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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媚儿、小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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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出现了那个错觉,顾品霞对含烟无端有了一种特殊的好感。
“米老爷那句话若是推迟半天才问,我就有答案了。”她对娘姨夏珍说,“我喜欢她的脾气,跟含英一个样儿!”
含英是她经营以来调教得最出色的女儿,是她至今最拿得出手的骄傲。
“她可是比长三书寓的先生更像先生呀。当时我是怎么教含英来着?我想想,一定得想起来。”以含烟的资质,成为第二个含英不是难事。“可是,我那时候好像每个女儿都请了一样的师父教呀,都一样地打啊骂啊,怎么含英就不一样了呢?”她呷上一口香茶,自从含英生意好起来后,她就常有这样痴恋式回想。
夏珍说:“含英刚来的时候才不像含烟呢,她的脾气是客人宠出来的。”
“那丫头!”两人仿佛心有灵犀地一笑,一个未来的红倌人似乎已在眼前大放异彩。
如果说当时调教含英的时候没有好好计划过,那么这一回,顾品霞可要放足十二分心机来调教这个未来红人了。
她请了最好的先生教她琴棋书画,找最好的裁缝最好的衣料为她裁衣,每日供应最好的膳食。她所有的心血和本钱都投到她身上了。久而久之,临尾揭钟那一刻的神秘几乎成为她所有期待,赚回棺材本的心思反而退居二位了。
这日,展媚儿正要去应米嘉轩的饭局,顾品霞及时拦住了,叫她带上含烟一起去。
展媚儿为了平日顾品霞对夏含烟的明显偏袒心里不畅快,便说道:“妈,你辛苦调教个女儿是用来赔钱的?虽然只是两块洋钱的局钱,也不兴像你这么大方送人的呀,咱们可是做生意的诶。”
顾品霞说:“你这么说就不聪明了……”
展媚儿最烦人说她不聪明,没等她说完就把话剪住:“你们姓夏的女儿一个个头等聪明!我就是不姓夏也是你秋水堂这儿出去的女儿,也给你赚了不少钱了。你这头轻那头重的,可是公道人的行为呀?你秋水堂通共只有两个人姓夏,一个还泼出去了,就剩这么一个你认的嫡亲女儿,你就拿她一个人去撑好了。干脆改了楼面,租个小公馆,挂个名帖,做了长三书寓算了,外人听着也高贵,你也可以省了心,犯不上再看见我们这帮笨死了的外姓人!”自己说着,眼眶里禁不住涌上一泡泪来。
顾品霞给她抢了白没有发作,心里反而亏欠起来,连忙搂住她的肩安慰她,扯下胁下的手绢帮媚儿印干眼泪,又忙着给她补粉。
“宝贝别哭了哦,米老爷看见你眼睛红了要拿我发脾气的呵!”
此时娘姨阿桂走进来催请。
顾品霞半哄半搀地送她上了轿,叹了口气。
夏珍嗔道:“你真是的,着急什么呢,好酒不怕巷子深,别说我们这里不是深巷子了,直接就是拿了酒在大街上卖,人路过是迟早的事!”
顾品霞嘿嘿笑过了事。
原来江西的黄思睿来上海补官差,在石小柔书寓摆了台面,请了几个人,米嘉轩、宋伯佼都在席间。宴前照例要叫局。米嘉轩自然叫了老相好展媚儿,局票送去时刚好被宋伯佼瞟见。宋伯佼悄声说:“哪有人在长三书寓却去叫么二堂子的局的?快去截了回来吧。喊个本堂局好了。”
恰好最后那句又被夏小川听见,说道:“唯一的本堂局已被冬骏叫去了。”这时送局票的早已不见人影,只好作罢。
展媚儿来到的时候,他们正好在摆庄,其他局来得七七八八,两个在弄琴和唱,看来她来得最晚。宋伯佼见她来了,推了把米嘉轩道:“有人给你代酒了。”
米嘉轩冲她笑笑,马上又得应酬划拳,恰巧输了。娘姨阿桂正要上前代饮,被展媚儿截腰拦下。她干脆利落地灌下一杯,赢尽光彩。
她抹一下唇说:“刚才那杯算是给在座的赔罪,我来晚了。这杯才是替米老爷喝的。”说完又举起一杯饮尽。
夏小川拍掌称快,黄思睿悄悄向他打听来历。夏小川便说是么二秋水堂的倌人,宋伯佼姨太太原先的姐妹,照此大概说了一番。
黄思睿有心跟展媚儿兜搭,问她会不会划拳。展媚儿微笑着说没有学。黄思睿哈哈一笑说道:“她倒跟长三书寓的先生出来一般,你们说是不是?”
他这么说,抬举了展媚儿却不自觉间得罪了在座的长三先生。
展媚儿含住笑,飞掠了米嘉轩一眼,见他只是望着其他人微笑而已,于是亲自筛了一杯子酒敬黄思睿,颔首奉送到面前,头低下去之前眼睛水灵灵地照进黄思睿的眼睛里。黄思睿晃了一下神,才将酒饮下。
展媚儿再抬起头时,看见石小柔正和石小雨咬耳朵,六目瞬间碰见,如电光火石般亮了一下。
一轮庄摆完以后,后堂喊摆饭。黄思睿问起夏小川为他张罗住宅的事情。
宋伯佼笑道:“你住在小柔先生这里,岂不很惬意,何必急着找地方呢。”
黄思睿指着石小柔说:“我天天住这儿,她不嫌我碍她做生意?”
石小柔一条手绢甩到他脸上,小声啐了声“呸”。
米嘉轩说:“我那里附近有一处房产要迁出,地方还算阔绰,你要不要去看看?”
黄思睿马上接口说:“好呀,在什么地方?”
米嘉轩尚未开口,展媚儿已代他应答:“永安里,在大马路那头,离你办公地方恐怕远些,一南一北的哟。”
黄思睿笑道:“那请展小姐快指点个地方,可怜我头上连一片瓦都没有,再没地方住,就得叫你收留了。”
石小柔的眼角投出了一枝箭,展媚儿挥了挥手绢,将她挡走,仍笑道:“黄大人再要这么说,石先生可真要把你头顶那片瓦给拆走啰。”
黄思睿自觉得罪身边那位,并不在意。
米嘉轩依然温文尔雅地喝酒吃饭,不作一声。展媚儿坐在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一定挂着那副不温不火谁也不得罪谁也不讨好的微笑。指尖已被自己掐得发白,她不知道石小柔正对住她知己般地展颜一笑。
次日,黄思睿就到了秋水堂打茶围,顾品霞开心得不得了,赶忙去后堂装扮夏含烟。其他一帮大小倌人早看准了机会围上来,将黄思睿团团围住。夏珍赶忙上来帮衬着敬茶敬烟。
黄思睿也很干脆,指明就要展媚儿一个人伺候。倌人们拉拉扯扯见没有回应,一个个自讨没趣回了后堂。黄思睿递给夏珍一卷洋钱说:“打赏底下人吧。”夏珍欢喜地接过,千恩万谢。
这时顾品霞拉着含烟经过展媚儿房间,正好碰着夏珍陪她出来。夏珍忙摆手道:“人家黄老爷只叫了媚儿一个人去。”
顾品霞不敢再得罪展媚儿,只得将含烟往回拉去。
夏珍敲了两下门,嘿嘿笑着:“黄老爷,媚儿来了。”然后待展媚儿了进去,才关了门退出来。
黄思睿高兴地迎上去拉媚儿的手,被她一脸冰霜地挣脱掉。
她自顾自地坐下说道:“黄老爷,你这样是不合规矩的。”
黄思睿马上正襟危坐,俏皮地一笑:“这样合规矩了吧?”说着将一杯早已满好的酒递到展媚儿脸前。
展媚儿霍地站起说:“我说了这不合规矩!”
黄思睿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仍嬉皮笑脸哄她:“怎么了,我不碰你也不对呀?”
“我不是说这个呐!我是吃过米嘉轩台酒的人,而你们两个又是朋友,我跟你就不能够有生意来往,就好比你不能抢朋友的妻,明白吗?”
黄思睿呵呵一笑,自己将酒喝掉,说:“不是朋友的妻难道就能抢?”见展媚儿又要着急了连忙哄住:“你别跺脚,我懂你说的意思,我又不是没出来混过世面的人,规矩我懂得。”他趋近展媚儿,沉着声音道:“可是我忍不住要见你,我想了你一整夜,今天一起身就来见你了。明知道坏规矩,情愿来给你骂,也不愿隔了个台面隔了几重人。”
展媚儿被他说得心头一酥,嗤了一声,手绢随了情绪不自觉甩到黄思睿脸上。
黄思睿握住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展媚儿急着取出,就拍了他的脸一巴。黄思睿仍不肯放,握了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打。
“再打!再打好让我刻骨铭心。”
展媚儿一笑,真个在他脸上脆生生拍上一掌。黄思睿接过她的手送到唇边吻上一吻,展媚儿再没反抗。
黄思睿走后,顾品霞便抓住展媚儿问长问短。
“黄大人看来倒比米老爷强出许多,你可要好好巴结,多让他过来喊几个台面,也带携一下其他姐妹。”
展媚儿知道她一心就只有夏含烟,当下负气回了房间,甩上门帘。
顾品霞掀起帘子在门口补充道:“当然了,米老爷那边也要巴结点,别两头不到岸。”
展媚儿正拔着簪子,听了这话,气得一把扔了在地。
“不就多个客人吗,有什么应付不过来的!”
顾品霞拾起簪子吹走微尘,帮她摆进首饰盒里,低声下气地哄道:“好好好,妈不再说你了。”说完掀了帘子走了。
展媚儿呆看了那帘子空荡荡地晃了一会儿,突然鼻子一酸,扑到在桌上嘤嘤啜泣起来。阿桂慌忙凑过来问她怎么了。
媚儿只顾着哭,一句话也说不出。
许久,她抬起头,阿桂用手巾帮她抹了抹脸,抚慰她别再哭了。
她用哭哑了的嗓子挤出一句话:“米嘉轩是不会再来了。”话毕眼珠子不禁又罩上一层水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