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根》格兰芬多扣十分

15、第 15 章 林谢雨

　　林谢雨盯着手机屏幕上秦妄那串熟记于心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反复起落，迟迟不敢按下。

　　无数问句在胸腔里翻涌，她一遍遍在脑海预演拨通之后要说的话。

　　她该怎么开口？是低声告诉他，那日祈年坛银杏下的自己太过胆怯、被重重顾虑困住，如今想清楚了，愿意接住他的心意？还是试着解释，那天长久的沉默不是拒绝，是她被上一辈的恩怨困住，藏着难以言说的苦衷？又或是直接，直白地去质问，问他和宁绕究竟是什么关系，彼此走到了哪一步，为什么会送出围巾，为什么宁绕会托她转达那样一句客气，却像细针一样扎人的道谢？

　　这几天，她被这份悬而未决的感情折磨得彻夜难安。

　　秦妄转身离开的背影，反反复复在脑海里回放。他们曾经一起走过京市四季，看过京市的秋日银杏，踏过冬日落雪，从初夏聊到深秋，怎么就突然走到如今这一步。宁绕像一道凭空落下的横沟，硬生生隔在她和秦妄中间，把所有温存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反复拷问自己，要不要撕破脸面，歇斯底里地质问。

　　可骨子里的自尊死死拽住她。

　　她心里最期待的，本是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两个人好好坦诚地谈一次。

　　可她拿捏不好姿态。是带着满腔愤怒去诘问？放低姿态，用委屈博取一点同情？还是抛开所有骄傲，把心底深藏的爱意、顾虑，完完整整摊开给他？

　　几番挣扎，她攥紧手机，咬牙按下拨号键。听筒里单调的等待音一下一下敲击耳膜，漫长地响着，直到系统自动挂断，秦妄始终没有接通。

　　林谢雨缓缓垂下手，把手机紧握在手里，指尖发凉。她勉强安抚自己，或许他正在忙，抽不开身，没关系，等晚一点，再打一通就好。

　　就在这个瞬间，宿舍外面忽然掀起一阵喧闹，楼道里全是奔走议论的人声。

　　温茱萸和赵惠猛地撞开宿舍门，推门的力道很重，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闷响，把坐在桌前出神的林谢雨、安静看书的张爱玲一并惊得抬起头。

　　“你们俩还在屋里坐着？楼下搞告白，场面大到吓人，赶紧下楼看看！” 温茱萸眼睛发亮，兴奋得声音都拔高了。

　　赵惠跟在后面，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惊叹：“对啊对啊！我刚才下楼取快递撞见的，整条通往宿舍的小路全部铺满红玫瑰，不是网上那种廉价地摊货，花瓣饱满厚实，根本不是普通学生能置办得起的。路边还立着一排暖光灯，还有冷烟花，氛围感直接拉满！那个男人长得巨好看，气质完全不是咱们学校男生能比的！”

　　林谢雨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爬。她指尖微微蜷缩，目光落在手中的手机上。

　　张爱玲合上书页，性子一向淡然，对这类热闹向来提不起兴趣，轻轻开口：“告白而已，每年都有，没什么新鲜的。”

　　“这次不一样！不去看你绝对后悔！这是咱们学校建校以来排面最大的一次！满路玫瑰配上冷焰火，也就校花宁绕配得上这份隆重。听说，是京市秦家的掌权人。我就说吧！” 温茱萸笑着不停撺掇，眼底全是吃瓜的激动。

　　“砰 ——”

　　一声沉闷的脆响骤然打断对话。林谢雨手里的手机脱了手，重重砸在木质桌面上，震得桌面水杯轻轻一晃。

　　宿舍瞬间安静，三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林谢雨抬眼，脸色发白，声音轻得发飘，几乎不带起伏，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楼下告白的人，是秦家的秦妄？告白对象，是宁绕？”

　　温茱萸眼睛一亮，兴致更盛，噼里啪啦说着刚刚看见的景象：“没错就是他！谁能想到秦家掌权人这么年轻，一点都不是想象里年长严肃的模样。怀里捧着超大一束红玫瑰，所有人都围在路边等着宁绕下楼，估计她还在寝室里收拾，不好意思出来。走走走，我们快去占个好位置！”

　　赵惠一边应和，一边伸手，一左一右拉住林谢雨和张爱玲的胳膊，使劲往门外拽。

　　林谢雨本能地想往后退。

　　她不想去，一点都不想。

　　她为什么要挤在围观人群里，亲眼看着自己放在心上、日夜惦念的男人，向另一个女孩献上盛大告白？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心口就像被钝刀一下下割着，撕裂般疼。可室友力气不小，半推半拉之下，她终究跟着走出寝室，一步一步走向楼下那片喧闹的夜色。

　　宿舍楼下早已人山人海，整条主干道被学生围得水泄不通。

　　暖金色落地灯沿着□□次第铺开，层层叠叠深红玫瑰铺满路面，浓郁花香混着晚风漫开。夜空里，一簇簇冷焰火缓缓升腾，银白与淡玫瑰色的光在墨色天幕静静绽放，没有刺耳轰鸣，只有温柔耀眼的光亮，把整片场地衬得如梦似幻。

　　在围观同学眼中，这是一场无可挑剔的浪漫盛宴。落在林谢雨眼里，所有流光与繁花，全是刺向她的利刃。

　　这时人群自发分开一条通道。

　　宁绕顺着楼梯缓缓走下来，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长大衣，衬得肌肤白皙，脸颊染上一层浅浅红晕。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自觉让出道路。林谢雨恰好站在通道侧边，距离极近。人群向两侧分开，花海中央那个男人，完整撞进她眼底。

　　秦妄站在花路尽头，一身黑色长款风衣，肩线挺拔，手里抱着一大束层层叠叠的红玫瑰。

　　林谢雨一开始不敢直视，眼皮沉甸甸垂着，视线钉在脚下的地砖上，耳边全是周围同学此起彼伏的惊叹。可周围不断响起的赞叹声，“好配”“郎才女貌”，逼得她慢慢抬眼。

　　目光一点点抬上去，落在秦妄身上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瞳孔微微震颤，眼底的光一寸寸碎掉。

　　破碎，茫然，无边无际的难过像潮水一样淹没她。

　　一个念头猝然窜入脑海，当初若不是宁绕出手帮过她，她们就不会结识，秦妄也不会认识宁绕。是不是，是她亲手引来了这一切？

　　紧跟着，无数委屈与质问翻涌上来，为什么？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难道真的是祈年坛那个黄昏，她片刻的迟疑与沉默，亲手推开了秦妄？

　　秦妄微微俯身，将玫瑰递向身前的宁绕，目光落在女孩身上，模样温柔缱绻。宁绕白衣亭亭，站在漫天灯火与花海之间，两人并肩而立，在漫天烟火衬托下，美得像精心拍摄的电影画面，周围的学生低声感慨，不停拿出手机拍照。

　　林谢雨站在人群边缘，像硬生生闯入这幅浪漫画卷里多余的影子。

　　灰扑扑，格格不入，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衬托宁绕的耀眼。她甚至荒唐地想，是她促成这场相遇，拿自己没有落地的爱意，当成了这场盛大告白的祭品。

　　周遭所有嘈杂声响，全部变成嗡嗡的背景噪音，模糊不清。

　　秦妄开口的话语断断续续飘过来，她隐约捕捉到几个词语，“我喜欢你”“往后的日子”“你愿意做我的爱人吗”。这些直白滚烫的告白，是那日银杏漫天的祈年坛，她从来没有等到的话。

　　心口持续地抽痛，像被生生撕开一道伤口。她死死盯着秦妄，心底还抱着一丝微弱、渺茫的期待——期待他的视线能往她这边扫一眼。

　　可秦妄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往人群这边落过半分，所有注意力，全都落在身前的宁绕身上。

　　林谢雨再也扛不住这铺天盖地的悲伤。眼眶骤然发热，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她猛地转身，咬紧下唇，头也不回地朝着宿舍楼狂奔，脚步慌乱仓促，只想逃离这片刺目的花海与烟火。

　　温茱萸、赵惠、张爱玲三人看着她骤然跑开的单薄背影，皆是一愣，彼此对视一眼，连忙抬脚追上去。

　　林谢雨仓促逃离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楼大门的那一刻，秦妄的视线才越过宁绕的肩头，牢牢锁住那道远去的背影。

　　他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淡淡的、藏在眼底的得逞的浅笑，表面依旧维持着深情模样，眼底没有半分真心的柔情。他抬起手，缓缓抚过怀内宁绕柔软的长发，将女孩轻轻揽入怀中，温香软玉靠在他肩头。

　　这场盛大的告白，本就是精心编排的戏，现在目的达到了，他自始至终，没有交付过半分真心，但那又如何呢。

　　他怀里拥着宁绕，心神却追随着那个狼狈逃离的背影，直到她背影彻底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