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根》格兰芬多扣十分

120、第 120 章 林谢雨

　　林谢雨这段时间心里始终悬着一桩事，反反复复，犹豫不决。

　　张爱玲先前问过她，这三年准备怎么办，她究竟要做些什么。上一个三年才翻篇，而今又是一个三年，命运好像总爱安排这种巧合。

　　她前些天翻完了陈美锦写的一本民国言情小说，故事的内核，是两个身负世仇的人，深陷爱恨纠缠里。初读的时候，她心就被狠狠戳中，故事里的际遇，隐隐和她自己的过往有些重叠。

　　可读完之后，她又觉得仅仅停留在情爱纠葛，未免又太过单薄。世间女子，从来不会一辈子沉溺在儿女情长之中。心底的念头蠢蠢欲动，她再次动了把这个故事改编成电影的心思。

　　可《野心家》的成功是一回事，一次的胜利，不代表第二次就能如愿。前路全是未知数，要不要动笔，要找什么样的团队，特别是导演人选，更是悬而未决。

　　卢卡・卡罗始终是来自意大利的导演，当初合作固然默契，可再度邀约，会不会有变数？合不合适这个剧本？许许多多的问题盘桓在脑海，从白日一直思虑到天黑。

　　夜色沉下来时，客厅只留了一盏昏柔的落地灯，光晕像一层薄薄的琥珀，她的影子拢在光里。

　　她坐在沙发上，遥控器停在播放电影的频道，屏幕上正在播放一部年代久远的老片，《白发魔女传》。

　　林谢雨怔怔望着画面，镜头落在漫天风雪里，卓一航孤身坐在雪地之中，守着那株优昙花。表面是在等花开，实则是在等一个人的回心转意。她看得入神，连指尖无意识抠着沙发扶手的动作都忘了收。

　　电梯传来“叮”的一声轻响。

　　秦妄走了出来，指尖扯着领带，领口系得太紧，勒得脖颈发闷，动作有些局促。他径直走到沙发边落座，手上还在费力解着领带结。

　　林谢雨抬眼看向他，目光先落在他微蹙的眉心上，再顺着他的手指滑到那个死结上。她身子微微倾过去，伸手替他慢慢松解领带。指尖划过布料，她抬眸瞥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几分嗔怪，也有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轻声开口：“这么使劲干嘛，慢慢扯不行吗？”

　　秦妄低低笑了一声，气息落在她的耳畔，带着一点刚进门的凉意，又裹着体温：“这不就是等着你来解吗。你解开了，它不就松了。”

　　他说这话时，微微偏过头，鼻尖几乎蹭过她的鬓角，眼神低垂着看她，像一张网，不紧不慢地收拢。

　　林谢雨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将领带完整解下来，随意挂在他颈上，忍不住浅浅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是从唇角悄悄漏出来的。

　　秦妄顺势伸手，一把将她捞过来，牢牢抱在自己身前。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笑什么？”

　　林谢雨窝在他温热的怀抱里，视线落回电视屏幕：“别闹了，看电视呢。”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故意把注意力钉在屏幕上。

　　两人一同望向荧幕，画面恰好演到了练霓裳与卓一航水中缠绵纠缠的片段。

　　林谢雨一下就生出几分不自在，她突然就想起从前和他看吻戏时，那会儿的自己，多羞涩啊，还会慌慌张张伸手去捂住秦妄的眼睛。

　　只是这一回，她不会像从前那样了，那时秦妄是她的初恋，她不知所措。但经过这些年，她再也不是当年那朵未经世事的花儿，那些曾经视若珍宝的的东西，该摘采的，都已经摘采得差不多了。

　　但就算身边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人，依旧会觉得局促。于是她慌忙找了个话题，声音有些散乱：“你最近怎么每晚都回来？”

　　话说出口，林谢雨猛地一怔。这里本就是秦妄的家，她这句话，实在说得荒唐。她的睫毛颤了颤，目光心虚地往旁边一飘。

　　秦妄望着屏幕里缠绵的男女，低笑出声，抬手抚上她的后颈，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肌肤。那动作很慢，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又像在故意逗弄。

　　“你在家，我自然要回来得早一点。”

　　话音落下，他笑意渐渐放开，笑声越来越明朗，带着几分戏谑：“林谢雨，找不到话题就不必硬聊。这么多年了，还是不想让我看吻戏？那你可以做点别的事，转移我的注意力。”

　　他说这话时，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满是明目张胆的促狭，唇角扬着，像是笃定了她会接不住。

　　林谢雨脸颊发烫，窘迫得无以复加，低声问：“那做什么事？”她问完就后悔了，舌尖抵了抵上颚，恨不得把这句话吞回去。

　　秦妄嗓音沉哑，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既然他们在相爱、接吻，做该做的事，那我们也做，这才符合剧情，不是吗？”

　　林谢雨又羞又恼，就知道到他会往这方面想，忍不住腹诽他，讨厌极了。她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不要。”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点倔强的尾音。

　　秦妄却笑着凑近，唇贴在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一股酥麻的战栗顺着脊背窜上来，林谢雨浑身一激灵，猛地抬头瞪向他。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盛着恼意，也盛着藏不住的慌乱。

　　这一转头，正好落入秦妄的圈套。他俯身栖身而上，吻落了下来。

　　来得猝不及防，林谢雨根本来不及反应。他的唇先是轻轻覆住她的，像试探，又像宣告。她下意识往后缩，却被他一手扣住后脑，一手揽紧腰身，整个人被牢牢锁在怀里。他的吻从温柔变得深入，舌尖撬开她的唇齿，带着不容退让的力道，一寸寸加深，像是要把她方才那句“不要”彻底碾碎。

　　林谢雨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胸前的衬衫，指节微微泛白，呼吸渐渐紊乱，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他一点一点抽走，又一点一点渡回来。

　　直到秦妄吻够了，才稍稍退开。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也有些重，目光却沉沉地锁着她泛红的脸，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荧幕上的剧情已经推进到卓一航与练霓裳最后的对决。林谢雨依旧趴在他的胸膛，目光沉沉落在屏幕上。她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贴着他的掌心，一下一下，清晰可感。

　　她看着卓一航被困在武当掌门的身份枷锁之中，师门道义、世俗规矩层层捆绑。他心底分明深爱练霓裳，可这份爱意，永远排在道义、责任与门派之后。危难降临的时刻，他做不到坚定地站在她那一边，反反复复摇摆迟疑。

　　他并非存心要伤害练霓裳，可犹豫本身，就是最锋利的伤害。

　　练霓裳的爱，是毫无保留、孤注一掷。她没有礼教枷锁束缚，爱上卓一航，就愿意放下所有防备。在她的世界里，爱就是全部。可一旦爱人迟疑、猜忌，狠狠刺伤她，她的爱连同自身，便一同轰然崩塌。于是一夜白头。她的爱与恨同样滚烫，那股浓烈，也烫伤了卓一航。

　　最后那场对望得戏里，练霓裳眼中只剩心如死灰。

　　镜头缓缓拉远，落向结局。卓一航耗尽余生，守着那株优昙花苦苦等候，只为偿还当年那一瞬间的退缩。他盼着花开，盼着换回爱人的青丝，想告诉所有人，失去她之后，他的一生都活在悔恨之中。

　　可这份偿还，来得太迟。伤痕已经刻下，爱人早已远去。

　　荧幕结尾，只剩卓一航孤寂落寞的背影。

　　林谢雨轻声缓缓吐出一句，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伤痕已经留下，爱人已经远去，再多余生的忏悔，也弥补不了当初的一击重创。”

　　她说这话时，目光依旧停在屏幕上，可眼神里映着的，分明是自己的心事。

　　秦妄没有说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牢牢拥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那个雪地里孤零零的背影上，眼神沉而深。

　　他听得明白，她这话，不只是在感叹电影的结尾。

　　他们之间，何尝不是如此。

　　林谢雨共情着练霓裳的绝望，而秦妄心底清楚，差一点，他就成了第二个卓一航。要不是当年那一份协议，或许他也会像卓一航一般，守着虚无的期盼，苦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

　　望着屏幕里卓一航遥遥等待优昙花绽放的身影，既然她已经愿意给机会了，自己就绝不能重蹈这样的覆辙。

　　人就实实在在待在自己身边，无论如何，都要牢牢抓紧。他低头，在林谢雨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像是无声的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