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波弄》太安

1、云娘、丫头、媚儿 当云娘将丫

　　当云娘将丫头十七岁的手塞进秋水堂顾品霞那双干枯粗糙的手掌心时，她的苍白的脸被一霎那的良心刮过，红晕涌现在她那张三十岁的脸皮上。
　　很快，她的良心便找到安居的场所，因为她听到从秋水堂前院飘来的吹打乐声，那是顾品霞的“女儿”嫁给买办宋老爷的大喜日子。她不知道宋老爷有多少家当，她只知道，只要丫头能够有生存的一天，像顾品霞的其他“女儿”那样傍着一个男人，一生衣食无忧，即使冒着逼女为娼的罪名，也心甘情愿。女儿会宽恕她的。
　　她双手捧过丫头的卖身钱，合起掌对顾品霞拜了几拜，口里依呜着女儿的小名。然后狠狠地拧了头离去。丫头张着两只黑如夜空的眼睛，空空地望着自己唯一的亲人形单只影消失在街角的尽头，嘴里发出连自己都疑心是否存在的一声，“娘。”

　　秋水堂楼面亮如白昼、喧声震天。
　　相帮雷云又点燃了一饼炮竹，朝楼下吼一声：“闪避啦啊——”紧接着左手松开，地面马上劈里啪啦如火闪雷鸣般炸了开来，又引起一堆哄笑。
　　此时新娘子半跪半趴在娘姨背上，从前厅里出来了。周围的人包了上来团成一圈，贺声纷纷。新娘子腾出一只手挽开盖头，大大方方的一笑。顾品霞早已安置了丫头在后院吃饭梳洗，紧紧跟了在“女儿”身边。看见她竟擅自掀开盖头，忙伸手去扯了下来。
　　宋伯佼含笑说不碍事的。
　　他今天第二次做新郎。第一次是十年前，为家族娶了位门当户对的富商小姐，那小姐说不上不喜欢，他与她已生育了两儿一女，但是他更喜欢寻香逐艳，十年间，他蓄了两个小妾，养了外人不清数目的外室，青楼里更是红颜无数。但他都没有再以新郎的身份出面。
　　夏含英是个例外，也是最后一个例外。夏含英长着一个机敏的脑袋，这让她同时拥有一张伶俐的口舌，使他又爱又怕。当然，前提是，她有足够吸引的美貌。
　　明媒正娶他答应了，八人大轿他也答应了，就连按照普通人家在白天婚嫁他也答应了。只是最后一条被秋水堂老鸨顾品霞推了回去，理由是，行有行规，黑夜嫁娶是妓女从良的规矩，虽说么二堂子不及长三书寓规矩森严，然而这一条多少年留下的行规是不能破坏掉的。
　　八人大轿将新娘抬回去宋宅，秋水堂热闹如常。几张大圆桌在前院前厅摆将开来，丰富菜肴一盘盘轮番伺候，食客们饱醉而归。

　　楼面是宋伯佼摆的台面，宴请自己的好友。围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时常在温柔乡聚首的同僚或生意伙伴、同志知己，小小庆祝一番。
　　顾品霞亲自过来给每人筛了酒，应酬一番，又下了场去。
　　众人闹嚷嚷地要宋伯佼向媒人米嘉轩敬酒。
　　展媚儿从下面伸手要接酒杯，米嘉轩握开她的手笑道：“这是谢媒酒，我自个干了吧。”
　　众人都称对极。
　　米嘉轩昂首饮尽，赢取一片喝彩。
　　小月赶忙递了毛巾过去，米嘉轩对她笑笑做了个口形说不用。小月又赶忙拿毛巾退出客人圈外。
　　米嘉轩打趣宋伯佼说：“你拿什么谢我？就一杯酒可打发不了我的哦。”
　　宋伯佼看看展媚儿，坏坏地笑着。展媚儿察觉了，羞了脸偏过一边。
　　宋伯佼凑到展媚儿脸上说：“媚儿，我看，秋水堂今天好事成双，今儿个让米老爷也娶了你回去，好不好？”
　　米嘉轩塞给宋伯佼一杯酒把他挡回去，笑而不语。
　　展媚儿偷偷张了张米嘉轩，见他只是喝酒而已，再没接茬，心里好生失望。

　　这时顾品霞又上了场来，笑呵呵地问候众人饭菜云云。
　　米嘉轩恐他人又口没遮拦，便抢先应了句口说：“顾妈妈，你这回可折了一员大将呀，拿谁来补含英的位子呀？”
　　顾品霞笑道：“米老爷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含英这么一走么，我这个当妈的是千万个舍不得，但一想到是攀了宋老爷这根高枝，我做梦都会笑醒过来。别的么，只要含英欢欢喜喜的，我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只盼我的女儿都像含英那样争气才好呢。我做生意不过为赚两口饭吃，饿不死我这副老骨头，何曾会妨碍她们的好前程呀。”
　　一席话说得底下倌人各怀心事。
　　正要再说时，娘姨夏珍从后面上来附耳说了两句，顾品霞点了点头，又招呼一回才笑着退下场去。

　　雷云两袖卷至手肘，一只手叉在腰间，对眼前这个一声不响的小姑娘无可奈何。丫头刚刚换洗一新，穿的是小月的衣裳，头发洗过后披在肩上，还润得出水来。她吃过一碗面条和五个馒头，她饿极了，但是没有使自己露出狼狈的事相。这是她那个当乡村穷先生的父亲从小的教导，姑娘家食不露齿，食不言语。她听话极了。
　　可是……
　　“你居然还要挑名字？”顾品霞劈头就这么一句，看来又是个倔强的姑娘，得让雷云准备鞭子了。
　　丫头抬起眸子对着这副凶巴巴的脸，对着这个真正能作主的人，她紧抿着的嘴唇才愿意松开。
　　她说：“你给我的名字里面带了个‘云’字，我不要，那是我娘的名字。”
　　顾品霞一听“娘”字就要发笑：“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娘，记住了！”
　　丫头摇了一下头，表示她会错她的意思了，她说：“我是说，我不要叫那个女人的名字。如果你要我忘记她，就不要让我背这个名字。”
　　雷云睁了睁双眼，心里想，这丫头才多大呀，说话这么狠心。
　　顾品霞怔了一怔，恍惚间眼前出现了三年前的夏含英。她突然笑了，说道：“那好，你以后的名儿就改叫夏含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