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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她静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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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静静凝望着绵延的红墙,雪花慢悠悠坠在琉璃瓦上,看了许久,唇间轻轻溢出一句诗,声音很轻,混在簌簌落雪里:“不知庭霰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开。”
秦妄微微一怔,伞柄在手中换了一个方向,转头看向她。
细碎雪沫落在他大衣肩头,他目光顺着她视线望向覆雪的宫墙,低低重复一遍这句诗,声线沉静温和:“宋之问的应制诗,写的就是皇家宫苑落雪。古人站在宫墙之下看雪,大约也是这种心境。”
秦妄说出了她的想法。
林谢雨睫毛轻轻颤动,侧过头看向秦妄,眼底落着一层白雪的微光:“我从前只在书本读到,总觉得是夸张。直到亲眼看见,才懂,雪花落在宫墙上,真像一夜之间开出满树白花。”
风卷着一小片雪,掠过两人之间。
秦妄稍稍倾斜伞面,把更多空间留给她,目光扫过远处层层叠叠的殿宇,缓缓开口:“只是古人所见的宫苑,烟火喧嚣尽在其中。如今大雪一落,百年旧事,全都被白雪盖了一层。”
林谢雨顺着他的目光远眺,轻声感慨:“一砖一瓦都还在,只是时光早就走远了。”
秦妄垂眸看向她,唇角浮起浅淡笑意:“雪年年都会落,宫殿静静守在这里。难得的是,今天这场雪,我们刚好一起看见了。”
这句话,让林谢雨感触很深,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月亮和雪都是一样的,是身边的人不一样。
身边的人。
林谢雨看了一眼两人紧紧挨着的衣袖,咬了咬嘴唇。
两人没有原地停留,继续沿着宫墙下的长街缓步往前走。
长街宽阔平整,积了薄薄一层新雪,脚印落上去,留下两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两侧红墙高耸,隔绝了外面所有声响,天地间只剩下落雪的沙沙声与两人缓慢的脚步声。
偶尔有几只白鸽从殿檐扑棱着翅膀飞起,抖落檐角堆积的雪团,簌簌往下掉。
林谢雨目光追着飞鸟远去,鼻尖吸入清冷的空气,小声又念起一句:“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秦妄闻言侧头看她,脚下步子没有停下,伞依旧稳稳罩住两人。“这句写的是山野寒江,不是宫苑。” 他语调平和,“不过同样是雪,心境却是两样。柳宗元笔下的雪,是天地间只剩自己一人的孤寂。”
林谢雨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羽绒服口袋边缘:“我小时候读这句,只觉得画面清冷好看。现在站在这里,四面都是红墙大殿,漫天飞雪围着我们,反倒不觉得孤单了。”
至于为什么不孤单了,林谢雨没有深想,似乎就是下意识说出来的话。
秦妄的目光落在她被雪润得透亮的眼尾,声音放得更缓:“那我接一句。‘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远望高山积雪,白茫茫与云连成一片,和眼前神宫漫天落雪,倒有几分相通。”
林谢雨抬眼望向远处朦胧的殿顶,雪雾氤氲,层层殿宇仿佛融进云雪里。她细细品着这句诗,轻声说道:“积雪浮云端,写得真好。好像白雪不是堆在屋顶,是飘在云里。”
转过一道拐角,一株古木静静立在墙根,虬曲枝干托着厚雪。
林谢雨停下脚步驻足观望,雪片落在她的发梢,她抬手捻掉,轻声感叹:“雪落下来的时候,万物都安静了。”
秦妄也随之停步,伞微微下压一点,挡住飘向她脸颊的雪。“古人写雪,有写宏大苍茫的,也有写细碎温柔的。” 他顿了顿,低声吟诵,“‘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这是人间烟火里的雪。”
林谢雨弯起眼笑了,眼底映着白雪与红墙:“比起宏大的雪景,我反倒偏爱这种带着暖意的句子。风雪夜里归家,不管外面多冷,屋里总有灯火。”
是啊,这是她对家的执念,曾经有过,后来又失去了,想着最近在秦宅的日子,她又觉得,这算不算灯火呢?
秦妄望着她带着一丝忧愁的眉眼,唇角笑意加深,眼神却平淡无波:“南方很少有这样大雪纷飞的寒夜吧。”
“嗯,我们那边冬天很少下雪,就算下,也是落地就化的小雨雪,积不起来。” 林谢雨摇摇头,又抬眼看向漫天飘雪,“我以前总想象大雪漫天是什么样子,今天才算圆满。”
两人重新迈步,继续沿着长街慢慢往前走。
积雪在脚下持续发出轻柔的咯吱声响,红墙一路向远方延伸,飞檐在雪雾里若隐若现。
林谢雨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秦妄:“你还知道别的写雪小诗吗?”
秦妄略一思索,缓缓开口:“‘乱山残雪夜,孤烛异乡人。’也是冬雪,满是漂泊之感。”
林谢雨听完安静片刻,轻声道:“离开家乡来到京市,偶尔我也会有这种异乡人的感觉。但今天站在这里看着雪,好像冲淡了不少。”
这是林谢雨的实话,最开始她是游离在外的,只把这里当做过客,可最近她的想法开始了变化,她甚至自己都没有察觉。
秦妄偏头看她,语气温和:“若是喜欢,往后下雪的时候,我还可以带你出来看。不一定非要来神宫,京市还有不少适合赏雪的地方。”
林谢雨心头轻轻一跳,耳尖悄悄泛起浅淡的温热,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绵延的两行脚印,小声应道:“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那样简单,又那样让她向往。
雪还在不停飘落,笼罩着古老宫墙,伞下一方小小的天地安静温热,两人踩着白雪,继续沿着悠长宫道慢慢向前走去。
两人沿着宫道缓步前行,转过一道月洞门,便到了一处偏殿的廊下。朱红立柱撑起宽大的檐顶,恰好能避开漫天落雪。秦妄收住脚步,打算稍作停留,让她歇口气。
刚站稳,林谢雨肩头微微一颤,一声轻细的喷嚏猝不及防地溢了出来。
秦妄动作一顿,侧头看向她,眉梢微蹙。
林谢雨下意识抬手捂住鼻尖,脸颊一下子泛起窘迫的热意。她身上这件羽绒服价钱不高,保暖有限,在雪地里走了这么久,寒气早就一点点钻进衣料里,冷得手脚发僵,打个喷嚏也是难免。
她微微垂着眼,心里有些局促,怕他看出自己衣着单薄。
秦妄将手里的黑伞斜靠在廊下的木柱边,目光扫过她微微发白的耳尖,声音平静温和:“从这条廊出去不远就是停车场。你穿得太少,我们今天先回去,下次有空再来慢慢逛。”
话音未落,他抬手解开大衣的纽扣,从容地将外套脱下来,手臂一扬,稳稳披在了林谢雨的肩头。
温热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气息,一瞬间裹住她全身。暖意顺着衣领往四肢蔓延,可林谢雨整个人都怔住了,连忙伸手想要推还给他:“哎,你不能把衣服给我!给了我,你怎么办?”
秦妄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总不能任由你冻到感冒吧。我从小在京市长大,早就习惯这样的低温,这点路程不算什么。倒是你,一旦着凉,回去要难受很久。”
林谢雨攥着大衣的衣襟,心底一阵发烫。
他没有半分取笑,没有提起他之前买给她的保暖衣物,更没有放任她继续在寒风里硬撑。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不动声色的体贴,绅士又妥帖。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林谢雨把半张脸悄悄埋进宽大的大衣领子里,整个人被包裹在属于秦妄的温度与淡香之中。
秦妄走在身侧,目光望向前方的路,看不见她的神情。
大衣遮蔽之下,她的脸颊悄悄染上一层绯红,心跳也乱了节拍。
他们一路往前走,谁都没有想起那把留在廊下木柱旁的黑伞。
就像没有人留意,落在廊下的不只是一把伞,还有林谢雨悄悄遗落在这场落雪里,早已为他悸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