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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Chapter41 文科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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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科组办公室。
姚折雨敲了敲门,没来得及等老师回应就跑了进去,径直冲到李钦桌前:
“李老师,我家人现在在医院,我需要请个假。”
李钦狐疑地将姚折雨打量一遍,视线最后落在姚折雨攥在手里,仍然亮着通话结束界面的手机上,脸色随机变得严肃。
“你带手机进来了?”
“是,我违纪了我会认罚,但是您能不能先把假条给我?”姚折雨着急,话说出口不自觉有些冲。
“不行。”李钦严词拒绝道,
“我需要给你家长打电话确认一遍,学校制度就是这么规定的,就这么放你出去,出了问题我担不起。”
姚折雨将杨兆礼的通讯界面调出来,被李钦抬手挡开:“不用,我有家校联系的通讯录。”
家校联系的通讯录上留的是盛澜的电话,从前陈洋在的时候不怎么用那个,他自己手机里也存着杨兆礼的号码,因为知道姚折雨的情况,他极偶尔也会主动跟杨兆礼讲一下姚折雨的事情,只是交接班的时候可能忘了这点。
没有假条出不了学校大门,假条只能从班主任这里批,再拿去年级处盖章,没有办法,姚折雨只能等着李钦给盛澜打电话。
但是她不知道盛澜会是什么反应,也并不认为盛澜会帮她,于是她只能祈祷,祈祷盛澜可以快点接电话,祈祷盛澜能帮她这个忙,以后她可以听话,她可以去做盛澜想让她去做的任何事情。
姚折雨一边想着,一边飞速捋了一遍学校所有可以翻墙的地方。
开着免提的手机忙音响了好几声,上课的时间办公室里只有她和李钦,气氛沉凝死寂,姚折雨紧紧攥着拳,指甲掐进肉里,随时准备着直接逃跑。
终于在最后一声铃响前,电话被接通了。
“你好?”
“你好,是这样的,我是姚折雨的代班班主任,她现在说家人在医院,所以需要请假,我需要向家长确认一下,有这个事情吗?”
电话那边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
姚折雨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盛澜给出的是否定的答案,她会直接去翻墙。
她当然不会因此去恨盛澜,一码事归一码事,说到底,她也没有要求盛澜一定要给自己收拾烂摊子的给自己善后的权利。
但是巨大的无力感还是淹没了她,耳边又响起尖锐无比的嗡鸣,仿佛千万根针,一齐扎在失用多年的左耳鼓膜上,疼痛和不适让她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耳朵。
“啊?”手机另一边的盛澜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随即她反应过来,主动给姚折雨圆起了话。
“……对的,是有这个事,我眼下不在家,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我忙工作常年不在青川,家里老人身体确实也不太好,还麻烦您批个假让姚折雨去医院看一下。”
“可以,需要您微信或者短信给我发个文字版的假条。”李钦说完便将通话挂断,没多久,盛澜的手写请假条附在短信里发了过来。
拿到假条盖完章又花了一些时间,姚折雨丝毫不敢停下,出了校门拦下一辆出租车便直奔医院。
好在医院的路她来过不少次,对某些方位还算熟悉,不至于又走一些弯路。
急诊大厅的走廊,杨兆礼背着包,手上捏着一沓单据,神思不宁,频频往抢救室的方向探头观望。
往日温文儒雅的人背脊佝偻了大半,脸上的表情木然,踮起脚又往里望了一眼,动作稍显迟钝。
“来了?”看到姚折雨着急忙慌地跑过来,他朝她点点头。
“先坐会儿吧,你看你跑的。”
姚折雨摆摆手,撑着膝盖直喘粗气:“方奶奶怎么样了?”
许久之后,她听到杨兆礼压抑着颤抖的声腔,长长地吐出一口极沉的气,老人的嘴唇嗫嚅着,最后他说:
“我签字放弃抢救了。”
“我得带她回家。”
姚折雨脚下晃了一下,堪堪稳住身形,耳鸣愈发严重,她甚至开始听不清杨兆礼的话。
终于还是到这一天,上一次方绣文进医院吃了不少苦,杨兆礼后来说他在抢救室外等的时候险些没能撑住。
然后他就说,再来一次,就选择放弃抢救,太遭罪。没退休的时候他见过医生拼命抢救回来的病人,插着管子,胸腔塌陷下去,肋骨几乎全数断裂,痛苦又狼狈,他不想让方绣文也变成那样。
方绣文一直爱美,没生病的时候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如果有一天知道自己变成这个样子,会怪他,会和他生气的。
杨兆礼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多少带点人到暮年生死等闲的豁达,只是豁达归豁达,真到要选择的时候没有人能无动于衷。
每每到这个阶段,人们或主动或被动难免要为尊严和生命排个顺序,有人觉得命比天大,人留下比什么都强;有人想别再折腾,离开的人少受点罪,活着的人少吃点苦,杨兆礼的选择和这两种都无关,他的一切决定从自己的爱人出发,姚折雨不能说什么,她尊重和理解杨兆礼的任何选择。
抢救室的门打开,有护士从里边出来,抱着器械风风火火地往另一边的病区赶。
“方绣文的家属进去一下。”通知完趁了趁怀里的机器,神色匆匆地离开。
急诊留观区里人不少,方绣文旁边的床刚被推走,床头扯出一堆凌乱的线,地上散落着拆下来的耗材包装还没来得及被收走,医生和护士各自忙着,还算乱中有序。
杨兆礼和医生聊完走过去,替方绣文掖了掖被子,在靠近方绣文耳边的位置蹲下,他的面色如常,抓着护栏的手却在指掌关节那处有韧带凸起。
人在巨大痛苦的冲击下总会抓住些什么,杨兆礼抓住妻子病床上的护栏,仿佛抓住的是一线生机,希望这样就可以再多留她一会儿。
姚折雨看见杨兆礼俯在方绣文的耳边轻声唤她。明明环境还挺吵的,人声、机器声、耳鸣声全都混在一起,但杨兆礼的话传过来却无比清晰,与之一起的还有自己并不规律呼吸和心跳声。
阿绣,绣绣……
你疼不疼啊……
别怕,我在呢……
我们一会儿就回家了……
杨兆礼抬手,轻柔地将方绣文眼角滑出的一滴眼泪擦去,隔着被子轻轻拍打安抚,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
不怕绣绣,我一直在这呢……
我知道你难受,绣绣,我们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与其说是没有勇气再看,不如说不知道该以什么情绪来面对更准确一些,姚折雨将头扭开,目光落在留观区外的走廊上,一阵骚动,有人被从门口推过去,家属跟在后面,熙熙攘攘地跑过去一群……
留观区里有人被推进来,有人在哭,有人在争吵,然后又有人离开。
会诊的医生来过又走。
医生、病人,摩肩接踵,来来往往。
姚折雨站在其中,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响,接着这些都像退潮的海汐,迅速离她而去,原地留下一片凄惶的空白。
真奇怪,为什么感觉不到难过呢?
因为这一切都和我无关吗?
不对吧……
不知哪处的监护仪突然发出尖利的警报,姚折雨看到有医生朝那里跑过去,他们从自己身边穿过,动作像开了无数倍的慢放,这些画面不断地倒带,重播,倒带,重播……
诶!
不久后她又听到有人在喊。
怎么还有血啊?
有血吗,在医院有血很正常吧,她如是想。
这小姑娘没事吧?
去看看。
谁?发生怎么了……
有人来拍了她的肩,姚折雨倏地回神,才发现手上多了一片黏腻的血,泛着微甜的腥气,也不疼,手腕被抓破的那一块是麻木的。
实习的护士生走过来,感同身受般地看得直倒吸气,她带着姚折雨去处理了伤口,手腕上缠了几圈绷带压迫止血,姚折雨下意识地又要抓上去,被她抬手拦下。
浑浑噩噩。
方绣文没能等到回家,但好在等到了自己的儿子。
那个中年男人精英打扮,和自己的父亲却说不上几句话,病房里被悲伤笼罩,姚折雨第一次直面一个人的死亡,她失神地怔在旁边,时间过去很久,最后连一个表情都做不出来。
后续的诸多事情办得还算快,姚折雨帮着忙上忙下四处跑,杨兆礼看不下去她近乎自虐一般只为了转移注意力,十六七岁的孩子毕竟年纪小,需要开导,也需要时间慢慢消化,于是让她先回去休息,并一再保证有事会喊她。
离开的时候是午夜,盛澜问她要了定位,开车来门口接她。
“你怎么会在?”
姚折雨感到惊讶,但从身体里源源不断反上来的疲惫不允许她做出多大的反应,靠在后排的座椅上,窗外黯淡的灯飞快向后撤去,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面无表情的脸,同以往并无二致。
“阳城那边最近没什么事,本来也要回来一趟,刚好赶上而已。”盛澜说,等红灯时将副驾上的包甩手丢到了姚折雨怀里。
“包里有面包,你找找,杨老说你从下午过去就没吃东西,先垫一下。”
又补充道:“学校那边,我给你请了三天的假,调整好再回去上课吧。”
“谢谢。”姚折雨只是接过包放到了旁边,“还有下午的事,抱歉,很突然,给你添麻烦了。”
盛澜通过后视镜看了姚折雨一眼,叹气。
“我是你妈,别把我想的那么不近人情。”
姚折雨:“嗯,谢谢。”
盛澜:“……”
回到澋园,姚折雨径直上楼,盛澜关门从玄关进来,是想和她聊一下的,看到她走路一步三晃的样子,没忍心叫住她,只在楼下叮嘱。
早点休息。
房间的门被关上了。
盛澜觉得头疼。
自己创业的路也算足够艰辛,但也远没有和自己女儿修复关系这么任重道远。
母女两人闹得最不愉快的那段时间,她总是不满姚折雨对家里人太冷漠,她以为自己这个女儿天性如此,不可理喻,油盐不进。
直到后来事业逐渐稳定,空下来她开始反省自己,复盘自己和姚折雨之间的关系为什么会发展成如今的样子。
有几次她主动去找姚折雨谈心,前两次姚折雨敷衍了她两句:不知道,无所谓。事不过三,第三次她再去的时候,姚折雨把她拉进黑名单屏蔽了两个月。
她们都是不会对彼此推心置腹的人,过去不会,现在也不会,很多事情都需要很长的时间去解决,挖出埋在地下最深的那支根系,找到病灶在哪里才能对症下药。
天时不时地利不利不知道,反正人挺和的,姚折雨近来变了很多,以往一直双灰暗淡漠的眼睛渐渐有了些光彩,她愿意在家里说话,有时兴致来了还会开点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想让关系破冰,这或许是一个好的开始,但那都是之后才应该考虑的事情,至少不能是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