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8、第 108 章 林谢雨 ...
-
林谢雨往后的几日过得异常平静,仿佛那晚的悲伤、酸涩,以及和秦妄之间所有的缠绵,爱恨都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
她按部就班地数着日子,指尖偶尔会划过手机日历上标记好的日期,眼看距离约定签署协议的时间越来越近。
犹豫再三后,她主动约了秦二叔、秦二婶出来吃饭。
这么多年,二叔二婶待她一直是真心关照。
哪怕她远在意大利漂泊的那三年,逢年过节依旧会记挂着她的近况,时不时还会托人捎过来一点国内的特产。
她还记得自己十八岁第一次踏入秦家大门,就是二叔亲自过来接的她。这一回通知她回国处理遗产协议的人,同样也是二叔。
久而久之,她早不再客套地称呼秦二叔、秦二婶,口中自然而然唤着二叔、二婶。
林谢雨曾经真切的以为,自己拥有了新的家人。可秦妄给她的,终究是一场虚幻易碎的美梦。
这场和他不美好的结局里,唯独二叔二婶的善意,是不带任何算计,是实打实落在她身上的温暖。
她把饭局定在一家闹中取静的私房菜馆,包厢雅致,木格窗隔开外面城市的喧嚣,桌上摆着几样温好的小菜与一壶热茶。
落座之后,二婶先伸手替林谢雨斟上一杯热茶,眉眼带着疼惜,不住打量她的神色,埋怨她回来这些天,才联系他们。
林谢雨则亲热的抱了抱二婶,感受她温暖的气息。
饭桌上,二叔二婶关切地问起她在意大利这些年的生活。林谢雨垂眸,指尖轻轻摩挲温热的杯壁,只挑那些轻松顺遂的片段来讲,避开那些难熬、狼狈的时刻,唇角维持着淡淡的笑意。
二叔手肘搭在桌沿,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附和。
二婶也说起秦明日与秦明月两兄妹的近况,讲起外孙们调皮捣蛋的日常,语气透着对人生最满足的快乐。
席间两人都很有默契,绝口不提秦妄半个字,连签署协议这件事上,也尽量避开可能会提到他的话题。
林谢雨是感动的,也感谢两位老人的体贴。
聊到后来,二叔放下手中的筷子,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问起她往后的打算。
“以后的事,我自己也说不准。” 林谢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不像是敷衍他们,而真的是发自内心的茫然,“或许会先回意大利,安安静静留上一段时间,之后再到处走走看看。”
二叔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席间吃到一半,二叔再次提起正事,神色也随之郑重几分。
“再过几天就要签那份协议了,谢雨,你心里可要好好想清楚。那百分之二的股权,就这么放弃,实在是有些可惜。”
二婶也在一旁附和,眉头微微蹙起,一脸替她惋惜的模样:“是啊,不光是手里多一份权利,每年光分红也是一笔很可观的收益,足够你往后过得宽裕安稳。”
林谢雨只是轻轻摇头,唇边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态度却十分笃定:“我早就已经想明白了,这份股权我不会要。离开之前,我也会把这些年秦家给到我的信托分红,一并退回去。”
见她心意已决,二叔二婶下意识对视一眼,二婶轻轻抿了抿唇,也不好再继续劝说。终究,孩子长大了,这都是她自己的人生选择,旁人再多劝解也无济于事。
二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瓷杯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他神色犹疑,斟酌许久,才缓缓开口:“谢雨,过几天过来处理手续的那支律师团队,我们秦家内部也并不熟悉。只知道,是我大哥生前特意找过来的人。”
听见这句话,林谢雨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二叔,眼底浮出一丝困惑:“二叔,难道不是秦家自己的法务律师团队吗?”
二叔缓缓摇了摇头,眉头锁起,神情复杂,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谢雨脸上,明显在权衡要不要吐露旧事。
“不是。” 他犹豫地顿了片刻,“有件事,二叔不知道该不该同你讲。但思来想去,还是告诉你比较好,总比日后真闹出什么状况,你被蒙在鼓里要强。”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才慢慢继续往下说。
“当年大哥打定主意,要把信托基金还有那部分股权划分到你的名下,秦妄是极力反对的。那个时候大哥身体已经一日不如一日,集团大部分事务,早已交到秦妄手上。”
二叔停顿片刻,语气沉了几分:“大哥心里,是忌惮秦妄的。担心这份给到你的馈赠,会被秦妄从中干预,所以干脆绕开秦家全部原有法务,私下重新委托了一支全新的外部律师团队。至于大哥和他们之间拟定了什么样的附加条款,别说我和你二婶,就连秦妄,整个秦家,没有一个人知晓完整内容。那个时候大哥还是秦家的家主,就算秦妄反对,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
林谢雨愣坐在椅子上,心口猛地一沉,脊背下意识微微绷紧。
她听懂了二叔话里的意思,秦崇雨从头到尾,都在防备自己的亲生儿子秦妄。
他们父子二人的关系,原来一直就是这样吗?隔阂深重,满是猜忌与提防。这一刻,她心底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难受,是为了秦妄,也是想起自己和谢心宁,同样是至亲,却隔着跨不过去的嫌隙。
至亲至疏。
林谢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迟疑着开口问道:“二叔,那几天过来处理协议的,就是当年找我签字的那同一批律师吗?”
二叔重重地点了下头,脸色沉沉:“就是他们。当年我守在你爷爷的病房门外,也只见了一面这群律师。大哥下过死命令,在他去世后,这份协议只允许你、你爷爷,还有律师团队知道内容,我们秦家其余人,连一页文件都不允许翻看。谢雨,你还记不记得,当初签下来的,究竟都是一些什么内容?”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林谢雨的心湖。
她恍惚地回忆起十八岁那一天。
那时候爷爷重病躺在病房,奄奄一息,病房门被推开,走进来一群陌生的律师,厚厚的一摞摞文件堆在病床边的小柜上。二叔守在病房门外等候,病房里面,只有病重的爷爷、尚且年少的她,以及整支律师团队。
几十上百页密密麻麻的法律文书,专业术语铺天盖地,十八岁的她哪里看得懂全部条款。她只朦胧知道结果,只要签下名字,就会有一笔钱,可以供自己读完大学。那些细枝末节的附加约定,她匆匆扫过,根本来不及一一琢磨细读。
“我…… 记不太清了。” 林谢雨眉头轻轻蹙起,眼睫垂落,掩住眼底的茫然,“那年我才刚满十八岁,爷爷重病在床,一堆文件摆在面前,我根本来不及逐条看懂。当时只想着,有这笔钱,我能够好好读大学。”
听完这话,二叔和二婶同时愣住。二婶抬手轻轻叹了一口气,眉眼间满是心疼:“老秦,那个时候谢雨到底还是年纪太小了。”
二叔也跟着点头,面色有些无奈:“当年大哥明确交代过,这份协议,只属于他和谢雨两个人之间的约定,其余任何人,都无权介入查看。所以我们,也实在无从得知文件里面藏着什么样的内容。”
“是啊,才十八岁,那么多晦涩的条约,哪里能够全部读懂。” 二婶摇了摇头,惋惜地说道。
林谢雨的心一点点悬起来,眉宇间带上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指尖轻轻攥了攥身下的桌布。
二叔看见她神色不安,连忙缓和语气,身体向后靠回椅背上,出声宽慰她:“不过你也不用多想,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大哥既然愿意把信托还有股权留给你,总归不会刻意为难你。要或者不要,全部遵从你自己的心意就够了。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想来,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
这番话恰好说到林谢雨的心坎里,她压下心底隐隐的不安,勉强扯出一抹笑,轻轻点了点头。
饭局结束,二婶还不忘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再三叮嘱她在外多照顾自己。林谢雨站在菜馆门口,目送二叔二婶坐进轿车,车子缓缓驶离街角。
从私房菜馆一路回到市中心的酒店,一路上,林谢雨始终心神不宁。
这么多年,她几乎已经把当年签字的细节抛在脑后。重病垂危的爷爷,病房里陌生的律师,厚厚一摞翻不完的合同文件。十八岁的小姑娘,又怎么可能一字一句读完看懂那么多法律条文。
她有些懊恼,责怪当年的自己太过轻率大意。但转念一想,就算重新回到十八岁,没有如今这份阅历与记忆,她依旧做不出不一样的选择。
回到酒店房间,落地窗外是京市万家灯火,璀璨喧嚣,她就要离开这座已经逐渐熟悉的城市了。
离开后,真正开始自己的新人生。
她慢慢坐在沙发上,心里默默祈祷,期盼这份协议不要藏着什么棘手的麻烦。只盼自己能够安安稳稳签下放弃权益的文件,把所有来自秦家的馈赠尽数归还,干干净净,孑然一身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