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根》格兰芬多扣十分

80、第 80 章 京市又

　　京市又落了一场大雪，天地之间铺展开一望无际的白茫茫。

　　雪花静静贴在巨大的落地窗上，屋外寒风呼啸，整座秦宅全屋开启恒温系统，室内始终维持着适宜的温度，根本不会觉得寒冷。

　　林谢雨坐在壁炉前方宽大的丝绒沙发上，微微俯身，把手伸到跳动的炉火跟前烘烤。身体明明感受不到半分凉意，可她依旧固执地将掌心凑近跃动的橘色火苗，仿佛只有这样灼热的温度，才能焐热那颗冻得发僵的心。

　　秦妄一直在为她联络心理医生，这件事她知道。秦妄也当面和她提过，想要带她接受心理干预，每一次，都被林谢雨平静地回绝。

　　她就那样愣愣抬眼望向秦妄，眼神淡淡的，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轻轻开口发问。

　　“秦妄，找心理医生做什么？我自己是什么样子，我心里清楚。难道你不清楚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堵得秦妄喉咙发紧，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可他没有就此放弃，依旧私下请来一位性格温和慈和的医生。

　　最开始，医生没有急着挖掘她心底的伤口，只是陪着她闲聊，问她喜欢吃什么口味的食物，去过哪些城市，有什么小小的爱好。

　　林谢雨从最开始的抗拒，沉默，到感兴趣的话题里慢慢卸下一点点防备，如同寻到一处可以短暂宣泄情绪的出口，开始断断续续吐露一些细碎的心事。

　　只是那些最深、最不堪的隐秘伤痛，她依旧牢牢锁在心底，不肯轻易示人。医生也心知肚明，来访者的信任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建立。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来二去，林谢雨和医生渐渐聊得投机。

　　她终于愿意把那些难以启齿的情绪一点点倾倒出来。

　　在医生温和的引导之下，积压许久的郁结得以疏解。至少她不再整日浑浑噩噩失神发呆，不会再出现对外界感知麻木解离的状态。

　　她不是看不见秦妄眼底翻涌的惊痛。

　　每当她做出失控失神的举动，男人脸上那股痛彻心扉的神色，她全都看在眼里。还记得他曾经哑声恳求，叫她不要折磨自己，也不要折磨他。

　　可林谢雨从来无意去折磨任何人。

　　又过了一段时间，林谢雨主动终止了心理咨询，不再愿意继续和医生交谈。

　　秦妄也从医生口中，知晓了林谢雨全部的过往。

　　知晓她原生家庭的不幸，母亲满心惦念着不该惦念的人，身为母亲却对她、对她的父亲格外冷淡。父母车祸骤然离世之后，流言蜚语铺天盖地砸到她身上，所有人都骂她是扫把星，是克星。好不容易有爷爷相依为命，可老人又被夺走生命。孤孤零零的她来到秦宅，步步小心翼翼，活得如履薄冰。

　　一幕幕过往铺展在秦妄眼前，沉甸甸压在他心上。

　　是他，带着目的恶劣地靠近，一点点引诱，让林谢雨心甘情愿坠入情网。是他，拿宁绕当做利刃，反反复复扎得她遍体鳞伤。宁绕带来的痛苦还不够，他又布下重重棋局，用尽手段拉扯引诱。可笑的是，他本将她视作一枚复仇棋子，到最后，沦陷的人却是他自己，无可救药地深陷进这份感情。

　　医生告诉秦妄，林谢雨对他心里有恨意，才会这样。

　　无尽的悔恨啃噬着他。

　　林谢雨这一生，已经承受了太多孤苦与磨难。纵然她身上流淌着谢心宁的血，可那些罪孽不该由她来承担。

　　他怎么能够，把自己这么多年承受的痛苦，全部转嫁到一个无辜的女孩身上。

　　林谢雨并不知道秦妄是如何想的。

　　壁炉里柴火噼啪轻响，她依旧坐在沙发上烤着手，目光涣散，思绪飘得很远，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带着屋外寒气的温热躯体忽然靠过来，手臂环住她的腰，直接将她从壁炉边带离，牢牢圈进怀里。

　　秦妄刚刚从外面回来，肩头还裹挟着落雪带来的冷意，可怀里的林谢雨却格外温热，这份暖意顺着衣料渗进他冰冷的胸腔，好像连他那颗常年寒凉的心，都得以稍稍回暖。

　　林谢雨没有挣扎，安安静静任由他抱着。

　　秦妄低下头，柔软的唇轻轻落在她闭起的眼睫之上。

　　林谢雨缓缓抬起头，望向近在咫尺的男人，声音平静无波：“秦妄，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我这辈子最痛恨谢心宁做第三者，想来，你也是一样的。你现在，是打算把我推到同样的境地吗？”

　　一句话如同寒冰，瞬间将秦妄钉在原地。

　　林谢雨记得，方怀晴还在。这般越界的亲密，于理不合。是感情里的第三者。

　　秦妄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手臂却没有松开半分。

　　“谢雨，我会和方怀晴分手。别推开我。我绝不会让你沦为见不得光的人，我要让你名正言顺待在我的身边。”

　　林谢雨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脸颊贴在他的胸膛，隔着一层布料，听着他急促跳动的心脏。她轻声问道：“秦妄，你爱我吗？”

　　“爱。”秦妄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这就爱上她了？

　　得到这个答案，林谢雨心底没有半分欢喜，只觉得这份爱轻飘飘的，廉价得让人不敢相信。她太清楚秦妄骨子里的劣根，过往那么多年，女人于他而言，仿佛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廉价物品。

　　需要的时候就捧在身边，失去价值就随手舍弃。今日他口口声声说爱自己，那明日呢？会不会又冒出来一个张谢雨、刘谢雨，让他转头又交付同样的情意。

　　她没有给出任何回应，既不点头，也不反驳。

　　秦妄看见她这般漠然的模样，眉头紧紧拧起，抱她的手臂收得更紧。

　　“谢雨，我知道你不信我。没关系，我会用行动证明给你看。”

　　他迫切想要得到她一丝一毫的回应，低头，急切地吻上她的唇。

　　林谢雨浑身僵硬，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头人偶。无论他诉说爱意，或是俯身亲吻，她全都毫无反应，不迎合，也不抗拒。

　　这般死寂的漠然比怒骂更叫人崩溃。

　　秦妄痛苦地稍稍推开她，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脸颊。这是林谢雨第一次看见，向来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秦爷，眼底盛满卑微的哀求。

　　“谢雨，不要这样不理我。你打我，骂我，就算拿刀捅我都可以。唯独不要这样冷着我，我受不了。”

　　林谢雨静静凝视着他狼狈的神情，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嘲讽。

　　这就受不了了吗？属于她的，那些日夜煎熬又是怎么过来的呢。

　　她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缓缓开口：“秦妄，这样你就觉得痛了？”

　　停顿一瞬，她吐出两个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字：“还不够。”

　　秦妄浑身猛地一僵。

　　这句话，曾经是他说给林谢雨听的。

　　那时候他满心被复仇裹挟，说她的痛苦还不够，不足以抵偿他母亲所承受的伤痛。而今，一模一样的话，从林谢雨口中说了出来。如今轮到他来体会，这份疼痛远远不及她曾经遭受的万分之一。

　　秦妄沉默下来，一言不发，再度用力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力道几乎要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谢雨，你想要惩罚我，我全部接受。但是不要伤害你自己。”

　　林谢雨缓缓抬起那只已经痊愈，却留着浅浅疤痕的手，轻轻回抱住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我没有伤害我自己，我现在挺好的。倒是你，为什么一定要和方怀晴分手？她那样爱你，你该知足。”

　　“我不需要别的女人的爱。”秦妄埋在她的颈窝，声音沙哑，“我只想要你的。”

　　在秦妄看不见的角度，林谢雨的唇角漾开一抹冷冽的笑。

　　她的爱？

　　从前弃之如敝履，如今又回过头来渴求。

　　真贱。

　　她没有接话。

　　偌大的客厅，只有壁炉柴火噼啪的响动，窗外大雪依旧纷飞。两个人就这么紧紧相拥，各怀心事，谁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