有多问，喧闹的班会教室里满是少年们鲜活的朝气。
　　江诗怡忽然觉得这空气酸涩发胀，压迫着让她呼吸不安，心跳加快，教室里的一切仿佛一瞬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江诗怡和李砚辞就这样成为了同桌，整个上午即将过去，两人几乎没有语言交流，用许元元的话形容他们中一人怯言一个人寡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