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根》格兰芬多扣十分

4、第 4 章 林谢雨

　　林谢雨是八月底踏入秦家老宅的。

　　她来到这座金碧辉煌的宅院，从来不是来做什么秦家大小姐。

　　她远赴京市，唯一的目的，是读大学。

　　这些年埋着头苦读，成绩算不上顶尖夺目，却也足够亮眼，稳稳叩开了京大的大门。填报志愿那会，是爷爷执意让她填报了京大，最后她选了中文系古代文学专业。

　　开学之前的这段日子，她并不会次次见到秦妄。

　　秦家老宅是家族主宅，秦妄也不常住在这里，他应该是另有别的处居所。

　　而且老宅坐落在城郊，离京市市中心隔着一段不短的路程。

　　这份距离，反倒叫林谢雨悄悄松了口气。

　　面对着这个同样背负着两代恩怨的男人，她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相处，不见面，似乎就是眼下最好的状态。

　　她现下满心都在期待即将到来的四年大学生活。

　　等到了开学前几日，秦妄回了老宅。

　　晚餐的餐桌依旧空旷，水晶吊灯洒下冷而柔和的光。用餐过后，秦妄抬眼看向对面的林谢雨，语气平淡，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寻常小事：“我可以以你的名义，在京大附近购置一套公寓。”

　　林谢雨闻言，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态度没有半分含糊。她直视着秦妄，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秦先生，我只接受学费与生活费。其余的，我不需要。我会住学校宿舍，只有长假、寒暑假，才会回来叨扰秦家。”

　　她的神色凛然，骨子里那股不肯退让的自尊显露无遗。

　　秦妄望着她紧绷又执拗的模样，唇角浅浅勾了一下，只是淡淡颔首：“随你。”

　　得到他这句应允，林谢雨心口悬着的那块石头才稍稍落地。

　　秦妄比她大上十岁，但周身的气场，是她从前从未见识过的强大。

　　面对这样成熟深沉的男人，她心底混杂着忌惮，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无措。她偷偷望着对面的男人，或许逃离这座老宅，对他们两个人而言，才是最好的隔离与缓冲。至少，两个人都能从上一辈遗留下来的婚姻悲剧里，稍稍喘上一口气。

　　没几天之后，就到了京大的开学之日。

　　林谢雨的旧行李箱里，依旧还是那些陪伴她许久的旧物，没有添置一件秦家给的华贵衣裳。管家驱车将她送到京大校门口，停稳车后，递过来一张黑色银行卡。

　　“小姐，往后您有任何事，直接联系我就好。这张卡，是用来支付您的学费和日常开销。”

　　指尖触碰到卡片的那一刻，沉甸甸的重量顺着掌心蔓延上来。林谢雨心里清楚，自己来到秦家，说到底，就是为了这一份资助。

　　她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自己也没有让管家送她进校园，只是安静的拉起行李箱，和千千万万前来报到的新生一样，独自迈步走进了京大的校门。

　　她怎么可能接受秦家赠予的公寓。

　　住校，才是属于她的解脱。

　　暂且不说走读申请流程繁琐，她的条件本就很难获批。单单是心底的底线与自尊，就绝不允许她收下这份额外的恩惠。

　　她会牢牢记住这张卡里每一笔入账。

　　除了必需的学费生活费，其余一切馈赠，她一概不收。她手里并非一无所有，变卖爷爷老宅得来的那笔钱，足够支撑她平日里零碎的花销。

　　往后的日子，她只想做京大中文系一名普通的学生，把属于自己的人生，好好走下去。

　　京大的宿舍条件远比她高中时要好，依旧是四人间，上床下桌的布局，床铺整洁，书桌宽敞。寝室里另外三个姑娘，都是从外地过来的，来自不同的地域，性格也各有千秋。

　　林谢雨心里很清楚，不是读中文系古代文学的女生，就非得是温温婉婉、多愁善感、满身书卷气的模样。

　　室友温茱萸来自南方，性子热情开朗，说话轻快鲜活。张爱玲是北方姑娘，待人柔和沉静。赵惠来自西北，性格直爽爽朗，做事干脆利落。

　　初次自我介绍的时候，被问到家庭住处，林谢雨迟疑了几秒。她不想把秦家那一团纠葛公之于众，不想惹来不必要的闲话与窥探。斟酌再三，她只含糊说自己从小出生长大的老家地址，也顺便说了现在暂时借住在京市的亲戚家中。

　　可只有她自己明白，她和秦家哪里算得上亲戚。

　　开学之后就是例行军训。

　　烈日之下，四个女孩同吃同住，很快就拧成了一团。四人间的好处就是总能两两结伴，不会有人落单。

　　几个人虽然性格各不相同，偶尔也会有小小的摩擦，但大家都是来读书求学的，没有尖锐的矛盾，就算有分歧，也从来不会闹得不可开交。

　　她的专业课程，主要研读先秦两汉、魏晋南北朝，再到唐宋元明清的历代文学。中文系向来女生居多，男生寥寥无几，零星几个混在一众女生之间看着也确实有趣。

　　她的校园的日子简单又安稳，却过得十分快活。

　　很多时候，她几乎会暂时忘掉那些不堪的过往，忘掉秦家这个沉甸甸的名字。上课、下课，和室友结伴去食堂吃饭，图书馆，选修课，偶尔相约出门逛京市的街巷。日子一天天流转，秋意慢慢褪去，凛冬眼看就要到来。

　　学校评选出了校花，是隔壁寝室的宁绕。人如其名，性子如同绕指柔，容貌清丽，举止优雅温婉。就连同为女生的林谢雨，偶然撞见她，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林谢雨的大学生活，就这么平凡、安静地往前走。

　　转眼到了中秋国庆节，这是开学后第一个长假。她不想回秦家老宅，也没有打电话给秦妄的私人号码，只托了管家转告秦妄，借口要和大学舍友们逛遍京市，婉拒了回去的安排。

　　这是上半年最重要的节日，能躲开，她就尽量躲开了。

　　至于其他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所以在元旦的时候林谢雨依旧找了借口，说要和舍友留在学校一同跨年，再一次避开了回秦家老宅。

　　秦家那边并未刻意逼迫，也没有接连发消息催促，只是安静默许了她的回避。

　　可寒假，她是再也躲不过去了。

　　旁人放寒假，满心都是奔赴归途，回到有亲人等候的港湾。但林谢雨没有这样一处可以回去的家。

　　老家对她而言，早已算不上归宿。

　　那里只剩下公墓里一座座冰冷的墓碑，她所有的至亲都长眠于此。

　　就算回去，又能做什么呢？那里留存的全是满身伤痕的回忆，她心底本能地想要逃离。未来会不会有一天愿意踏回去，谁也说不准，但至少眼下，她半点都不想再触碰那片土地。

　　她也曾认真盘算过，索性留在京市，寒假租一间小房子，靠做家教维持生活。

　　可现实很快就把这个想法推翻。

　　京市的房租一直就是居高不下，租得离市区远，往返家教的通勤会十分折腾。要是租在靠近学区房的地段，租金又远远超出她能够承受的范围。就算接得到家教，挣来的报酬，也未必能抵得上房租开销。更何况家教行业内卷严重，哪怕是京大中文系的学生，也不是想接单就能接到。

　　她手里还有变卖爷爷老宅余下的一笔积蓄，那是她仅存的底气，是留作应急、日后偿还秦家开销的本钱，她舍不得把这笔钱耗费在短短一个寒假的租房上。

　　能想到的出路都被堵死，现实明摆在眼前，逼得她别无选择，只能回到秦家，回到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