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Chapter48 二十七八岁 ...
-
下了夜班走出医院大门,清晨带着轻微湿气的阳光落在脸上,瞿照月被刺得眯起了眼,她抬手挡住,光线还是穿过指缝落进了瞳孔里。
瞿照月觉得此刻的自己像极了刑满释放的犯人,还像刚流产完就被传去见胖橘那天的安小鸟。
一次夜班下来头发是油的,脸是黄的,脚下是飘的,连人都是臭的。
瞿照月摇摇晃晃,摸到自己的小电驴,扣好头盔,忍着心跳过速的不适,从停车棚滑行到路上,沿着这条路骑分钟就能到出租房,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过六百米左右,但是她现在真的没有额外的力气再多走一段路了。
简单洗完澡,又把家里所有窗帘全部拉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把自己精准地摔到床上,闭上眼睛睡了个昏天黑地。
夜班唯一的好处就在这里,累到一定程度回来沾枕头就着,完全不用再借助那些乱七八糟的助眠药。
睡得迷迷瞪瞪的时候手机响过几次,是快递打来的电话,瞿照月还在梦里,闭着眼睛胡言乱语,自己也不清楚说了什么,最后让快递员扔门口。
自然醒的时候是傍晚六点,这样昼夜颠倒的作息很伤身体,即使花了整个白天的时候来补觉,身上还仍然残留着很沉重的疲惫感。
瞿照月在床头摸到手机,除了工作群的消息,还有几条是同事半小时前发过来的。
【省中西医院-心内二-张晁:在休息吗亲爱的?】
【省中西医院-心内二-张晁:下午有个小姑娘来科室找你,我看她在外面等了很久,感觉和你还挺熟的,就把你现在的联系方式给她了,是你亲戚家的妹妹吗?】
【瞿照月:我亲戚家只有一个刚八岁的外甥女】
【瞿照月:小姑娘……长啥样啊?】
【省中西医院-心内二-张晁:看着二十岁出头吧,长头发,个子不高,很白很瘦。】
瞿照月躺在床上,呆滞地望着天花板,这些特征词她几乎是看到的第一眼就想到了姚折雨,可是她来找自己是图什么呢?
【省中西医院-心内二-张晁:我是不是给你闯祸了?惊恐.jpg 】
【瞿照月:没有,不是亲戚,是以前的朋友。】
【瞿照月:她还在吗?】
【省中西医院-心内二-张晁:我说你休息,她就走了。】
【瞿照月:好的,没事了,谢谢。】
缓了缓神,瞿照月从床上起来,拉开遮光窗帘,丁达尔效应在城市的楼房见劈开一道暖黄的光,有一种磨砂的质感,又像是相机失焦的镜头。
随意收拾了一下,瞿照月背着包去了单位附近的健身房,结束又回了科室一趟。今晚的夜班是张晁在上,见她在休息日过来有些惊讶。
“你咋来了?”
“拿个东西,今早走得急忘这儿了。”
“哦哦,那你去拿吧。”张晁忙着手里的活,抽不出空来看她。
“师姐,你今天收几个了?”瞿照月拿好东西出来,问。
“到目前七八个吧,反正收满了,剩下的主任都塞三病区去了。”张晁仰头想了想,嚣张地嘲笑:“还得多亏你前人栽树啊哈哈哈哈…你昨晚的惨状我都听说了,真是难为你了。”
“是吗?”瞿照月冷笑,“那祝你有个愉快的夜班。”
张晁得意地朝她摊手:“有小徐在,我算二线。”
“呵,鱼肉住院总的臭主治。”
瞿照月摆出一副死鱼眼的表情,半死不活地握拳鼓劲,随后背起包出了门,潇洒地挥挥手:“走了,明早见。”
离开已经是晚上,从医院到家里有一条夜市,时间还早,瞿照月决定先去那里逛逛,顺便给自己弄点饭。
这几年她的作息很糟糕,长期睡眠不足,还有精神和身体的重压,有时候下班回家往床上一躺,再醒来就是半夜,吃饭太晚第二天胃里会难受索性不吃,忙起来有上顿没下顿,年轻时可以使劲儿造,欠下来的债过了二十五一股脑全找上来,短短几年身体素质快赶上姚折雨,意识到这样不行,瞿照月只能不情不愿地挤点时间往健身房跑。
夜市人很多,吵吵闹闹,油烟缭绕,从踏进门起前脚尖踩着后脚跟,被推攘着往前走,阳城人还是太多了,青川哪有这种地方……
说到青川,瞿照月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回去了。
她就这么一边走神一边往前,穿过这一片熙攘到另一条大路上,到开阔处有豁然开朗的感觉,但是瞿照月觉得自己以后应该不会再从这里走了。
她又向前迈了一步,突然感到有一股力拽着自己的衣服把自己往后拉,又在自己踉跄着要摔倒时扶住了自己。
下一刻,一辆车在自己面前急刹下来。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司机按下窗户骂了她几句难听的话就扬长而去,留下瞿照月心有余悸地站在一片尾气里凌乱。
“想死的话跳楼会更快。”
怎么说话呢,虽然你救了我但是……
姚折雨?
瞿照月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抿了抿唇:
“谢谢啊。”
姚折雨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下头去。
又要没话说了吗。
瞿照月喉咙艰涩发紧,胸口闷着难受。
两人相对无言地站在马路边,不停有车辆从旁边飞驰而去,卷起一地烟尘。
十年了,这是瞿照月第一次认真地观察她,头发和刘海都长长了,比之前更白一些,也瘦了一些,气质和高中那会儿相互大相径庭。
瞿照月记忆中的姚折雨是慵懒散漫的,清冷、脆弱、有很干净的少年感,那时她总是轻飘飘的,但仍有一部分保留着锋利,还有一点重量。
但现在的姚折雨,瞿照月只能从她身上感受到一种非常单薄的温柔,像是秋冬季夕阳最后那一点余晖,一抹无力的澄红,不那么亮,也没什么温度。
她已经离我很远了,如果不抓住她我会后悔,瞿照月告诉自己,于是她尝试着迈出脚下那一步。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陪我走走吧?”
姚折雨沉默不语,在瞿照月快要放弃时,听见她很轻的声音:“好。”
路边商铺的各色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路灯是昏黄的,还有流转着的远近车灯。
光影斑驳,有时从脸上一晃而过,有时只轻轻掠过指尖。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有一些话能听清,有一些话被吹进夜风里,被来往的车流撞碎。
瞿照月问:“你这几年都在阳城吗?”
“之前在国外......在东京,刚回来不久。”
“是吗……挺好的,所以接下来打算在这儿长住吗?还是回青川?”
“在阳城吧。”
“你住这附近?”
“没有,要更远一点。”
“也是,不然我都在这儿上两三年班了,也不至于这几天才碰到你。”
姚折雨走在前面,背着手,每走一步脚尖都小幅度地向前踢出去,时不时停下来,转过身来回答瞿照月的问题,这让瞿照月不禁想到中学时期,那次姚折雨生病了,自己去看她,在她家吃完饭后两人出去散步,姚折雨也是这样的动作,那一瞬间突然有穿越时间回到过去的错觉。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瞿照月说。
姚折雨在原地站住,没有再转回来,静默着过了许久才说:
“我走之后,你怎么样……有没有…”
有没有知道那些事情?有没有被我影响到?
“我过得很累啊。”
瞿照月说,话音刚落她看到了姚折雨肉眼可见变得僵硬的身体。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姚折雨紧攥起的手:“和你没什么关系,我累成这么个傻样全赖现代医学。”
“你没有影响到我,你把我撇得很干净……干净到,如果不是后来我去找叶昕撒泼打滚,我可能到现在都不会知道一些事情。”
“……你知道了?”姚折雨将手攥得更紧,头埋得更低,声音低到近乎不可闻。
“是。”瞿照月承认得坦荡,“我承认我一开始确实是不知所措,但也就是那段时间,我才会明白你为什么会选择瞒着我然后离开。”
“因为我还没有做到能让你相信,相信我会坚定地站在你这边,你是对的,那个时候我确实做不到,这是我的问题,我向你道歉……”
“你离开后,我用了快两年的时间才看清楚自己的心意,是我太迟钝了……”
“姚折雨,我迄今为止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为哪件事后悔,即使是我现在每天干得想死的工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只有这一件事情,我一直在懊悔,耿耿于怀。”
“所以……还要继续走吗?”瞿照月走到姚折雨身边,和她并肩而立,柔声问。
姚折雨点点头:
“你昨天,连名带姓地喊我的名字了,我有点难过。”她说。
“因为我在和你赌气啊。”
瞿照月笑笑,“听你说你有新朋友的时候我挺不爽的,明明是你先喜欢我,把我的情绪弄得乱七八糟,可又是你把我扔下,去开展一段新的感情,说实话,我挺气的,可是我没有想过要刻意伤害你,让你难过了,真的很抱歉。”
“我没有想扔下……”
“姚折雨。”瞿斋月打断她,温言细语:“之前喊你全名确实是赌气,但现在不是。”
她认真道:“我想用这种方式郑重地向你传达一些东西,我想告诉你我很在意,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考量后的结果,我不想让它们听起来只像是一句似真似假的玩笑,或者一时兴起的有感而发。”
“ 我们之间隔了很多东西很多时间,毫无芥蒂地推心置腹很难,说出来也不一定能让两边都相信,可是我现在愿意向你表露我的真心,而且不需要你作出回应,因为我们分开太久了,很多事情有变化再正常不过,所以你别有压力。”
瞿照月停下来,站在姚折雨正对面,温柔地注视着她,诚恳而真挚地说。
“我喜欢你,姚折雨。”
姚折雨抬起头来看她,昏暗的夜色里,瞿照月的眼里此刻只剩下她一个人,认真的眼神像一汪清而深的潭,快要将她溺进去。
“这句话是替十九岁的瞿照月说的,”瞿照月又道,“她因为辜负你的喜欢向你道歉,而以下是我现在的想法。”
“我不知道我现在对你的感情应该算什么,喜欢这两个字程度太轻了,小打小闹像过家家一样,可是现在说爱又太轻浮,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它,我想和你一起生活,想占据你未来的大部分生命,如果是所有就更好,你在我这里永远是第一顺位,并且你可以反复向我确认。”
瞿照月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说过的,你不必作出什么回应,如果这些话让你不舒服,让你想离开,我给你打车,送你回去。”
“只不过……”
瞿照月抬头看了一圈,再去看姚折雨时眼里带着奸计得逞的笑意,嘴上却故作委屈:
“都到我家楼下了,真的不上去坐坐吗?”
姚折雨错愕地看着她。
瞿照月抱着手臂开始耍无赖,眼角带笑,一副来都来了你拿我怎么样的表情。
——二十七八岁确实不是纠结喜欢不喜欢的年纪了。
二十七八岁,风华正茂。
正是谈情说爱的好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