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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Chapter42 最是人间留 ...

  •   卧室里。

      姚折雨已经在阳台的靠椅上一动不动地坐了两个小时,虚焦的眼神落在望远镜的金属支架上,阳台以外的世界一片漆黑,只有路灯昏黄的光从地面反射上来。

      即使已经是夏天,但青川昼夜温差大,夜间吹来的风还是带着些微凉气意,凉风从裸露的体表擦过,带起一路的鸡皮疙瘩。

      身体的反应总比情绪反应来得更为剧烈,相比之下情绪就显得麻木不仁。

      她起身往房间里走,头很晕,耳朵里的蜂鸣一阵接着一阵,就像是不会休止的潮汐,时间一久,演生出另一种酸倒牙的感觉,像是一把锉刀,一下一下打磨着她的神经。

      心脏时不时就有要罢工的架势,她会突然心悸到喘不上气,这种感觉转瞬即逝,接着是从胃里反上来的酸,带着灼烧感,让她很想呕吐。

      手是麻的,在静止时也会不由自主地震颤。

      姚折雨以往很擅长忍痛,但是现在她有点压不住了。

      那些被关起来隔离在外的情绪,喜怒哀乐,全都混在一起,被挤压扭曲成黑漆漆的一团,最后变成梗在喉口的一根刺、积压在胸腔里的一团火,上不来,下不去,于是在封闭里持续发酵,愈发壮大。

      烦躁,还有介于烦躁和愤怒之间,一种难以描述的情绪。

      手边仅有一部手机,被狠狠砸下,砸到地板又弹出去,屏幕四分五裂。

      无用的发泄。

      她想去捡被摔到桌脚的手机,迈出第一步后眼前天地倒悬,直愣愣栽倒在地。

      动不了。

      自己可能是要死了,眼前居然放起了走马灯……

      那时候方绣文还没生病,六十岁刚出头的年纪,知性优雅,最常穿一件墨蓝色的旗袍,再搭一条米白色的披肩,拎着一把小锄头,蹲在院子里莳花弄草。

      姚折雨捧着那两朵枯萎破碎的缅桂花去找她道歉后,她经常会喊姚折雨来平阶堂玩,有时候姚折雨安静地蹲在她旁边,一声不吭看着她捧着花苗放进陶盆里,再悉心把土盖上去。

      天再热一点,她就在自己旁边搭一只小凳子,让姚折雨坐上去,给自己打伞遮太阳。

      杨兆礼穿过院子去给她俩倒水,路过就打趣她。

      这么小的孩子也要来给你当童工哦?

      方绣文不待见地瞥他一眼,说,你要来我还不乐意呢,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来碍我眼。

      没有当童工,是我自己想做,我是自愿的。

      姚折雨从伞下探出个脑袋来,撑在手里的伞悬在自己和方绣文头顶,随着自己的动作晃了两下,她紧了紧手上的力道,将伞稳住。

      方绣文被她认真的样子逗笑,抬手要去揉她的头顶。

      哎哎!
      杨兆礼隔着老远喊她,还是晚了一步。

      方绣文戴着铲土的手套忘记摘,蹭了姚折雨一脑袋的土渣子。

      啊……天哪。

      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惭愧的同时心虚地笑到直不起腰,方绣文连忙将手套脱到一边,把姚折雨拥进怀里,给她掸头顶的土。

      杨兆礼边笑边说方绣文缺心眼,后者少见地没反驳,哼着曲子牵着姚折雨去浴室洗头发。

      方绣文一点点帮姚折雨把头发冲洗干净,用吹风机吹干,又给她编了头发,两边的低马尾编成麻花辫绕起来盘在脑后,各用一个蝴蝶发卡固定住。

      方绣文对自己的作品颇为满意和自豪,带着姚折雨去找杨兆礼要夸夸。

      杨兆礼很配合,夸她人美心善手还巧的同时不忘顺带把姚折雨也夸了。然后方绣文拉着姚折雨在沙发上坐下,说要给她放动画片赔罪。

      想看什么?《大耳朵图图》?

      姚折雨说我五年级了不看大耳朵图图。

      方绣文不管,说多大都要看大耳朵图图,她自己也看,不然神兵小将也行。

      姚折雨说行,那看神兵小将吧。

      青川夏季的午后总有一段时间要下雨,雨水来得快去的也快,下得酣畅淋漓,半点不拖泥带水。

      一场雨刚开始时势头大,劈头盖脸砸下来,逼出了绿植和泥土里的潮气,这种潮气在感官上是圆钝的,温热里掺着雨水沁出的凉气,带着微腥的味道很快挤占鼻腔里的空间,那几年的夏天基本都是这样度过。

      院子里花草被方绣文养得很好,四季常青,缅桂、绣球、蔷薇、桂花,秋菊一批接着一批常开不败,杨兆礼种了几盆兰花,但大多数时候是方绣文在照料,娇嫩的兰株发得生机勃勃,过年前后成串成串地抢着开,午后阳光一照,满院生香。

      姚折雨后来走在路上,相似的温度,闻到同样的味道,脑子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都是方绣文蹲在院子里,戴着橡胶手套给花草松土浇水的样子……

      时间、年岁、命运之流,生老病死,都是蛮横不讲理的,人们常说世事无常,昨天还开得正好的花仅仅只是隔了一晚,就会被夜雨从枝头粗暴地打落,跌进泥水里。

      最是人间留不住,朝颜辞镜花辞树。

      ——她对我很重要。

      但是要怎么去证明这个事情?她应该痛哭一场,然后食不下咽,满面憔悴地过完一段很漫长的时间,这对姚折雨来说太虚假了,她衡量不了自己现在的痛苦,所以也哭不出来。方绣文身上的监护被撤下去的时候,她的儿子搀扶着她的丈夫,两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在病床前哭弯了腰。

      姚折雨只是站在那里,满心木然。

      她居然不觉得难过,她为什么不会觉得难过呢?或者如过去一些人所说,她从根本上就是冷漠的人。

      在这个基础上生硬挤出来的眼泪太虚伪了,很膈应人。

      原来从始至终她只是旁观者吗?那么围绕她的一切关系拉扯出的线,有几根是确实连接到了她身上的?还有多少是她亲手剪断的?方绣文在世时对她捧出满心疼爱,于是她告诉自己真心对真心是等价交换,可是方绣文到头来却只换到了自己这么多年的装腔作势和惺惺作态,这很不公平。

      姚折雨,做人不能这样。

      可是不能这样又能怎么办?她也不想,可没有人教过她,回望迄今为止的人生,她对不起很多人,现在又多了一个方绣文。

      那些人藏在回忆的迷雾里,她想给她们道歉,于是她走了进去,却不见她们,眼前只有刺眼的白茫。

      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亮了。

      姚折雨挣扎着睁眼,入眼是地板和自己的手,她将自己蜷起来,颤抖着把手举到眼前,失焦的眼神重新聚焦在掌心的纹路上,最后落在手腕缠着的纱布上,那里有血管,浅的是静脉,动脉在更深一点的地方,姚折雨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这是一颗心脏仍然在工作的证明,是人还活着的证明。

      她茫然地盯着那处,近似呓语:
      我为什么…还活着?

      手机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地上,昨晚失控摔完手机后不久自己也断片了,还没来得及检查,现下一看真是惨不忍睹。

      后盖的玻璃板和镜头粉碎,屏幕也裂得不成样子,姚折雨摁了一下电源键,没亮,很大可能是坏了。

      都烂成这样不坏才是见鬼了。

      她撑着胳膊从地上爬起来,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为了压制这种感觉,她从床尾的小冰箱里拎了一瓶冰水出来,脖子一仰灌下去半瓶,晕倒是不晕了,取而代之的是头颅被钻开一般的剧痛。

      还行,能忍。

      手机不能用了,姚折雨拿过平板,打开同步登陆的社交软件。没什么特别的消息,杨兆礼在她离开之后又给她发了一条语音,让她好好休息,事情都有大人在处理,别硬撑着给身体熬坏了。

      平板被她摁灭丢回床上,姚折雨踩着虚浮的脚步出门,面对面碰上盛澜。

      盛澜驻足看了她一会儿,表情从困惑到担忧之用了很短的时间,“脸色怎么还越来越差了?你一宿没睡吗?”

      “睡了,没睡好。”姚折雨哑着嗓子,又吸了吸鼻子,如果倒在地上昏半宿也算睡眠的话,确实是这样的。
      “不留神着凉了,问题不大。”

      “那行……”盛澜将信将疑,“我先给你弄点药,你洗漱完下来吃饭。”

      姚折雨点点头。

      再过去找杨兆礼他们是在殡仪馆,杨兆礼在门口等她,头发似乎之一夜之间全白了。

      “星星,这里。”他招呼姚折雨过去,带她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

      一个木雕的盒子从包里被掏出来递给姚折雨,盒子很精致,雕花银扣,拿在手里能感受到其十足的份量。

      “这个应该早点给你的,今早收拾东西的时候才翻出来。”

      “不算什么贵重的首饰,是你方奶奶给你准备的礼物,原本打算在你上高中前给你的,”杨兆礼苦笑。
      “但是那段时间你也知道,鸡飞狗跳的,很混乱,搁置着搁置着就忘了。”

      “现在才找出来,好像是有点过期了,不过应该还能赶得上你的成年礼,二来也当给你留一个纪念。”

      “打开看看吧,希望你能喜欢。”

      姚折雨打开了锁扣,两只银镶玉的镯子静静躺在丝绸衬布上。

      两只镯子各有一指宽,以莹润到近乎透明的玉石为底,其中有一截被雕刻成梨花的样子,花枝间以窗棂格形状的白银相接,清雅又不失活泼,很适合姚折雨这个年纪。而且很容易看出来,设计和用料都费了一番功夫,送礼物的人也花了很大的心思。

      姚折雨看着这对手镯,诸多感怀,全都堵在嗓子眼里,她嗫嚅着,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谢谢。”

      杨兆礼摸了摸她的头,像以往很多次那样,像方绣文生病前经常对她做的那样。

      “杨爷爷要走了,你方奶奶火化之后,再处理一下平阶堂的事情,大概明后天就得离开,葬礼等一干事情,都等回了南京再办。”

      闻言姚折雨抬头望向杨兆礼,杨兆礼看着她,眼里有慈爱,但更多的是这两天累积出来的疲累。

      杨兆礼和方绣文都不是本省人,工作调动来了这边后,大半辈子都在这里度过。临到老了走了,落叶归根,挺好的。

      杨兆礼继续说:“你在这边要好好的,多出门走走,多交点朋友,不要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你看照月就很不错嘛,活泼开朗,你多和她一起玩玩,不要只捧着本书自己看。”

      姚折雨默默听着,抿着嘴唇,木盒的锁扣被她打开又合上,如此来回很多次。

      最后,她听见杨兆礼语重心长地说:“星星,杨爷爷知道你是好孩子,但杨爷爷也希望你明白,告别、生和死都是人生必修的课题,你得学会跟自己和解,别把自己困在过去里,不然,这么漫长的一生,你会过得很辛苦。”

      姚折雨咬住嘴唇上的死皮,只点点头,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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