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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Chapter47 见见见!见 ...

  •   日子一天一天地数着过当然很长,但是忙起来就会模糊其中的界限,一年接着一年,拖拖拉拉,混淆成一片,只在休憩喘息的间隙恍然想起,真的已经过了很久了。

      所以你看,以年为单位的计时有时并不比天更长久。

      十一年后的瞿照月依然很烦。

      夜班排到住院总的独苗休息日,科室里只有自己和带的规培师妹在。

      才过凌晨一点,急诊已经给她扔了三个重症上来。

      刚送了一个心梗的住院病人去介入室,这一夜监护室还有两个病人的心率一直在玩蹦极,半分钟前急诊又打了会诊电话上来。

      一定是沾到什么脏东西了。

      手里的笔被摁得咔咔响,瞿照月看了电脑边上的苹果一眼,有时候这东西还不如把科室电话的卡拔了有用。

      摁耐住拔卡的冲动,深呼吸,艰难地从没捂热的椅子上站起来,把桌角刚放下不久的听诊器重新塞回白大褂兜里。

      “师妹,我下去会诊,你在这儿守一下,有事给我打电话。”

      另一台电脑前头发凌乱眼神空洞的规培生朝她点了点头:
      “师姐,明天找个大神来跳一下吧,我这辈子没上过这么难上的班。”

      她打着哈哈跑出了办公室。

      路过护士站时格外心虚,搭班的护士眼尖,从她迈出办公室门的那一刻就锁定了她,疲惫的脸上神情绝望且愤慨:
      “又来?”

      瞿照月:“只说是会诊,不知道收不收。”

      “下半夜咱俩怎么过就看你了。”

      “介入室还有一个没回来呢。”

      护士痛苦地捂脸,挥手赶她:“赶紧走赶紧走。”

      迈着沉重的步伐走电梯间,等电梯的间隙又打了几个哈欠,突然想到一会儿回来事情没干完还得点杯咖啡喝。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苦得她想回到高考结束的那个假期,把填报志愿的自己按在地上狠狠揍一顿,从本科入学到参加工作,这些年她经常会这么想。

      阳城七月的天,半夜时竟然还有些凉。

      急诊内科也挺热闹,瞿照月进去之前先对着空气挥了一套拳,如果今晚再给她塞人,她真的会和这里的所有人同归于尽。

      值班医生里有一个是和瞿照月同一年进来的,关系不错,看见瞿照月在今晚第三次跑下来,忍不住心生怜悯。

      “放心,这个不给你,这个送消化二。”

      事实证明人无语到一定程度真的会笑出来。

      “我还得谢谢你,病人在哪儿?”

      “抢救区16床,心电图和报告在这儿……”

      看完病人,给了后续的处理意见,瞿照月抢在同期坐下之前占用了他的电脑:“借我写一下会诊记录,要不然你帮我写了。”

      走廊外又有喧哗声,120送病人过来,瞿照月写完会诊记录撒腿就跑,生怕走晚了这个新送来的又是自己的。

      出抢救室时恰好撞上急救人员和几个护士推病人过来,同期和120的医生在交接信息,瞿照月累得头昏眼花,差点撞上玻璃墙,没跑出两步就听见同期在喊自己,于是她头也不回跑得更快,临了扔下一句话:“有事发会诊。”

      回到科室的瞿照月一摸兜,才明白同期喊她是为什么,她把手机和听诊器一块落急诊了。

      内心一通尖叫和咆哮后,认命地准备下楼。

      转过椅子还没来得及起身,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声。

      花了几秒钟看清了站在门口的人,又花了更长的时间将短路的大脑重新链接好,最后,瞿照月对身边敲病历敲到一度要入魔的师妹说:

      “撞鬼了。”

      曾经瞿照月试想过很多次她和姚折雨重逢的场景,但没有一次是在疲惫到有些狼狈的大夜班。

      姚折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她的手机和听诊器,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

      瞿照月一度分不清那是真实存在的人还是自己的幻觉,如果是后者的话她明早就真的该和主任请假了,然后去门诊大楼三楼精神科挂个号,住它一周两周。

      ——三天的假都请不出来还想住个一周两周?

      瞿照月怔在椅子上,看着姚折雨一步一步走过来,把手机和听诊器放在她面前。

      冷静点,瞿照月。
      万一只是巧合,万一只是长得像呢?

      瞿照月想。

      可是眼前的人目光在自己左手的手链上流转一番,露出同十年前和自己告别那天很相似的、温柔到让人心惊的笑。

      她说,
      好久不见啊,瞿照月。

      ——见见见!见你吗了个鬼的见!

      老娘说要见了吗!

      之前一声不吭走人的是你,现在一声招呼不打突然出现的又是你,好赖话全让你说了,理全让你占了呗,那么大脸呢?

      瞿照月觉得自己的心率和血压一块儿也玩上了蹦极,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被她压下。

      她挺委屈的。在这段从始至终没个着落的感情里,她一直是被动的那方,被姚折雨牵着走。

      姚折雨离开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陷在“她丢下我了”和“她不信我”的阴霾里。

      世界很大,大到漫长的十年两人见不上一面,瞿照月找都不知道怎么找;世界又很小,小到只是在一个比以往更忙的夜班,在最无可能的时间和地点,又把她送到她面前。

      真是世事无常。

      如果可以,瞿照月真的很想扇老天爷一巴掌,监护室9床的心电监护在这个时候又开始拉警报了。

      天杀的,非得在这种时候吗?

      瞿照月撑着桌子站起来,姚折雨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事发突然,又加上长时间工作的身体疲劳,她走得摇摇晃晃。

      没看好距离,脚下一晃撞到了旁边的人,自己也撞了个踉跄,刚想道歉,护士的喊声在外面响起:
      “瞿老师——”

      “来了!”瞿照月应道,抓起听诊器跑了出去。

      又一通忙活,好在最后没什么大事,回到办公室时精疲力尽,姚折雨不在,应该是已经离开了,瞿照月瘫在椅子上,任由疲倦感将她袭卷淹没。

      电脑下方的时间已经跳到了两点半,办公室里细碎的键盘声不停,瞿照月坐得腰酸背痛,张开手臂拉伸,感觉腰椎一活动就马上要散架。

      “师妹,你先去休息吧,今晚辛苦了,剩下的我来做就行。”

      瞿照月看着一边电脑前,微张着嘴,已然灵魂出窍的女生,面露不忍。
      “明天早点起,醒了直接溜,主任那边我帮你应付。”

      因为自己也是刚从这个阶段过来的,所以她还挺愿意当那个撑伞的人,小师妹感恩戴德地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很安静,键盘被敲击的声音更加剧了这种安静,她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似乎有回音。

      短暂出现的姚折雨似乎只是百忙之中的一场幻觉,是主任派下来哄哄她,好让她继续当牛做马。

      她轻飘飘地来,轻飘飘地走,挥一挥手袖,留下自我怀疑是不是真累出精神分裂的瞿照月。

      这日子过得。

      瞿照月摘下眼镜搓了把脸,又使劲眨眨眼睛,可算是清醒一点,她把眼镜戴回去,凑到电脑前,继续没完成的工作,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病程、抢救记录、疑难病例讨论和科室讲课的PPT、还有科研论文……有时候真不想干了。

      “你看起来很忙?”姚折雨第二次站在门口,说道。

      “哎我操……”瞿照月一头埋进工作就不管身边的事,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姚折雨,飙到180的心率又落回了93。

      她有些局促地“招待”她:
      “啊……是你啊,太好了,我还以为是急诊直接推病人上来了呢……我这儿细菌有点多,你不介意的话进来找个凳子坐吧,我手上还有点事,等我做完。”

      姚折雨点点头,把手里的袋子放在瞿照月电脑边,自己在长桌边找了个凳子乖乖坐下。

      “这是什么?”瞿照月问,手上按着键盘噼里啪啦不停。

      “咖啡,和一点吃的。”姚折雨说,“我觉得你可能会需要。”

      “感谢,我确实需要。”瞿照月摁了几泵手消搓开,从纸袋里把那杯咖啡掏出来,给自己猛灌一口,诡异的味道和口感让她一激灵,后背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不过美式还是别买热的了。”

      姚折雨:“抱歉。”

      “不至于,是我还得谢谢你挂念我这个熬大夜的苦命牛马——说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陪朋友过来。”

      瞿照月打字的手一抖,摁了一串乱码上去:
      “……交新朋友了啊,挺好的。”

      “嗯。”

      瞿照月故作轻松地问:“你当时去哪儿了,一句话都不说就跑了,宋东阳章鱼哥我们都联系不上你。”

      姚折雨:“……”

      “其实你不想说也没关系,上来就问这些事情,是我冒昧了。”

      姚折雨:“也没有。”

      “总之,今晚谢谢你帮我送手机上来,你调一下收款码,我把饭钱转你吧。”

      “不用,没多少钱。”

      “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能占你便宜。”

      “我不缺这点。”

      瞿照月顿了一下:“也是,我忘了。”

      姚折雨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站起身:“我得走了,你忙着。”

      “好,拜拜。”瞿照月眼神钉在电脑屏的文本上,抽空朝她挥了挥手:“改天再聊。”

      “嗯,再见。”

      姚折雨低着头离开,走到门口瞿照月叫住了她。

      “姚折雨,外套。”

      姚折雨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回过头,瞿照月神色如常,正眼也不眨地盯着电脑看,皱着眉,轻啧一声,把删除键摁到底。

      “你那外套挺贵吧,弄丢了怪可惜的。”

      “谢谢。”姚折雨捞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很好,一团乱麻,一败涂地。
      ……

      瞿照月看向她离开的地方,压着颤声叹气。

      她是想好好聊的。

      以前她天真地觉得,人与人之间绝大多数的误会都是有一方或者双方都没长嘴,明明很多事情说开了就好了,只要摊开了说明白了,就能握手言和,重归于好……可是哪有那么简单,“说开了”这三个字有时候挺苛刻的。

      苦衷、委屈、难以宣之于口的感情、“我”的过去、造成“我”至今所有行事处世准则背后的社会关系、家属亲缘,真要说起来都得一项一项剖开来捋,剖到最后血呼刺啦的一片,平白讨人嫌。

      或者与以上都无关,心里卡着一根刺,有些话堵在喉咙,牵肠百转,就是开不了口。

      姚折雨大概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情才毅然离开,而自己现在是第二种。

      沟通要两边都有信息交流才能进行得下去,可我对你的了解只停留在你的十六岁和我的十七岁。

      我当然愿意听你说你这几年的经历,可你有了新朋友,有了新的生活,我便不好再打扰;我当然也愿意跟你说我的事,可我还把自己留在过去,这几年过的也不太好,生活很无聊很枯燥,每天医院家里两点一线的生活乏善可陈,没什么可说的。

      我们之间隔着整整十年,十年啊,世事易变,朝来寒雨晚来风的,很多事情都用不上十年,三年五载就面目全非了。

      这怎么聊?

      没法聊。

      勉强能拿出来提一嘴的、以及曾经很想告诉你的,只有“我也喜欢你”这件事,可是这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我是犟种这事儿在我这翻不了篇。

      可我不清楚你现在的心意,所以我不敢说。

      听你说你有新朋友我其实很别扭,可我们只相处了短短一年,却分开了快十年,我不确定你的生命里是不是还有我的位置,我不敢问,又放不下。

      挺好笑的,都二十六七八的人了还在这儿纠结喜欢不喜欢的事情,幼不幼稚啊……

      瞿照月仰头把那杯热美式两口全灌了下去,提着一口气,把和姚折雨寒暄那几句时写得面目全非的记录全部删了从头写。

      心猿意马,思绪千头万端乱作一团,空放的目光落在左手那条戴了快十年的手链上,星星和月亮的形状,在尖角已经有了斑驳的磕碰痕迹。

      瞿照月看着它愣了几分钟神,最后摘下来,塞去了值班室的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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