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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雷云、含烟 一日,顾品 ...

  •   一日,顾品霞躺在榻上吃烟,帐房过来说,教含烟弹琴的先生派了人来支账说以后不做了。
      顾品霞腾地坐起,叫夏珍搀扶了急匆匆走去含烟房里,见她凑近窗台握了一卷书悠悠闲闲地在看,连忙把先生请辞的事情问与她。
      含烟懒懒地看了她一眼,又回到书卷上,说道:“是我叫他走人的,谁让他念错了一个音。”
      顾品霞瞪圆了双眼:“我请的可是当年红满江南的小生严凤春!”
      “那是三十年前了吧。”她还是悠悠地看她的书。
      顾品霞说:“不就念错一个音吗!”
      含烟道:“他念错了,我自然就学错了,我学错了自然就要唱错了,唱错了可就要坍秋水堂的台了,你送钱给人家坍自家的台?”她说最后一句时用半挑衅的眼神看着顾品霞。
      顾品霞叹道:“那我可没法子请更好的先生了。”
      含烟扬扬手中的书道:“我自己会学。其他的老师也请退回去吧,无谓花那个钱了,单留下教写字的骆先生行了。”
      顾品霞无奈何,只好叫夏珍吩咐帐房把其余几位先生的教资一并支付。夏珍吩咐了下去,回来却说:“我刚刚去帐房遇到米老爷的仆人继德来清局账了。”
      顾品霞忙问:“怎么会呢?两个人好好的,怎么突然不做了呢!”于是又忙着去找展媚儿。含烟下了床榻,铺开纸张润笔练字,骆先生下午要来检查的了。

      顾品霞一把掀开展媚儿的帘子,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你怎么了?”展媚儿刚起身不久,正吃着中饭。
      顾品霞冷笑道:“我说你两头不到岸了吧,你嘴巴还挺辣,不放我在眼里。我就说我看事情从来没失算过!”
      展媚儿晃了一下神,想到是怎么一回事了,却显得淡淡的,说:“不做米老爷么就不做了,专心巴结黄大人不是蛮合你意?”
      顾品霞大步走过去揪起她的耳朵喝道:“你再顶嘴试试,看我收拾你!”
      展媚儿苦着脸挣扎,却是不敢反抗。
      夏珍上来劝了一回,顾品霞方才撒手,将她往地上一丢,冷冷地说:“你要是敢把黄大人也得罪了,我把你丢到花烟间里去。”说完又一把甩开帘子扬长而去。
      夏珍搀扶展媚儿坐到榻上,安慰道:“你妈是心里着急才说的狠话,其实为了你好,你做了黄大人,她心里其实蛮高兴的呢,直夸你有本事,巴结了当大官的。今天实在是没有料到做了一年长的米老爷突然不做了,才失了态。你想啊,米老爷跟我们交情一直很好嘛。店里的大小物件,不是他去周旋张罗,哪有这么好的货色啊。为了你在这里住得清爽么,没少打赏我们底下人……”
      展媚儿触了心事眼眶又红了,夏珍连忙剪住,又说了两句好听的话方离去。

      下午四点钟,骆子恩到了。
      雷云正爬着梯子挂灯笼,看见含烟趴出窗台笑看着骆子恩上楼来,心里想,这丫头平时对着谁都没这么好的脸色。他见骆子恩其实长得不年轻了,能够做得含烟的父亲,不明白她巴结他做什么。

      骆子恩上了楼来,让含烟笑着拉了进去走至大方桌前。桌上平铺了五张字,篇篇笔法不同,各具神韵。
      含烟笑问:“你猜猜哪个是我写的?”
      “都是你写的。”骆子恩不花一秒钟回答。
      含烟显得兴致勃勃:“你怎么看出的?”
      骆子恩摊摊手:“你叫我猜么,这不,猜中了。”
      含烟盯着骆子恩,失望地抿了抿嘴唇。
      骆子恩偏着脸孔看她,带了点逗耍和温存的语气说道:“看出来的看出来的,不是猜的,我哪有这么好的运气呀。”
      含烟说:“那你说说看,怎么看出来的?”
      骆子恩说:“你的字体无论怎么变,总还不够洒脱大气,即使是模仿张旭的狂草,还是渗出些彩带飘舞的女儿姿态来。”
      含烟说:“那你说彩带飘舞的美人和摔交比武的勇士哪个好看?”
      骆子恩说:“这不能比。”
      “就是咯,美人起舞和勇士比武各有所好,字体美丑同样也没有死硬规矩。”
      骆子恩苦笑道:“你的歪理!”
      含烟低着头一张张把纸叠好,嘴角早藏不住笑了:“我就要说些歪理听你怎么去反驳。”
      骆子恩说:“唯一的反驳是,你这种方法早有人用过,比你的还要狂得非常缥缈,像烟一样。”
      含烟问:“是谁呢,我要看看。”
      骆子恩说:“历史没有把它留下,看,这就是反驳。”
      含烟说:“这可说服不了人。”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骆子恩佯作无奈地重叹一声:“看来今天又练不成字了。”说着两人都哈哈一笑。

      雷云听得里头笑声一团,好奇地偏了身子从窗子看进去。恰巧含烟瞧见,向他走过来,朝外探了下头,说:“喂,你身子快跟梯子折成直角了,还不缩回去,想变肉酱呀?”
      雷云说:“厨子今晚正好要做肉丝面筋,端给你吃好不?”
      含烟道:“你可是要败我今晚的胃口呀?”
      雷云一笑,说道:“你快被当家喂成猪了,败一下胃口对你有好处。”
      “你才变猪呢!”说着砰地关上窗门。
      雷云被门风一扇,差点立不住,半爬半摔地下了梯子,亏得没事,抚着胸口,眼睛还盯着上面,嘴里咕哝了句:“这小妮儿!”
      雷云放好梯子洗了手,夏珍过来叫他去订辆马车第二日中午驶来。
      “做什么用?”雷云朝外面甩了甩手。
      夏珍朝楼上努了努嘴说:“还不是为了含烟。她急着要把含烟荐出去,又没个称心的客人上门,称心的那些个又指明要谁谁谁的,含烟于是就一直没有机会露面啰。”
      雷云点了个头,两道浓黑的眉毛使劲皱着。

      雷云去车行订完马车,还没到晚饭时间,便偷闲踱进花雨楼喝碗茶歇歇。堂倌是一早认得的了,跟他是同乡,都是河南下来的。
      “上哪儿了啊?”堂倌一边带他到靠楼梯的桌子,一边翻开茶碗冲茶。
      雷云点了个头,先自呷了一口,说:“去跑点差事,还能干啥。”
      堂倌弯下腰身问道:“可有什么好路数关照我?”
      雷云说:“我能有什么可以关照你,自身难保啊。”
      堂倌一脸的不相信,说:“你那里天天是有身份的体面人家出入,能撞不上一件好事?”
      雷云说:“体面也没我什么事啊,人家又不找我打茶围。”
      堂倌呵呵一笑说道:“好了,就算还做个相帮,也比我这儿端茶递水好呀,天天闻得着花香呐,哪像这儿,都是烟鬼。来个女的都是野鸡,呐,那就有一个了,一把年纪,皮肉都不光鲜了。”
      雷云顺他方向望去,烟间门外站了个女人,穿件暗蓝色的大褂,有三十以上年纪了,无精打采。只见她一个个烟塌前去站立一会兜搭客人,没人理会她。
      雷云叹了声:“怪可怜的。”堂倌不以为然地笑笑说:“谁同情咱们呢?”然后走开张罗台面了。
      雷云无所事事地四处张望,时不时又看进烟间里。那女人这时正和一个烟客说话,说了好一阵便踱了出来,不时回头看看,向雷云这边走近,觉察雷云看着她,便立定了一会,嘴唇抿起一线月牙弯,微屈了一下膝,却没有兜搭他,然后慢慢下了楼去。
      那一下的笑容让雷云有种熟悉感,只是想不出是像谁。
      过了一阵,和那女人说话的那个男人结了账出来,也下了楼。雷云笑笑,看来是做成一单生意了。又喝了一碗茶才结帐回去,这时天色还是大亮,却是时候准备晚饭了。
      雷云回到衖口,看见骆子恩迎面走来,便向他打了个千。骆子恩晃了下神,喏喏回了一声,其实不认得对方。

      晚上,黄思睿在展媚儿房间摆台面,宣布正式做她,请来了那天同桌的夏小川、宋伯佼等人,唯独没有米嘉轩。
      顾品霞欢喜得不得了,亲自给每个人敬酒,又口甜舌滑地冲宋伯佼喊了声“姑爷”。宋伯佼颔首,从腰间取出一只纯银小烟斗,说:“含英孝敬你老的。”顾品霞惊喜地瞪大双眼,千恩万谢,又问了两句含英的近况。宋伯佼微笑着说好。顾品霞又说:“姑爷喊个本堂局吧,新买的讨人,第一次出局,你关照一下呀。”宋伯佼又点头说好。

      顾品霞亲自去了给含烟穿衣梳头,恨不能把她打扮成天仙。她又自衣襟内抽出一管洋口红,一边对准含烟的嘴唇中央打着小晕,一边教道:“你是要学你姐姐含英做红倌人还是坐冷板凳就看你今晚会不会巴结了,你姐夫虽会担待点,其他人可不给面子的。你别把自己晾在一角像平时那样不说不笑,要懂得察眼观色知不知道?看中了哪个就讨好些,敬个酒敬个烟,人家就留心你了,帮衬你了。像你含英姐姐,做个三两年,嫁个好人家,现在享福了,你要好好学习,争争气气的知道不知道?”
      含烟不啧一声,待顾品霞收回洋口红,贴到镜子面前检查自己的脸,红得像北方女人一样,即时用手帕子去抹匀,顾品霞慌的立即喝停她:“抹了做什么呀。”又急急忙忙帮她补上。这时夏珍进来催说其他出局倌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顾品霞出去再周旋一局,留下夏珍带含烟出去。
      含烟想趁空抹脸,又被夏珍及时阻止了。穿过走廊,看见正坐在客堂抽烟的雷云对自己扯了个笑脸,料定是取笑自己了,便抿起嘴唇瞪了他一眼。雷云猛然收住笑脸,他知道自己为何对那三十岁的女人有熟悉的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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