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根》格兰芬多扣十分

17、第 17 章 元旦的

　　元旦的京市浸在深冬连绵的冷雨里，细密雨丝敲在秦家老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水痕，将庭院里的枯树模糊成一团灰黑色剪影。

　　偌大的老宅空旷得像一口幽深安静的深井，管家与佣人自有固定的动线，平日里隐在偏院与后勤的角落，整栋主楼只剩下林谢雨一个人。

　　她独自坐在长餐桌最靠里的一端，面前的跨年晚宴依旧整齐地摆在纯白瓷盘里，菜品一点点冷却，油脂凝起一层薄薄的白膜。

　　她没有动多少，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枯守着旧岁的尾巴，从夜色沉沉，一直坐到零点，一点，两点。

　　窗外远处零星的跨年烟火炸开，转瞬消散，留不下半点温度。

　　低沉的汽车引擎声碾过庭院青石板，穿透冷雨撞进寂静的屋子里。

　　厚重的雕花大门被推开，裹挟着深夜寒风与淡淡的香水气息扑面而来。

　　秦妄随手将车钥匙重重丢在玄关实木桌面上，金属撞击桌面发出一声冷脆的响。

　　抬眼，一眼便看见长桌尽头静坐的林谢雨，眉峰轻轻蹙起。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林谢雨缓缓抬起头，唇角慢慢扯出一道浅淡、没有一丝暖意的笑容，声音平稳，轻得像浮在空气里的薄冰。

　　“没什么，就坐在这里跨年。新的一年了嘛，总要把年跨过。”

　　客厅的电视还在低低流淌着跨年晚会遗留下来的背景音乐，喧嚣褪尽之后，只剩下空落落的旋律在空旷的房间来回回荡。

　　秦妄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身上。

　　而林谢雨的视线，毫无预兆地落向他敞开的衣领边缘——颈侧烙着一块新鲜、暧昧的浅红吻痕，在冷白的皮肤之上格外刺眼，无声诉说着他刚才在外度过的漫漫长夜。

　　无数割裂她的画面，猝不及防地在脑海里翻涌。

　　她和宁绕同系，同住一栋宿舍楼，校园的方寸天地，避无可避。

　　林间铺满枯黄落叶的小道上，秦妄弯腰，指尖细心地替宁绕拢紧围巾，两人十指相扣并肩慢行的背影。

　　教学楼楼下，秦妄倚着黑色轿车等候，宁绕笑着弯腰坐进副驾。

　　所有人都说秦妄与宁绕爱得轰轰烈烈，满城流言四下飘散。有人议论宁绕，说哪怕她容貌端庄、家境优渥，也依旧配不上秦妄，还有人私下窃窃私语，说她不过是贪恋秦妄的财富，甘愿和年长十岁的男人纠缠。

　　而那些嘈杂的闲话一句句飘进耳朵，林谢雨全都左耳进，右耳散，她不辩驳，不侧目，不流露半分情绪。

　　她不能爆发。

　　她早已把整颗心完完整整交付出去，倘若此刻失控失态，崩溃哭喊，那么连最后攥在掌心仅存的一点自尊，也会一并拱手相送。

　　心底的伤口被反复割裂，血肉在看不见的地方缓慢溃烂，剧痛啃噬着脏腑，可她必须死死收束所有情绪，把所有汹涌的悲恸向内吞咽，绝对不能输。

　　仅仅一秒，她便平静移开视线，仿佛那块刺眼的吻痕只是墙上一道无关紧要的污渍。目光重新落回电视屏幕，嗓音淡得没有起伏。

　　“新年快乐。”

　　秦妄的视线牢牢锁在她脸上，一寸寸细细打量，竭力想要从她眼底揪出嫉妒、酸涩、心碎或是失控的裂痕。

　　可林谢雨的眼底蒙着一层厚重麻木的雾，平静得像一潭冻住的死水，找不到半分翻涌的情绪。

　　他沉默片刻，低声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林谢雨轻轻点头，缓缓站起身，脊背绷得笔直，语调依旧平稳无波。

　　“这么晚了，那我就先去睡了，晚安。”

　　她转身，脚步平稳缓慢，没有丝毫踉跄，像一具提前设定好轨迹的人偶，穿过空旷的客厅，一步步踏上盘旋楼梯。

　　单薄的背影融进昏暗的廊灯之下，仿佛方才看见那枚代表亲密的印记，于她而言，不值一提。

　　秦妄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

　　心底漫开一层浓重的不确定。

　　有意思，他竟然有些看不懂她了，无法百分百肯定这个女人，到底是痛，还是不痛。

　　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面，人若是深爱，一定会生出汹涌的嫉妒，会慌乱，会失控，会按捺不住地难过。林谢雨最初明明崩溃落泪过，可如今，她好像硬生生掐断了所有悲伤，安静得近乎诡异。

　　他眼尾微微下压，危险地眯起双眼，心底充斥着冰冷执拗的念头。

　　不够。

　　完全不够。

　　林谢雨此刻承受的这点痛楚，远远不及当年他母亲所承受苦难的万分之一，这样，怎么够。

　　唇角缓缓扯出一抹凉薄的冷笑。

　　不够是吗。没关系。看来她还没有彻底爱上自己。

　　那便换一招。

　　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漫长的时间，慢慢陪着林谢雨耗下去。这场捕获人心的博弈，这场精心设计的游戏，才刚刚拉开序幕，远没有走到终点，不是吗。

　　冷笑凝在他眼底，秦妄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走向走廊另一侧的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