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好很有精神

29、Chapter28 她拼了命地

　　这是姚折雨感觉自己度过的最漫长的假期。

　　偶尔她会往平阶堂跑，剩下的时间都在澋园，写作业然后打游戏，每天这样循环直到过年之前。

　　杨兆礼说无论如何今年她都应该留在家里过，前几年她都是在平阶堂过的年，两位老人自然是喜欢她来，但是一直这样她在家里亲戚那边会有不好的印象。

　　姚折雨起先说无所谓，她在亲戚那里早就不剩什么好了，只是杨兆礼坚决摇头，怎么说也得在那边待过除夕。

　　澋园里各处都提前挂上了年节里的挂饰，各种大小的灯笼更是多到泛滥，与之相反，路上却不见多少人，大概是全部离开过年的原因，小区里比往常还要冷清些。

　　姚折雨数着院子外刚刚经过的第四个人，听到盛澜的催促才不急不慢地下楼，坐上车的第五分钟，姚折雨开始后悔。

　　面对两位老人她向来乖巧听话，但有时候也不必什么话都听，更何况是在她与盛澜那一干人实在没话说的前提下。

　　她试图通过清嗓来掩饰局促，盛澜坐在驾驶位上，掀起眼皮通过后视镜瞥了她一眼。

　　“天冷，你就只穿这些？”

　　“只是去吃个饭，冷不到哪里去。”

　　“我们今晚会在那边过一夜，你到时候和表妹睡一间，没问题吧？”

　　姚折雨专注着撕手指甲沟里的倒刺，使劲一扯，被痛得龇牙咧嘴：“就是有问题你也不会放我走吧？问这种话没什么意义。”

　　“平时你什么样我都管不了，见到外婆外公你装也装装样子，不要一天到晚跟人欠你钱似的。”盛澜打着方向盘，车子驶过一个拐弯。

　　姚折雨眼睛扫过车窗外，道路两旁绿化带里掉完叶子的树木光秃秃的，全被挂上了火红的灯笼，路人大多都都穿着羽绒服，鼓鼓囊囊，一摇一摆地穿行在人行道里，像是一串串误入的企鹅，不合时宜又滑稽。

　　“噗。”她忍不住笑出来，惯常的，短促的，近似冷笑和嘲讽的声调。

　　盛澜习以为常，又在后视镜里瞥她一眼，叹了口气，死心地专注开车。

　　到了小时候曾短暂居住，后来极少再登门的地方，舅舅一家人都在，姚折雨跟在盛澜身后，手里拎着几箱礼品，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们热情地迎接，喊盛澜坐下休息，佯怒地斥责她又乱买东西，笑容在看到姚折雨后出现瞬间的凝滞，又迅速恢复，显而易见，之后那更加灿烂的笑容里的惊讶占了大部分。

　　“小雨也来啦！快来坐快来坐，乐乐这丫头还在睡，我喊她出来陪你玩。”舅妈忙不迭说着，朝里面的卧室喊了一嗓子，“盛乐，赶紧起床，你小雨姐来了！”

　　“不用……”

　　姚折雨拘谨得直摆手，还不忘盛澜的叮嘱，强扯出僵硬的假笑，向所有人问好，直到被外婆推去沙发上坐下、又被塞了电视机遥控器和果盘，依然如坐针毡。

　　另一边盛澜放下东西，去厨房转了一圈后，熟稔地在餐桌坐下，头发一扎袖子一挽加入备菜大军。

　　大人们聊天的笑声从餐桌那边传过来，盛澜在这样的环境看起来很放松，脸上是姚折雨很少能见到的，外放的幸福和快乐。

　　听着传到耳朵里的热闹，拇指摁住被撕掉倒刺的指尖揉了揉，那里依然隐隐作痛。

　　她从来不怀疑这个家庭里的亲情，否则盛澜不会在功成名就后这么多年依然执着于回馈他们，生物总是倾向于在自己觉得舒适的环境生存繁衍，更何况原本就是至亲的家人。

　　但是一个猴一个栓法，盛澜不能强迫她加入他们，这不符合实际，而且会弄得大家都不开心。

　　“毕竟不姓盛。”——隔阂在中考后的那个夏天，她拒绝了盛澜照顾住院外婆的要求时就产生了，当时一个几年见不上一次面的亲戚这样评价她。

　　大人们当然不会因为这件事对她厌恶疏远，她至多算个叛逆不懂事的孩子。

　　但是姚折雨自己知道，她不可能融入这个大家庭里，她永远只会是那个“外人”。这中间隔的不只是一道血缘，还有多年成长的环境，幼年时感情的启蒙、以及一些她自己认为至死都不会宣之于口的事情。

　　盛乐趿拉着拖鞋从房间里出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向姚折雨问好：“hello小雨姐，你来了。”

　　“嗯。”姚折雨对她颔首问好，两人遥遥相视，气氛陷入尴尬之中。

　　盛乐率先转身，挪步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在盛澜身边坐下，伸手要去拣葱，被舅妈一巴掌拍了回去：“洗脸洗手没有？去洗干净了再来。”

　　“行吧，”盛乐不情不愿地起身，贴着盛澜一顿撒娇磨蹭，在自己妈妈下一巴掌落下来之前才趿拉着脚步挪进了浴室。

　　或许自己也应该去帮忙，姚折雨思忖着起身，又被舅妈拦下：“小雨坐着玩就行，看会儿手机看会儿电视，等着吃饭啊。”

　　行。
　　姚折雨点头，乖巧地坐了回去。

　　一天下来还算平安无事，姚折雨努力扮演一个“从良”的乖孩子，不说不动不顶嘴，秉持着“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的原则，大多数时候她只作一些简短的回应，比如“嗯”和“好”之类。

　　由于亲眼见过她和盛澜吵架的样子，姚折雨“不是好鸟”且尤其孤僻的形象深入人心，也由此躲过了关于成绩和学习的拷问。

　　毕竟谁也不知道哪句话说到这个祖宗雷点上她又会发什么疯。

　　天色暗下去，因为不想听盛澜的念叨，姚折雨主动跟着盛乐到楼下，打着哈欠点了两支仙女棒，烧完了碾一脚，毫不留恋地上楼继续坐着入定。

　　很多次盛澜看着她欲言又止，又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真是一个无聊透顶的除夕，比在平阶堂写一天题还无聊，下回说什么也不会来了。

　　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忙到近十一点时终于将年夜饭端上餐桌。

　　她顺从地被安排坐下，看着舀好饭端过来的碗，伸手接过，客气地说谢谢。

　　满满一桌年夜饭里她能吃的不多，刻意忽视那些让自己生理不适的，那道不起眼的青菜豆腐汤看起来还不错。

　　但是长辈强烈的投喂欲有时会显得蛮不讲理，看着碗里很快摞起来红油赤酱的肉，姚折雨强压住胃里翻涌的不适感，在盛澜的注视下硬着头皮挑起一小块送进嘴里。

　　长辈夹过来的那些肉和菜盘伏在碗里，在她舌头触碰到的瞬间变成被开膛破肚的老鼠和不知名生物。

　　有一部分被剁碎，却还带着灰色的皮毛，不知属于谁的血液和黏液沿着碗边流到桌面，沾着血液的刀片被硬生生砸碎，掺在米饭里……

　　姚折雨头也不回地冲到卫生间，身体慌不择路，先是撞到客厅与餐厅隔断的柜子，又哐地撞上卫生间那扇门，门被反锁，水声开得很大，即使这样还是能听到水流间隙里隐约传出来的呕吐声。

　　盛澜看着这一串鸡飞狗跳的动静，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小雨没事吧？是不是吃坏了？”

　　盛澜望向卫生间的方向，水声已经停了：“没事的，她自己能处理，我去看看她。”

　　门内的姚折雨漱完口，猝然和在镜子里那双藏在凌乱的头发下，因为毛细血管充血而泛红的眼睛对视，无由的恐惧感扑面而来，喉咙生理反射地吞咽口水，被压下的恶心感又卷土重来。

　　她熟练地将水流开到最大，试图用哗哗水流声掩盖这些令人不适的声音。

　　隔着门板有人在敲门，盛澜在对她说话。

　　“小雨？还好吗？”
　　“你要不要吃点药？”
　　“……小雨？”

　　姚折雨强撑着吐出一口浊气，随便扒拉开遮在脸上的头发，深呼吸，拧开了门。

　　“我没事。”
　　“抱歉，我下楼吹吹风，一会儿上来。”
　　“你们吃饭吧，不用管我。”

　　“姚折——”盛澜没来得及说完，姚折雨一只脚已经迈出了家门，关门前她听见自己女儿说：

　　“别跟着。”

　　声音轻飘飘的，只需抬手就能将其挥散。

　　夜幕浓稠得像一缸搅不开的墨，老小区里各家的灯光糊在眼前，像墨水上飘着一层黏腻厚重的油脂，连一颗星也看不到。

　　即使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应激反应依然很强烈，往事乱七八糟的总也理不清，仿佛她迄今为止的人生，也是乱七八糟的一团乱麻，冥冥之中总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将她往深不见底的深渊里拉扯。

　　姚折雨拼了命地阻止自己去翻过往的一笔笔旧账，各种情绪相互撕扯，几乎要将她的精神五马分尸。

　　濒临崩溃之际，外套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晚上好啊姚星星。”

　　瞿照月温柔平和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扶住了独自站在万米高空的钢丝绳上摇摇欲坠的她。

　　“你在干啥？你那边怎么黑漆漆的？”

　　“……太闷了，出来透口气。”姚折雨强作镇定道。

　　“你怎么了？说话还带鼻音？感冒了？”

　　“嗯……可能着凉了……”

　　“着凉了还在外边晃？”

　　“不说那个了，怎么现在给我打视频？”

　　“啊……因为我很无聊嘛。”

　　瞿照月的话匣子总是打开得很轻易，絮絮叨叨地，“我跟你说，我这边年饭下午三点就吃完了，现在就硬等着过十二点去拜拜，我妈和小姑都不在，外公他们又睡得很早，春晚也不好看……我就想着给你打个电话骚扰一下好了。”

　　“谈不上骚扰，我一直都在。”姚折雨说。“我以为这个时候你会在学习。”

　　“神棍，”瞿照月将摄像头翻转，对准了桌上一套写满的试卷和玻璃杯里喝剩一半的茶，“难不成你真的会夜观天象？”

　　“很好猜的吧。”姚折雨说得风轻云淡。

　　“说到这个……”瞿照月又将视角转到了自己这边，她的脸出现在镜头里，随着走路的频率画面有轻微抖动。

　　“我好久之前就想给你看了，之前在学校看到你书桌里有天文图谱，想着你应该会感兴趣……我跟你说，这里能看到好多星星，也给你看看！”

　　“诶？你能看到吗？嗯……感觉像素有点差，可能拍不出来……”

　　“太暗了么……”

　　姚折雨静静看着瞿照月兴趣盎然地将手机翻来覆去，屏幕里的另一边光线很差，什么都看不见，只在瞿照月扫过自己时短暂地出现一片晃动的躁点。

　　姚折雨呼出一口气。

　　“停，保持这个视角，这样能看得见。”

　　“可是我手机里什么都看不见啊。”

　　“……”
　　“我能看见，”姚折雨闭着眼睛信口胡诌，“可能手机贵有贵的道理。”

　　瞿照月：“。”

　　“瞿照月。”

　　“嗯？我在呢。”

　　“我教你认星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