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好很有精神

38、Chapter37 这样的日子

　　周天上午那半天假，返校时姚折雨险些迟到，方绣文最近身体不太好，这几天住院疗养，平阶堂没人在，跑空了一趟问杨兆礼才知道这个事。

　　电话里老人说怕她担心，不是什么大事，过两天就能回去，冰箱里有给她买的松花糕，叮嘱她带去学校给朋友一起分……

　　后半截话姚折雨基本没听，她调转车头去了医院找二老，好在两人精神都还不错，才稍微放心。

　　要陪方绣文说话，照顾她吃饭，又和杨兆礼聊了最近的学习情况，耽搁了一些时间，踏进教室时上课铃刚好响完。

　　这周是单周，瞿照月整个下午都在高三楼补课，身边的座位空着，总觉得不太习惯。

　　天空一如既往澄明如镜，远处的塔吊正在工作，旋转的机械臂像搭积木一样，将楼房一点点拉高。

　　青川位于横断山脉，地震带上的小地方没什么特别高的建筑，所以天空看起来总是近在咫尺。

　　姚折雨很喜欢盯着它看，从过去一直到现在，有时那里会飞过一些灰白的鸟影，有时翻涌起云潮，有时悬挂着一弯青白的月弧……

　　多媒体上还放着《新闻周刊》，握在手里的碳素笔没写两行字就没墨了。

　　她现在不比以前吊儿郎当，这类耗材的消耗速度大约是以前的两倍。

　　一切都在向好转变，姚折雨让自己只用活在当下，经过瞿照月软磨硬泡的三天，她答应她大课间可以去操场跑一圈，目前能坚持多久不知道，不过瞿照月是正确的，试着跑完一个星期后，姚折雨觉得自己的体力确实好了很多，连带着过往死气沉沉的精神也稍微变得轻盈了些。

　　这样的日子就像是从废墟中长出的一朵花。
　　欣欣向荣的生活。

　　高三楼四楼。

　　带课的老师刚刚传达了比赛时间，在六月份高考之后，还有一个多月。

　　前桌的女生是她高一预分科时在理科班的同学，没说过几句话，人如其名，圆框眼镜圆脑袋，留着乖巧的学生头，是个安静内敛的小姑娘，闻言默默攥紧了校服的下摆。

　　瞿照月没有多紧张，甚至没什么紧迫感，大概只把比赛当成涨见识的机会。

　　“真羡慕你啊照月，感觉你做什么都游刃有余，我都快焦虑死了。”

　　赵园媛从前桌转过来，手里捏着新发的题纸，边缘的一角已经被她捏得起皱。“能给我讲讲这题的思路吗？”

　　瞿照月刚从保温瓶里灌了自己一口水，一边着急咽一边拿笔给她画辅助线。

　　“也没有那么游刃有余，多的是觉得自己不行的时候，你没看见而已，而且你也很厉害啊，放轻松啦。”

　　“唉，还得是你。”赵圆媛沉重地叹出一口气，收好题纸，“说起来你当初怎么想要转文科啊？你都不知道，你走后班主任一说到你就叹气，念叨了一个星期。”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必要的理由，想转就转了，我经常这么想一出是一出的……我跟老班说想转科的时候他也劝了我好久，不过我没听嘿嘿。现在文一班还挺好的，老师和同学都很好，比在理一班会轻松一点。”
　　瞿照月说，“但是文科也没有那么好学，拿分容易，拿高分就得要命。”

　　“哪个科拿高分都得要命。”

　　“哈哈哈哈，”瞿照月笑，“也是。”

　　“你说，那些有天赋的人学习到底是怎么样的？”赵圆媛忧郁地揉了揉脸，重新打起精神：“这个世界上聪明人这么多，怎么不能多分我一点脑子。”

　　有天赋吗？

　　瞿照月想到了姚折雨。

　　她不知道姚折雨到底该不该归到有天赋那边。

　　在自己急头白脸背课本和笔记的时候，姚折雨在睡觉——以前在睡觉，现在她会偷偷摸摸地从桌膛里掏出一本数学或英语的《五三》。

　　她从来没见过姚折雨在学文政史地的时候费过什么劲，这人甚至连笔记都没有，一本课本从头翻到尾，新得可以转手去卖二手，如果有人收的话。

　　如果能说她有天赋，那么她房间里那一整面墙的书又算什么，这个人拥有庞大的知识库存，库存里什么都沾点，从殷商政治地理和行政结构一直到“怎么吃能拉绿色的粑粑”。

　　地球上的，不在地球上的，离地球很远的，应有尽有。

　　最近姚折雨沉迷于数学无法自拔，除了陈洋的历史课会犯怵装乖，其余时间全部被她挪去学数学，饶是如此，最近一次月考，她的文综分数不降反增。

　　瞿照月也摸透了，她的水平很大程度取决于她的心情，心情好愿意好好写的得分都在二百五六，一但犯懒就掉到二百二三，其实还能再掉，进考场睡一觉就行，但再低了陈洋不会放过她，她就这么游走在陈洋的“火线”上灵活控分。

　　好在最近她的心情一直很不错，有向积极向上阳光青少年转变的趋势，对此瞿照月感到很欣慰。

　　“在想什么？笑得这么开心。”赵园媛打趣她。

　　“没什么。”

　　赵园媛推了推眼镜，打量着她：“你早恋了？”

　　“和谁恋？无痛当妈还差不多。”

　　“可是……”赵园媛说话软，内容却一针见血，“喜欢谁和想照顾谁，明显是后面这个更完蛋一点吧？”

　　“啊，”瞿照月被噎住：“是吗？”

　　这天的课结束得挺早，瞿照月回去时教室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刚吃完饭回来的同学。

　　姚折雨也在，但是瞿照月更倾向于她是完全没去吃饭。

　　“没让你等我不意味着让你不吃饭啊，张嘴。”
　　瞿照月说着从书包里翻出一条巧克力，掰开第一块顺手塞到姚折雨嘴里，又把剩下的全部放到姚折雨桌上。

　　“你不也没吃？”姚折雨含着巧克力说话含含糊糊的。

　　瞿照月狡黠地笑：“我偷偷带了泡面。”

　　姚折雨：“可恶，我也要。”

　　“行，下晚课你来我宿舍……

　　“我去我去我去——你俩都在啊？”

　　宋东阳一路嚷着进教室，看见瞿照月和姚折雨两人都在，原地刹车愣一下，随即变得更加兴奋：“我去我跟你们说一件大事。”

　　“什么？”瞿照月问。

　　“老陈这学期不带我们了。”

　　“什么？！”宋东阳说话的声音不小，在安静的教室里引起不小的骚动，几个同学纷纷追问。

　　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在食堂排队，听到老陈和隔壁班主任说了，我还向他确认了一遍，他骂我少八卦。”

　　为什么？
　　“听说是家里有点事，得离开一段时间，别的我都没问，我怕话说多了他又削我。”

　　“那之后谁带我们班？”姚折雨说。

　　“不知道。”宋东阳摇头。“可能是让隔壁班班主任帮忙看一眼吧，毕竟他和老陈关系还挺好的。又或者别的科任老师代班？”

　　“现在教我们的有老师合适吗？”瞿照月说。

　　旁边一圈人都沉默了，一时间还找不到那个人选。

　　林岳优雅到让人完全不会想象到她当班主任声嘶力竭的样子，她老公就是隔壁班主任，不会再让她也做这个事；齐祈平时和文一班玩得不分你我，有时候会管不住人，英语老师也差不多。

　　高沅倒是挺合适，但是她需要照顾两个没几岁的小孩，没那么多精力，最后还剩一个政治老师，被文一班爱称为“豆豆”，为人性格温吞和顺，倒是也能服众，但是明年退休……让他代班不是欺负老人吗？

　　这么看来陈洋这个班主任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把人都考虑了一圈还是没找到答案，这件事情随着吃完饭回教室的人越来越多，渐渐被传开，大家都很惊讶。

　　于是等到晚修后那二十分钟的小班会，陈洋放下笔记本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相信你们都知道了，宋东阳这个大喇叭就没有让人失望的时候。”

　　“开个简短的班会，你们边写作业边听我说就行。”

　　“我呢，家里有点事情，需要离开一段时间，就请了个长假，过两天会有新的老师来带你们，有的同学可能知道，就是前一久新来的李钦老师，之前在一中教的，李老师教学水平挺好的，虽然可能比不上我。”

　　“噫——”五十多号人默契地拉长声。

　　“老陈你有时候也挺不要脸的。”宋东阳说。

　　“去，有你什么事。”陈洋笑着白了他一眼，“反正，之后就是他来接我的班，带你们历史也是代班班主任，你们都乖一点，我一直很放心你们的，但还是该唠叨还是得唠叨一下，尤其是宋东阳带头那几个一天到晚正事儿不干的。”

　　“陈老师那你还回来吗？”有人问。

　　“当然回啊，你们下学期升高三了还是我来带，只是说这学期剩下的几个月是李老师顶我的班，明白了吗？”

　　“明白了——”

　　“总之呢，我不在这几个月，你们都安分一点，好好学习，不要捣蛋，也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紧，正如我之前一直和你们说的，谦逊、努力、踏实、静心。学习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当然也不要太飘，有的人觉得我不在，好诶，可以造反了…不可能，我跟你说，有这种心理的，你干的每件事我都能知道，就等着我回来跟你算账吧。”

　　又唠唠叨叨说了好些，直到回寝铃声奏响，陈洋才拎起自己泡着茶叶梗的老保温杯走出教室，留在身后一片热闹的讨论声。

　　拐进办公室，齐祈正在还没走，仰躺在工位上玩手机，嘴里叼着一根糖。

　　“你怎么回事？还不走？”

　　“等人。”齐祈划拉着手机屏幕，含混地答。

　　“给我一根。”陈洋不客气地朝齐祈伸出手：“我要拿回去给我家姑娘。”

　　“年轻人的零食都抢啊。”齐祈嫌弃道，还是从抽屉里摸了一包棒棒糖递过去，“喏”

　　陈洋撕开包装先奖励了自己一根。

　　“陈老师用心良苦，我刚刚路过还偷听了一耳朵，可谓是殚精竭虑谆谆教导，唉，让我们这种混子情何以堪呢。”齐祈说。

　　“没办法，”这对师徒的对话难得正经：“你别看这群人看起来不声不响的，一个两个主意大得很，我得提前叮嘱威胁一番，不然代班老师很容易摁不住。”

　　“不会吧，我看她们都很乖啊。”

　　“哼。”陈洋冷笑，“被骗了吧？就拿宋东阳他们那一窝来说，啊，宋东阳就不说了，唯恐天下不乱。他同桌，平时不怎么说话，一有坏事就悄摸摸上去加把火的货色，章渝，小小一个很可爱吧？一说到造反整活她也是敲桌子敲板凳冲在第一线，这学期从开学到现在藏了不下五台手机进来，有好几次我都忍不住想问问她是不是想在学校开点什么业务。”

　　“还有一个瞿照月，哎，好学生啊，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但她也是个不省心的，死犟，很轴，思维太活跃以致于经常想一出是一出，又倔，旁人完全劝不进去，不达目的不罢休，而且她执行力极强，你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干完了，干的还挺好，你要说这么干不适合她，也晚了，还劝不动，完全不听。”

　　“反倒是姚折雨，你别看她整天闷着不说话还老拉着脸，其实她是最让人省心的一个……”

　　陈洋说到自己的学生滔滔不绝，说到一半口干舌燥，扭开水杯灌一口水，还能接着讲。

　　齐祈空出手给他鼓掌，被瞪了一眼。

　　“你当年也是个刺头，我教你那会儿就比你现在没大几岁，你还在我课上踢球玩。”

　　齐祈：“嘿嘿。”

　　“但是陈老师，我悄悄跟你嚼个舌根，”齐祈鬼鬼祟祟地挪到陈洋身边，“我感觉那个李钦…他人可能不太行。”

　　“为什么？”

　　“靠直觉，”齐祈眯着眼，神秘兮兮的。

　　“我以前和李老师做过同事，”陈洋说，“怎么说呢，只是行事有点固化而已，没你说的那么玄乎，少念叨别人，多关注自己，再不行你帮我多盯盯呗，你不是和班里处得好吗。”

　　“我只会撺掇他们和我一起造反。”齐祈说，手机有电话打进来，她一边接一边背起包和陈洋告别：“接我下班的人来咯，我先走了陈老师，明天见！”

　　“去去去，回家注意安全。”
　　陈洋挥着手把人送出了办公室。教学楼的灯仅剩几盏还亮着，他收起教案和水杯，拍灭了灯，去宿舍区例行查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