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根》格兰芬多扣十分

127、第 127 章 今天依

　　今天依旧没有满意的演员，林谢雨准备出去透口气。转弯时，正好看见颜乐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林谢雨脚步猛地顿住，好半晌才回过神。

　　她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撞见这个人。

　　上一回在昏暗会所包房的唯一一次见面，记忆已经蒙上一层模糊的雾，她从未想过，二人会以剧组试镜这样的场合再度相逢。

　　颜乐望着她，唇角浅浅向上弯了一点，笑意浮在表面，眼底却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她没有快步上前，就安安静静立在走廊的落地窗边，窗外冬季的冷光落在她肩头。

　　“林小姐，好久不见。”

　　林谢雨压下心底的诧异，指尖无意识轻轻攥了攥手里的水杯，才缓缓点头。

　　“颜小姐，确实好久不见。你怎么会在这里？”

　　颜乐抬起手，指尖慢悠悠拢了拢散落下来的乌黑长发，将几缕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像是借着这个短暂的间隙，平复自己翻搅的心绪。

　　“我，是过来试镜的。”

　　这句话落下来，林谢雨的目光才完完整整落在颜乐身上，认认真真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

　　上一次见面，包房灯光暧昧昏沉，人又多又嘈杂，她又喝了酒，当时确实是觉得有几分相似。可如今走廊灯火雪亮，毫无遮掩，才看清楚又不太像。

　　她们五官轮廓有重合的影子，可颜乐生得要更为夺目。像是把林谢雨的眉眼雕琢得更加精致。鼻梁又高又小巧，鼻尖微微翘着，唇瓣小巧单薄，一双眼睛秋水浸过一般，瞳光清亮，眼波流转之间自带风情。

　　得天独厚的一副皮囊，天生就该站在镜头之前，难怪会踏足演艺圈。

　　“倒是真没想到，颜小姐会看中向晚晴这个角色。”她放缓了语调，目光定在颜乐脸上，“你是科班出身？”

　　“是的。”颜乐轻轻应了一声，指尖微微蜷缩，垂下去又抬起来，“今天过来，我想和林小姐单独聊几句，不知你现在，有没有一点空余时间？”

　　林谢雨本只是从闷热的试镜厅走出来透一口气，没打算耽搁太久。可抬眼就能看见，颜乐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分明是早早就在走廊守着，专程等她。

　　她犹豫了几秒，转身折返试镜房间，压低声音跟庄导、沈砚一众主创说明情况，请大家稍作等候。做完这一切，她侧身抬手，把颜乐领进一间空置的小型会议室。

　　厚重木门咔嗒一声合上，偌大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飘进来的寒风声响。两张椅子隔着一张长条会议桌相对摆放，偌大的空间里，就只有她们两个人。

　　林谢雨拉开椅子坐下，后背没有完全靠住椅背，坐姿带着一丝戒备，手肘轻轻搭在桌沿，抬眼看向对面的女人。

　　“颜小姐，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颜乐坐下的时候，肩膀微微往下塌了半分，紧绷许久的神经，仿佛终于寻到一处可以松一口气的地方。她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林小姐，你知不知道，这已经是我第几次来秦氏影业了？”

　　林谢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听她这句问话，显然不是初次登门。她微微前倾一点身子，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我不知道。难道颜小姐，已经来过很多次？”

　　颜乐缓缓点头，视线落向桌面冰冷的木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淡淡的苦涩。

　　“最开始，我的经纪人根本就没有把这个项目消息给到我。后来是我自己看到业内的招募通告，前后跑过来好几回，每一次，都被沈砚挡在了门外。”

　　她顿了顿，眼珠轻轻颤抖了一下。

　　“拒绝我的缘由........是秦先生那边打过招呼。想来，是不希望我再有机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话音落下，颜乐就此缄默，不再继续往下说。

　　林谢雨安静听着，神色没有剧烈起伏，她太懂秦妄的心思。换做任何一个女人，看见一张和自己脸面相仿的面孔，难免心生膈应。他出手阻拦，出发点或许是怕她看见之后心里难受，可说到底，也是在用自己手里的权力，替她们做了决定。

　　介意是会有的，但林谢雨也分得清，总不能因为颜乐与自己容貌相像，不能因为她身上缠绕着和秦妄过往的纠葛，就平白抹杀掉一个演员本该拥有的机会。

　　她的语气平稳，不带半分私人情绪，没有同情，也没有敌意，公事公办，坦坦荡荡。

　　“既然你今天专程找到我，那你自然可以参与向晚晴的试镜。我们选角，只看演员能不能接住这个人物。不看人情纠葛，也不去追究一个人背后的故事。”

　　听见这句话，压在颜乐心口的那块石头，仿佛突然松了。她长长呼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气，眼底掠过一丝释然，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林小姐，我原本以为，要说服你会很难。”她轻轻笑了笑，笑意里掺着几分自嘲，“我在来的路上，在走廊等候的时候，在心里面排练过无数套说辞。我甚至做好准备，必要的时候去纠缠、去恳切哀求。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事会这样简单。”

　　“我说过。”林谢雨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沉静，“任何人都可以站到试镜镜头前面，就算是毫无背景的素人也一样。于我而言，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你能不能活成剧本里的向晚晴。”

　　颜乐抬眼，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目光细细描摹林谢雨的眉眼，看得林谢雨浑身隐隐泛起一丝不自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

　　良久，颜乐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现在终于懂了，秦先生为什么对你念念不忘。他身边那么多女人，或多或少，都活成了你的影子。”

　　一听见秦妄的名字，林谢雨的眉头当即皱紧。

　　她打心底里并不愿意，坐在这儿，和眼前这个眉眼与自己相近的女人，剖析谈论秦妄。这是一种微妙又别扭的感受。

　　可颜乐心里积压了太多年的心事，憋得太久，她没有给林谢雨拒绝的机会，自顾自往下讲，声音带着一丝丝低落。

　　“我和秦先生初次遇见，真的是在祈年坛的秋天。那阵子我手上一个通告彻底黄了，心里烦闷，一个人跑到祈年坛散心。就在那一天，我撞见了他。那一刻，我确确实实动了心。或许你听着会觉得虚假，可一见钟情，本就来得毫无道理。”

　　她的眼神飘向窗外，思绪仿佛跌回当年那个萧瑟秋日。

　　“你想象不到，他第一眼望向我的那一秒，瞳孔猛地收缩，眼底翻涌上来一股近乎失而复得的狂喜。可那样的情绪仅仅只持续一眨眼，他就立刻清醒过来，把所有情绪死死压了回去。我也同样爱上了这个眼神。”

　　“后来，是我鼓起勇气主动上前，问他要了联系方式，他给了我。那一段时间，我真的以为，自己抓住了一点微弱的希望。”

　　“我和他相处的那两年多，我们从来没有正式确立恋人的身份。外界传的那些绯闻纠葛，或者是接吻，更进一步的亲密，全都没有发生过。大多数时候，我们坐在一起，他就那样安安静静望着我出神，眼神是放空的，魂魄好像飘去很远别的地方。”

　　“私下里，他会让我叫他秦妄，不要叫秦先生。”颜乐扯出一抹极苦的笑，鼻尖微微发酸，“可你看现在，我又重新叫回他秦先生了。”

　　她停下来，微微低下头，用力眨了眨微微发热的眼眶，再抬起来的时候，眼底蒙上一层薄薄水汽。

　　“那时候我是真真切切爱过他。他希望我留笔直乌黑的长发，穿简单干净的T恤、牛仔裤。我身为女演员，平日里造型繁复，可为了迎合他，我全部照做，刻意把自己打扮成一副普通女学生的模样。”

　　“其实那时候，我心里已经隐隐察觉到不对劲。我隐约明白，我在扮演某一个人的替身。只是我一直猜不到，那个活在他心底的人，究竟是谁。我爱得太沉溺，宁愿自欺欺人，不愿意戳破这层窗户纸。”

　　“我得知真相的时候，是一个很普通的夜晚，他喝得酩酊大醉。那一夜，我第一次听见，他睡梦中一直在喃喃念着一个名字。”

　　颜乐的声音戛然而止。

　　会议室陷入长长的死寂，只有时钟秒针，一下一下，轻轻跳动。她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吐出那三个字：“林谢雨。”

　　她抬眸，直直看向坐在对面的林谢雨，眼底翻涌着委屈、不甘，还有终于勘破真相之后的怅然。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向先生叫出了你的名字，我才终于全部明白过来。原来，那个人就是你。秦先生的钱包里面夹着你的照片，手机锁屏，也是你的模样。所有人都知道秦先生没有女朋友，可围在他身边的不少女人，身上都能找到属于你的碎片。”

　　“他不断在旁人身上打捞你的影子。薄情，又偏执到骨子里的深情，当这些全部集中在同一个男人身上，就成了他最迷人的地方，也正是这份矛盾，才有那么多女人甘愿飞蛾扑火。”

　　这番话一字一句落进耳朵，林谢雨心口轻轻一震。

　　这些隐秘，她从前一无所知。她从来没有翻看秦妄的钱包，没有碰过他的私人手机。在她的观念里面，感情从来不是靠看管、窥探隐私攥在手里的。如果一颗心真正归属于你，根本不需要费尽心机去监视求证。

　　颜乐垂下眼帘，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直到你回国那天晚上，在那个会所包厢，看见你的一瞬间，我就彻底懂了。我这一场飞蛾扑火一般的执念，该到此结束了。于是秦妄，又变回了疏离客套的秦先生。”

　　说完这一大段积压多年的心事，颜乐长长吐出一口郁气，肩膀松了下来。她再看向林谢雨的时候，眼神坦荡，不再裹挟着情爱里的酸涩。

　　“谢谢你愿意给我这次试镜机会，没有带着偏见先入为主地评判我。我跟你坦白这一切，不是想要图谋什么，也不是想来为难你。只是这么多年，这些话压在心口，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我有幸进入《衰草》剧组，我会和秦先生划清全部界限，不会产生半分多余牵扯。”

　　“我想演向晚晴，没有别的私心。只是打心底喜欢这个角色。羡慕她骨子里不肯折腰的坚毅，羡慕她于泥泞之中破土重生的韧劲，羡慕她一往无前的孤勇。仅此而已。”

　　林谢雨安静听完了她全部倾诉，没有开口说什么安慰的空话，不会劝她想开一点。有些伤口长在心里，旁人轻飘飘的劝慰，不过隔靴搔痒。

　　于是，她缓缓开口，声音笃定而克制：“颜乐，我没有办法向你许诺，这个女主角一定会给到你手上。最终的人选，不是我一个人能够拍板，需要所有主创一起评审权衡。但我可以保证一件事。只要你的试镜表现足够贴合向晚晴，这个角色就完完全全属于你。凭你自己的演技、自己的实力拿到，不依靠任何人情，不沾任何人的情面。”

　　颜乐的眼眶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泪花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她扬起脸，扯出一个释然的笑，声音微微发颤：“谢谢你，林谢雨。”

　　“客气。”

　　林谢雨简短回应，随即站起身。椅子脚在地板上划出一道轻微的声响，她没有再多停留，转身便离开了这间会议室。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两个女人，到此不再继续围绕一个男人的拉扯。

　　她们都有自己的情伤，但不再把人生的全部重量押在一个男人身上，各自朝着属于自己的前路走去。女人的天地，本就不该困囿于情爱一隅，拨开情爱，面前就是一片崭新辽阔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