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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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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折雨一直在措辞,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口。
一方面她觉得这件事可能关系到瞿照月的家事,是隐私,既是隐私她以一个同学的身份便无权过问,否则就会显得唐突和冒犯。
另一方面,两个人是同桌,瞿照月一直在照顾她,于情于理在这个时候她都应该给予一些人文主义关怀,但是她从来独来独往,半点不擅长这个。
这辞一措就措到了晚自习下课,姚折雨摆烂了,决定发乎于情,让嘴巴在前面跑,脑子追得上就追,追不上拉倒。
瞿照月已经拿好书准备走了,一脚迈出教室门的时候又被姚折雨连忙叫住:
“等一下。”
瞿照月疑惑地望向她。
“一起走吧,”姚折雨脑子有个小人,一闭眼一咬牙一跺脚,强迫她说出这句话。“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和你说一下。”
安静……
又是这要命的氛围。
瞿照月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她朝姚折雨招手:“走吧。”
瞿照月确实惊讶,这人平时都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那是一个很小的范围,即使是在平时的相处里,也能感受到那种若有似无的疏离感。
这种疏离感藏在她慵懒的躯壳和行动下,平等地映射在每一个人身上。
“你不舒服吗?”回宿舍的路上,姚折雨还是问了这个问题。
“嗯?”瞿照月看向她,“这就是你想说的事情?”
“差不多。”姚折雨点头,“我看见你在自习课上睡着了。”
“哦——!”瞿照月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原来你这么关心我?”
姚折雨:“也不是……”
“我妈妈不小心摔倒脚伤了,需要做个小手术,但是不想麻烦亲戚们,所以我就回去照顾了几天,这两天没怎么休息好才犯困,放心,我没事的。”
瞿照月说得很轻松,语气轻盈得仿佛只是在说晚饭吃了什么。
“既然需要休息,你怎么还带书回宿舍?”姚折雨视线落在瞿照月手里那几本笔记本上。
“落下的进度总得赶上吧?而且我不能一直占用你的笔记,你也有要用的时候。”
姚折雨有点难以启齿:“其实我不怎么用,因为你之前说需要我才记的。”
“我看出来了,”瞿照月忍不住言语间的笑意:“我抄的时候不小心往前翻了几页。”
以往的笔记都写得很随性,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还有一半都是涂鸦,想到此姚折雨不禁有些汗颜。
下一秒她的手就被另一只干燥温暖的手牵住。
瞿照月郑重其事地握住她的手,煞有介事地咳了两声清嗓:“咳咳——,诚挚感谢姚折雨同志为瞿照月女士学习事业贡献出重要力量,经组织商讨决定,授予姚折雨同志最佳同桌奖。”
姚折雨看着瞿照月的笑脸,脑内猛然闪回她转来文一班之前的那次见面。
那时她也是这样,带着夏日里温热的气息蓦然闯进了平阶堂。
时下已经入秋,晚风里带着凉意,但姚折雨只觉得脸上烧得慌。
月考在周日的下午就结束了,只是学生要等到第二天上午打扫完卫生才能离校。
瞿照月情况特殊,和姚折雨协力将满满一课桌外带两箱的课本习题搬回教室之后去找陈洋领假条提前离开了。
当晚的自习课是考完试的学生最痛苦的时候。
各科课代表纷纷把试题答案写上了黑板,几十米开外都能听到教学楼里一片哀声。
姚折雨这次考得不错,因为被高沅拉着恶补三天数学的缘故,整张卷子正确率史无前例的高,目测总分有望突破50分大关。
教室里一片喧闹,中间不停有任课老师进来,假期作业在黑板上擦了又写,新发的试卷在教室里哗哗飞,跟下雪似的。
姚折雨看着桌上一片花白,自暴自弃趴上去,闭眼不愿再看。
周一的早上,附中门口热闹非凡,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学生的家长,车辆堵了相当长一串。
姚折雨推着自行车艰难地挤过人潮,在回家的路上骑了一段之后又调头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上午十点。
青川古城街上一片祥和,早晨的天空是一片澄澈明亮的蓝,阳光暖暖地晒着石板路,秋月里古城的桂花香仿佛无孔不入。
平阶堂门前,杨兆礼推着方绣文出来晒太阳,看见姚折雨骑着自行车过来,连忙迎上去,姚折雨就推着车和杨兆礼一起走。
“怎么穿得这么单薄,早上还是冷,要小心感冒。”杨兆礼皱着眉,一边把姚折雨的书包接过去,一边唠叨:“之前看到穿着附中校服的孩子路过,我就想着你可能要来,快,先去晒晒太阳,我给你弄点吃的,你看你手冰成这样。”
“好,谢谢杨爷爷。”姚折雨乖巧地道谢。
她在方绣文的轮椅前蹲下来,柔声喊着老人:“方奶奶。”
满头银发的女人阖着眼养神,从上到下收拾得一丝不苟,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银镶玉的簪子固定,看着优雅又知性。当她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流露出的却是四五岁孩童般的天真:“你是谁啊?”
姚折雨根本不用思考,从善如流地回答:“是星星,星星今天来找阿绣玩。”
“星星……”老人轻轻念着这个名字,混浊的眼睛轻轻颤动:“阿绣要和星星一起玩。”
姚折雨帮她把落在鬓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
杨兆礼从里院出来,一手拎着竹编椅,另一只手端着一盒精致的糕点,姚折雨赶忙起身去接。
“杨爷爷,不用这么多,我来看看你们,马上就回去了。”
“吃不完就带回去,你平时都在学校,好不容易过来一趟我们老人家总不好让你空着手走。”
“嗯……也行。”姚折雨点点头。
“如果你觉得家里不自在,就在这儿多待会儿。”杨兆礼突然道,他的手在姚折雨头顶短暂停留,看向这个纤瘦的女孩时满眼疼爱,“平阶堂的钥匙也在你那儿,杨爷爷和方奶奶这里的门一直给你留着。”
姚折雨沉默着,半晌只闷声说好。或许是察觉到身旁的人情绪不对,方绣文颤巍巍地伸出手牵住姚折雨:“星星在这里,星星可以一直在这里。”
姚折雨只在杨兆礼那里待到中午,陪着两个老人吃完午饭,她骑着自行车回到景园,盛澜的车停在车库里,她站在门口,隔着门隐约能听到房子里的笑声。
一中也在昨天放假,这个时间盛澜和表妹盛乐都在,听到开门声,屋子里安静下来,两人齐齐向门口看过去。
习以为常的情景,自己还是像一直被排除在外的那个旁观者,姚折雨将门拉上,然后像往常一样,背着包径直上楼。
盛乐在这时叫住了她,有些尴尬。
“小雨姐,你吃饭了吗?要不要给你做点?”
盛乐看着姚折雨一如往常冷淡的神色,又看看身边盛澜倏然收敛笑意的脸,极力想缓和两人之间的气氛:“你知道的,附中的假期和青川别的学校假期安排都不一样……姑姑刚才还在问我知不知道附中什么时候放假,她好开车去接你。”
“不用。”姚折雨打断盛乐的话,“不用管我,你们继续。”
姚折雨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她因为自己打扰了盛澜和盛乐的聊天而感到抱歉,希望她们可以无视自己,至于盛乐那后半句话她没在意,毕竟也只是缓和气氛时说的客套话而已。
但是这话在盛澜听来就变了味道,她的脸色冷下去,又被在一旁的盛乐察言观色,及时安抚住。
这些小动作落在姚折雨眼里,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楼,反锁了房间的门。
有伤心或者愤怒吗?她感受不到,甚至连一丝失落也没有,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的:父母离婚之后,盛澜带着尚且年幼的她从阳城回到青川,从此盛澜和舅舅他们是一家,而她是自己一个人。姚折雨融入不了那个大家庭里,回到和盛澜的小家,她和盛澜之间始终隔着一层。
“毕竟不姓盛。”她曾经在舅舅家那边的亲戚那里听过这样的话。
姚折雨不知道自己这个状态是不是叫孤独,但在成长过程中最需要人陪的那一段时间,她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
房间里的钟表指针有节奏地转动,发出细小的咔哒声,它将房间里的落针可闻和楼下盛乐盛澜的笑语切割开,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空间,姚折雨躺在这个空间里,望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敲响。
姚折雨去开门,门外是端着蛋糕来找她的盛乐。
“怎么了?“姚折雨问道。
“我买了蛋糕,送来给你一些。”盛乐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
姚折雨看着蛋糕,叹了口气,婉拒道:“谢谢,但是我不吃草莓,你拿回去吧。”
盛乐有些窘迫,依然想要解释,话说出口就有些结巴:“不,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
“总之……你别生姑姑的气,她其实,也是很关心你的。”
“还有别的事吗?”姚折雨问,说完自觉语气生硬,也害怕盛乐误会,她尽力将声调放柔和:“我没生气,你别误会,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只是看起来事与愿违,盛乐全身都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没,没有了,那我先走了小雨姐。”
姚折雨看着盛乐一溜烟跑下楼的背影,觉得有些头疼。
再下楼的时候,盛乐已经出去了,一楼客厅里,盛澜坐在沙发上划着平板。
“我觉得我们应该聊一下。”盛澜突然出声道。
姚折雨停下脚步看她:“聊什么?”
“你觉不觉得你对乐乐有点过分了?”
“她是客人,也是家人,你就算做不到笑脸相迎,问候一声也是应该的吧?这事情是你不对,晚上她回来你得向她道歉。”
“……”
姚折雨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和:“行,还有别的事吗?”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已经在好好说话了。”
然后是一段时间的静默无言,姚折雨能感受到,盛澜正压着火,并且处在爆发边缘,这个时候她应该解释或者说一些软话,以免让局面变得更糟糕。
但是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和盛澜之间没话说的情况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很多年的沉疴旧疾,她不知道怎么去挽救,也没有人教过她,于是只能看着事情一点一点向不可调和的深渊坠去。
还是到了那个时候,盛澜气极,手掌拍在茶几上发出“砰”的响声,不到震耳欲聋的程度,但手掌和玻璃台面相互碰撞、之后刚体细微的振动都让姚折雨感觉心脏随着一起颤动,这种感觉实在说不上好受。
“你一天到晚那是什么表情什么态度?我告诉你,这个家里没有人欠你的。”
“你舅舅他们早年帮了我那么多,乐乐读高中我接她来家里住三年怎么了?我就是供她到毕业也是应该的,你小时候我那么忙,是你舅舅他们一家在照顾你,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有一句怨言,人不能恩将仇报!”
翻旧事真的很没意思。
“恩将仇报是在说我吗?”姚折雨反而笑了,“那是你的家人,不是我的。”
“我从来没有因为盛乐住过来不满,这是你的房子,你拥有一切处置权,你们是家人,我才是那个寄人篱下的,我没有提意见的权利,她在这里的所有我都没有资格去评判和不满。”
“所以你是在怪我吗?”不知道是被哪些字眼击中,盛澜卸了力,红着眼睛,眼泪在眼眶打着转,却始强撑着不掉下去,“我很忙,没有时间去猜你在想什么,你想想从你读初中到现在,做过的那一件件不可理喻的事情,我真的很累,你能不能像乐乐那样懂事一点?”
“我不可理喻,但我不下作。”姚折依旧没什么表情,也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双手垂在身侧,眼神落在前方某一块地砖上。
“我不想再吵了,”盛阑疲惫地朝她摆摆手,“今晚之前,你收拾好东西,今年中秋去你外婆家过,晚上就走。”
“别的你说什么都行,只有这个,我拒绝。”
姚折雨说完转身想要离开,玻璃碎裂的声音在背后炸开,一只杯子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朝四处飞迸。
回过头,就看见盛澜躬着身体,一只手按着胸口,另一只手撑着茶几,全身都在发抖。
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姚折雨任凭本能驱使着她走向盛澜,她想靠近察看情况,却在走近的时候被一把挥开,跌坐在地上。
正直下午气温最高的时候,姚折雨下楼时只穿着校服夏装里的白色短袖衫,摔倒时手肘撑地,那些碎裂的玻璃碎片就这样划破皮肤扎进血肉里。
鲜血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从姚折雨的角度,能看到盛澜疯狂颤动的睫毛,泪水从她眼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也砸在地板上,有几滴和姚折雨的血混在一起。
盛阑哽咽到几乎昏厥,被情绪冲垮的理智还是让她说出了那句最伤人的话:
“我真的很后悔,为什么当初离婚的时候一定要带着你走,如果当时把你放在阳城,之后那几年我也不至于那么辛苦。”
姚折雨身子颤了一下。
她站起来,随意地抖掉胳膊上的玻璃渣,血一直在流,更多更锋利的碎片被血液粘住,姚折雨此时却像不怕疼似的。
“小雨……对不起…我,妈妈不是故意的……”
盛澜说出口就后悔了,她想去扶姚折雨,被躲了过去。
门口有脚步声,又有人进来。
这回是来做饭的程姨,进门时便察觉气氛不对。
“怎么了这是?又干起来了?”
看见有能留下照顾盛澜的人,姚折雨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和程姨擦肩而过时满身血腥气着实将人吓了一跳。
“小雨?怎么回事啊你这是?”
姚折雨没作回应,走到玄关,她听到程姨在客厅惊呼,间或有盛澜低声的抽泣。
很奇怪的感受,感性告诉姚折雨这时候她应该放声哭一场,理性却在质问她真的有那么难过吗,其实也没有很难过,只是心里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变得剧烈,最后像海啸一样扑过来,留下仿佛溺毙在深海的窒息感,姚折雨抓着胸口单薄的布料,强忍着呕吐的冲动。
血水又在她衣服上染下一片刺眼的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