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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Chapter45 再见,明天 ...

  •   盛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又是怎么上楼的,感官再次有所知觉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姚折雨的房间里。

      夏季的热风从阳台吹进来,窗帘被风高高扬起,露出阳台上天文望远镜的一角。

      房间里泛着一股类似于柑橘和薄荷的味道,很凉,却只有极少的一点甜。

      姚折雨去上学之前忘记关电脑,聊天软件也忘了退,此刻有消息进来,便发出一连串滴滴的声响。

      然而盛澜已经不敢再打开它了。

      昨天下午程姨来做饭,干活的间隙俩人闲聊,程姨把她不在的日子里姚折雨的“丰功伟绩”掰着指头给她数了一遍。

      说到姚折雨发了三天烧,不吃饭光喝冰水时尤其气愤,说盛澜别瞎惯孩子,赶紧给她房间里的小冰箱没收了,小姑娘吃太多冷的对身体不好。

      盛澜纳闷,我没给她买过小冰箱,可能是她自己买的吧,又或者是杨老那边给的。

      程姨甩甩手:总之不管谁买的,总得给她收走,她这么干身体不行,本来人就蔫巴巴的。

      盛澜不置可否,说,我上去看看。

      她很少会进姚折雨的房间,从搬来澋园到现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姚折雨极少有东西放在外面,眼下看应该是一股脑全塞房间里了,这让盛澜想到了某种穴居的啮齿类小动物。

      环视一圈,在床头柜边上找到了程姨说的东西,但是她没打算收走,姚折雨回来可能会和她吵架,也可能什么都不说但心里会有意见,两人的关系本来岌岌可危,没必要再火上浇油这么一下。

      她打算退出去,转身时被桌上碎成马赛克的手机吸引了注意,她拿起来看了看,准备放下,电脑黑着屏,消息的提示音却恰好在此时响起。

      姚折雨去上学,但是忘了关电脑。

      盛澜能理解,亲近的人刚走,姚折雨这几天魂不守舍,丢三落四也在情理之内,于是她想着帮姚折雨关了算了。

      桌面上大剌剌放着姚折雨的微信界面,有一个聊天框置顶在最上面,后面跟着红色的未读提醒。

      盛澜看着备注的名字:我的月亮。

      心下一动,点了进去。

      【我的月亮:呼……结束了】
      【我的月亮:猜猜我们的战况如何】
      【我的月亮:啊,我忘了,这会儿你应该在学校】
      【我的月亮:不管,我必须和你分享一下】
      【我的月亮:二等奖!二等奖!是前三!】
      【我的月亮:张老师已经乐得找不着北了,他说今晚拿工资请我们去吃饭。】

      盛澜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继续往下滑,姚折雨看见消息后回复了她。

      【Alpharad:恭喜你】

      【我的月亮:诶?你在啊?】

      【Alpharad:嗯,有点事情,我请假了。】

      两人的交流到此为止,后来对面的人又发了消息过来,那个时候姚折雨已经回学校了,没来得及回。

      【我的月亮:图片】
      【我的月亮:发现了很好吃的小蛋糕。】
      【我的月亮:霸道瞿总给你买了】
      【我的月亮:阳城好热,不知道青川这几天天气怎么样,希望小蛋糕能撑到送到你手里那天……】
      【我的月亮:我明天晚上到青川,后天中午回学校,你也可以选择在后天早上来古城找我嘿嘿】

      盛澜的直觉告诉她不太对劲,主要是挂在最顶上的ID太显眼,一开始她以为是对面女生自己的网名,因为姚折雨从来不会给人改备注,她点进对面的名片:

      一般路过神奇美少女。

      盛澜:“……”

      到此盛澜还只觉得是姚折雨交了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

      直到她将预备把电脑关机时鼠标误触打开了任务栏上的文件夹。诸多文档一列排开,她的眼神自动锁定了最后那个文件。

      《有关月亮》

      盛澜鬼使神差地打开,时间从去冬天开始记录,满屏的“瞿照月”这个名字让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停住了。

      “201X年11月30日
      从现在起开始记录一些事情,不过应该算不上日记……近来瞿照月对我的生活方式貌似颇有微辞,非说我对生活有点太麻木了,我说我只是懒,她不听,那要怎么解决,她说可以尝试把每天做的事记录下来,我说我每天只做睡觉这一件事情……

      她不理我了。

      总之…于是……最后……反正就有了这个东西,行,随便写写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

      12月7日
      被高沅扔给瞿照月了……瞿照月不是温良人设吗?为什么能这么凶……不想学数学……其实什么都不想学……
      ……

      12月11日
      和瞿照月说了一些过去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可能福至心灵……顺其自然、顺水推舟、顺势而为?
      ……

      3月16日
      瞿照月无处不在,瞿照月无所不能。
      瞿照月永远正确,瞿照月光辉灿烂。
      姚折雨愿意无条件尊重并顺从瞿照月的所有决定和安排。
      下次惹她生气保证书这么写能行吗……
      ……

      3月24日
      姚折雨喜欢瞿照月。
      会一直喜欢瞿照月。
      ……

      这样的记录一直写到了最近,是关于方绣文去世的事情。

      盛澜握住鼠标的手越收越紧,手心在不知不觉间沁出许多汗,最后她甚至忘了自己一开始的目的只是想给姚折雨关电脑。

      她暂时无法接受“姚折雨或许喜欢女生,而且甚至还在谈恋爱”这个事实。

      “同性恋”这三个字很沉重,在大多数人眼里它荒诞且违背天理伦常挂钩,充斥着□□、肮脏和恶心……盛澜也不能免俗,它像极了一个恶毒的诅咒,但是谁也说不清它因何而荒谬。

      盛澜还没有开放包容到能毫无芥蒂地把这个词按到姚折雨身上,她固执地说服自己或许只是个误会呢?万一姚折雨不是呢?

      她梦游般地离开并将房间上了锁,装作无事发生,直到第二天临近中午时李钦给她打了电话,让她去学校一趟。

      她去了,然后就看到姚折雨和女生接吻的照片就那样毫无遮掩地被摆出来,她联想到姚折雨电脑里的东西、她偶尔会在家里见到的那个女生,所有的证据都砸在她头上,她辩无可辩。

      所以她说:“我相信她干得出来这样的事。”

      于是往后的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姚折雨最后对她说的那些话她不全然相信,但也不全然不信。

      一直以来她都看不懂姚折雨,她不懂姚折雨到底是有多恨她,宁愿说出那些自轻自贱的话来自毁也要气倒她,可是另一方面她觉得依照姚折雨恶劣的过往,虽然只是很小的概率,也不是干不出来,她要真想堕落,自己早就拦不住了,那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

      此刻盛澜又一次站在那台催命般的电脑前,耳边姚折雨的话循环播放了一次又一次:

      “……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没关系,反正电脑里有视频……”

      到最后她都没有勇气自己去检查。

      ……

      傍晚的青川古城,街道上开始有人陆续出门活动,吃完饭消食的、散步的、遛狗的,白天遗留的高温犹在,大多数人都是短裤短袖的装扮。

      真的已经进入夏天了。

      姚折雨一开始没想来这,她没骑车,随便找了辆公交上去,投了两块钱,又随便在一个站点下去,选了一条不起眼的小路,左拐右绕,最后竟又绕到了平阶堂的门前。

      除了这里,她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钥匙揣在口袋里,一小块硬质金属被体温捂热,贴在腿上,习惯了它的存在也不会觉得不舒服。

      她把钥匙掏出来,插进了锁孔,一拧,紧闭的门松开了一条缝。

      姚折雨终究没有推开它,只站了一会儿,把钥匙往回拧,锁好。

      她没有勇气去面对门后那个物是人非的世界,只要门还关着,只要她不去看,杨兆礼和方绣文就还在那里,她也在那里。

      院里种了一株缅桂,此时正在花期,晚风将馥郁清长的花香送出来,在姚折雨的鼻尖绕了两圈,又被风吹着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那一刻,姚折雨突然感受到莫大的虚无,意识到自己已然一无所有。

      她靠着门蹲下,抱着膝盖,随手从旁边的花盆里折了一根枯枝,一下一下划着地砖缝隙里沉积的泥土。

      不知道过了多久,视野里出现一双洁白的运动鞋,行李箱滑行的滚轮在她面前停下,那个人站在她面前,没有要走的意思。

      “星星。”

      声音从头顶传来,姚折雨浑身一颤。

      “你怎么在这里蹲着?”

      瞿照月问,“没带钥匙吗?”

      姚折雨嘴张了张,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她站起来,转身想跑,但是瞿照月已经抓住她了。

      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手上的枯枝被折断,有一截掉在地上,她深吸了一口气,颤巍巍地吐出来,声音很闷,抖得不像话。

      她有很多话想说,但话到嘴边都觉得不合适,没必要再牵扯上瞿照月。于是过了很久,只说
      “……方奶奶走了。”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们中间,在石板路上拉出细长的影子,万籁俱寂里,有一声短促的鸟啼。

      瞿照月扑过去一把将她抱住。

      “对不起,我来晚了”
      “想哭就哭吧。”

      姚折雨听见瞿照月说。
      “我在呢……”

      酸楚瞬时像决堤的水坝,铺天盖地潮她汹涌而来。

      姚折雨死死抓着瞿照月衣服的布料,忍着眼眶反复翻涌上来的酸涩和温热,终于没忍住,嚎啕痛哭。

      瞿照月只是安静地抱着她,任由眼泪逐渐浸湿肩膀上的衣服,滚烫的泪水接触到体表的同时,她的心也跟着被绞住。

      这种时候不管说什么都只是隔靴搔痒,姚折雨真正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发泄的地方,而她能做的只有把人抱得更紧一些,借由这种方法告诉她,自己在这里。

      直至暮色落尽。

      “你怎么会在?”

      姚折雨的情绪收得很快,除了脸上和眼尾的绯红,基本看不出来刚才哭得有多惨。

      瞿照月对她这种“提上裤子不认人”的行为见惯不怪。

      “本来就是今天结束,带队老师说正好给我们放个假,今晚不用回学校,反正明天也是周天。”

      “我给你发消息了。”

      “我没看见,”姚折雨说:“手机坏了。”

      “嗯…那你是不是也没看见这个?”

      瞿照月转了转眼珠,神神秘秘地从一旁行李箱上挂的袋子里掏了一个保温袋出来塞到姚折雨怀里,又埋头在自己书包里翻找,翻了半天翻出来一个挂扣。

      “这个蛋糕很好吃,我今天上车前特意重新买了一个。”

      “这是什么?”
      姚折雨指着她手里的挂坠,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环扣,还挂了一个绿色的四叶草。

      “转运RNA。”瞿照月给她一个坚定的眼神。

      “什么?”

      “转运RNA。”瞿照月重复道,“顾名思义,转运。”

      姚折雨:“……”

      她把蛋糕盒子还给瞿照月,只留下手里的挂坠。

      “谢谢你,但是我只要这个就够了。”

      “不行,蛋糕是我专门给你带的。”

      姚折雨微笑着摇摇头,向后撤一步:
      “瞿照月,我……”欲言又止。

      姚折雨低垂着眼,脸上浮出很轻的笑意,只有嘴角微微上扬了似有若无的弧度,背着手,又往后退了一步。

      “谢谢你出现在这里,也谢谢你来我身边。”
      “但是眼下,我得走了。”

      瞿照月不解:“这么快?”

      姚折雨点点头,再抬头时脸上是无懈可击的灿烂笑容,硬扯出来的,显得生硬。
      “再见。”

      “你怪怪的。”瞿照月说,“你没有对我说实话。”

      姚折雨:“……”

      瞿照月正色道:“从刚才开始你的手就一直在抖。”

      “我觉得按照我们的关系,你没有必要对我隐瞒什么,但是我不逼你,等哪天你想说了再告诉我也行,或者你自己想通了消化好了什么都不和我讲也可以。只有一点,你不要再变相地虐待自己,就当是我的请求,可以吗?”

      “你这么说,让我很难回答啊,”
      姚折雨苦笑,“有些事情我不想骗你,但是现在我真的没办法和你说……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等我处理好一些东西,等一些事情结束你就会知道了。”

      “什么事情?”

      姚折雨摇摇头:“你会知道的。”

      “现在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闭上眼睛,”姚折雨走近,几乎压不住颤抖的声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睁开,好吗?”

      “好。”

      瞿照月闭上眼睛,只觉得嗓子发干、发紧,忍不住咽了口水,心里生出莫名的恐慌:“但是你现在的状态很让人担心……”

      “别说话。”姚折雨的声音比以往更轻、更温柔,却像压抑着莫大的痛苦才终于从齿缝间勉强挤出来这几个字。

      她伸手捂住瞿照月的嘴,然后踮脚上前,带着抛弃一切的决绝,吻上那只手的手背。

      ——对不起,希望你知道我对你做了什么的时候不会讨厌我。

      瞿照月正因为姚折雨突然捂她嘴困惑不已,等待对方松开手,睁眼姚折雨已经退到离她两米开外的地方,正歪着头,看着她温和地笑。

      四下昏暗的光影里,她看到姚折雨一边的眼角闪着一点微弱的光。

      “你笑得我心慌。”瞿照月忍不住说。

      “谢谢你,我今天很开心。”姚折雨转身离开,背影朝她高举起手挥了挥。

      “再见。”

      “嗯……明天见。”

      家里的灯黑着。

      姚折雨推门进去,浓重的烟草味呛得她闷咳连连。

      听到被刻意压下的咳嗽声,盛澜坐直起身,将烟摁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黑暗中那点黯淡的红光熄灭,客厅灯亮起,盛澜披着披肩,疲惫地坐在沙发上,茶几的烟灰缸里横七竖八倒着几只烟蒂。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盛澜的嗓音嘶哑艰涩。

      “我也没别的地方可以去。”

      “你很恨我吗?”

      “没有。”

      “你所有的电子设备我都查了,没有你说的那些东西。”

      “重要吗?”姚折雨反问。

      盛澜被噎住了。

      是啊,重要吗?她们之间的信任在她叫人来这里找数据的那个时候就已经彻底崩塌了。盛澜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一件愚不可及的蠢事。

      她还想说什么,姚折雨抢在她之前先开了口。

      “我会出国。”

      “借我三十万,再以监护人的身份帮我办好手续,地方我自己选,再给我留一个卡号,我会离开这里,大学毕业之前,我会把钱连本带利一起还给你。”

      “我知道,一直以来你都不信我,这是最后一次,当作交易就行,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和你签合同或者打欠条。”

      “方奶奶给我的镯子留在你这里当抵押物,它对你来说或许什么都算不上,但对我而言很重要,而且,我也只有这个了。”

      “当然,”姚折雨最后说:“这只是我的提议,具体同不同意还是在你。”

      事情貌似确实难以挽回了,人也一样。
      盛澜找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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