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好很有精神

2、Chapter 1 这个人一直

　　同年。
　　九月的青川，晴天的气温仍称得上炎热，似乎要把过去三个月每一个阴雨天里缺失的温度都补足。

　　姚折雨背着书包手忙脚乱地从宿舍跑出来，撒开腿往教学楼冲。此时离上课已经不剩多少时间，班主任是个在年级里凶名远播的吉娃娃拟人，高二开学第一天就被他抓到迟到的存活率极低。

　　文一班教室里一片翻书声，大多数人都在埋着头补假期作业，有那么几个搬着大箱子收拾东西的，是高二正式分科之后由理科班转过来的。青川附中的传统是在高一下学期进行文理预分科，到高二会考结束再正式分，给了学生两次选择的机会，这次是最后一次。

　　姚折雨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心里侥幸班主任还没来巡班，在收拾好书桌后撑着脑袋发呆。

　　天气不错，教室的窗户开着，这个季节有风将桂花香吹进来，让人神清气爽。教室在三楼，宽大的窗户占了墙的一半多，抬眼就能看到不远处高低起伏的居民区，高高建起的塔吊和脚手架，时不时有飞鸟贴着窗沿飞过。

　　前桌宋东阳从办公室回来，非常顺手地拿起试卷朝她后脑勺呼过去。

　　姚折雨被吓得一哆嗦，刚想骂人就看到那人坐定后贼兮兮地用手指戳戳自己同桌，俩人一块转回身来。

　　“你们猜我刚刚在办公室看见谁了？”宋东阳咧着奸邪的笑故弄玄虚。

　　“谁呀？”同桌的杨闵非常配合，山路十八弯的语调拉得真诚且敷衍“哇塞，好想知道答案哦。”

　　宋东阳非常受用，媒婆说亲似地一拍大腿：“理科班那个年级第一的瞿照月！”

　　“她好像是在和老陈做什么交接，你们是没看到老陈笑的那不值钱的样子......你们说她是不是要来我们班？”

　　瞿照月要来文一班做什么?
　　姚折雨没想通，昨天晚上熬夜把暑假作业补完的结果就是今天一整天都有魂游天外的感觉，心悸和疲惫感让她听宋东阳说话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介于梦游和猝死前的回光返照之间，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转文来我们班的有七八个，怎么只有她要和老陈交接？”杨闵说。

　　“年级第一欸，学霸！老师都喜欢宠着的啦，嘘寒问暖嘛。”宋东阳语气里满是对自己这个独家消息的骄傲，说及此又笃定了几分。

　　姚折雨揉揉耳朵，想示意宋东阳说话声小些，后者抑扬顿挫的话音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下接一下地砸在她脆弱的心脏上，带来一阵接一阵的心悸。

　　“宋东阳杨闵姚折雨，你们仨不看书聊什么呢？”班主任陈洋冷不丁出现在教室后门，点三个人名字的时候熟稔得像报菜名。

　　宋东阳被吓一激灵，对着他做了一个双手合拜道歉的动作，和同桌灰溜溜地转回身去，班上的学生看见陈洋带着瞿照月进来，纷纷放下笔，作业也不补了，窸窸窣窣地小声交谈起来。

　　姚折雨躺着中枪，生无可恋地趴在桌上，脖子往臂弯里缩了缩，双眼迷蒙地看到陈洋环顾了一圈，眼神扫到自己旁边的空座时那双狡黠的眯眯眼肉眼可见地亮了一下。

　　“你坐那儿，”陈洋指着姚折雨身边空着的座位，“那仨都是数学重灾区，尤其你同桌，多帮扶帮扶，学习生活上有问题就找我——姚折雨，坐好了，坐没坐相的。”

　　安置好人，又朝着班里喊了一嗓子：“下课各科代表作业收齐了交我办公室。”
　　说完背着手踱步出去了。

　　姚折雨用最后的力气把作业搜罗出来，放在课桌一角，然后头朝下，趴在胳膊上，想趁上课前这一会儿的自习补觉。

　　宋东阳又转了过来，这回还带着一套试卷打掩护，等到瞿照月入座，他开始迫不及待地推销自己：“大佬好，我是宋东阳，《送东阳马生序》的那个东阳，以后还请大佬照拂一二，”滔滔不绝，顺便把周围一圈的同学全部介绍了个遍。

　　这个是杨闵，长得没我帅，那边那个是学委章渝，你可能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一块黄色海绵的邻居，这是正常的，再后边一点的叫陈铭，是咱班体育委员，咱们这一片钟灵毓秀，人杰地灵，是文一班的行政中心，一般人进不来，要去找老陈做点交易，比如说给班里搬两个月水什么的......

　　消遣完一圈又轮到姚折雨身上。

　　姚折雨只想宋东阳尽早闭嘴，抽出枕在脑袋下的手，缓缓朝他竖起中指。

　　宋东阳全当没看见：“这个是姚折——”

　　“姚折雨。折戟沉沙的折，渭城朝雨的雨，”截在宋东阳这个人来疯又睁着眼睛说出什么瞎话之前，姚折雨打断他，半死不活地伸出从臂弯里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他：
　　“现在，你闭嘴。”

　　环境安静后困意来得很快，在意识逐渐下沉的时候又听见了身边一些细碎的动静，今天才来自己身边的那个人站起来又坐下去......

　　再次清醒是有人在用签字笔轻轻戳自己的手臂，姚折雨迷迷瞪瞪地睁眼，入眼是瞿照月那张模糊的脸，视力不济捎带着听力也拉跨，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音节，大致知道她是在和自己说话，却分辨不出说话的内容。

　　于是忍不住蹙着眉眯起眼，试图通过看清嘴型来分清对方在讲什么。

　　恰巧这时上课铃声响起，在悠长尖锐的电子铃声里，姚折雨隐约听到那个素来行动风风火火的数学老师走路时衣料摩擦的声音。

　　她浑身一僵，不情不愿地从臂弯里抬起头来，缓缓坐直了身子。

　　高沅把教材往讲桌上一放，乐呵呵地开口。
　　“上学期期末的卷子，你们觉得难不难？”

　　“难——”有同学把音调拖得老长，想起上个期末乐滋滋等待放假，结果被突如其来的数学狠狠摁在地上一顿暴揍，心里就恨恨的。

　　“难就对喽，给你们用的是阳城一中的卷子，没有提前通知你们就是想看看你们能做到什么程度。”

　　“没想到，全军覆没。”

　　“啊——？”这回是全班一起。

　　“啊——？”高沅有样学样，“啊什么啊，就这套卷子，咱班就及格三个，还是算了瞿照月的，她是年级最高分，127，——知道差距了吧？”

　　“我知道数学是你们的短板，但也要好好学啊。”高沅眼神扫视了一圈，到某一处时话锋一转：“名校的密卷，三十块钱每人每科，有的同学那分数还没价钱高，我都不想说，好好反省。”

　　“有的同学”心虚地别过了眼睛。

　　宋东阳又把椅子向后靠，拿试卷遮住半张脸：“瞿姐牛啊，我不明白，你有这个脑子中考干嘛报附中啊，阳城的学校都能上了吧。”

　　一个直击命门的问题，姚折雨换了个胳膊枕着，默不作声地竖起耳朵。

　　“因为我没考上。”
　　瞿照月答得落落大方。

　　没考上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吗？怎么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三个人都楞了一下。

　　“你从前没掉出过前三。”姚折雨没骨头似地趴在桌上，打着哈欠。

　　“你怎么知道？”前桌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发问。

　　“我们两个从初中开始就在一个学校了。”瞿照月笑说。

　　“你们还有这关系？”

　　姚折雨不咸不淡：“当时没什么交集，青川就这么大，很正常。”

　　“姚折雨宋东阳——”教室突然安静得诡异接着，高沅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你们几个又聊美了啊？”

　　“抱歉。”姚折雨分外心虚地低下了头。

　　高沅无语地看了姚折雨一眼，欲言又止，随后转身继续在黑板上写考题的解题过程。

　　姚折雨长叹一口气，默默从桌面上起来，撑着手臂维持了五分钟的标准坐姿。

　　“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挺厉害的。”

　　在被高沅催眠到昏昏欲睡的时候，她又听到瞿照月低而缓的声音。

　　什么意思？这是在和我说话？
　　厉害？这人是在嘲笑自己18分的数学成绩吗？

　　姚折雨脑门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伸手揉了揉靠近瞿照月那边的耳朵，瞿照月又说了什么，这回她没听清，耳边只有一些杂音，像是铅笔在纸上磨过的沙沙声。

　　然后瞿照月朝她绽开一个灿烂明媚的笑脸。

　　姚折雨脑袋上的问号变成了三个，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这个人一直都这么莫名其妙的吗？

　　最后还是没有抵抗过生理上的困意，又在下课前两分钟准时苏醒。

　　抬眼就看见黑板上写满了不知所谓的字母和数字，还有一些又直又弯交叉混成一团的线条。高沅已经收拾好书准备出门：“老规矩，自己过来拿你们的答题卡，我一个一个给你们讲。”

　　姚折雨刚醒，又没骨头似地趴在桌上，宋东阳欠打地将自己早早拿来的答题卡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觉得这次咱俩谁更低一点？最低那个要请喝饮料。”

　　甚至不用去看答题卡上的分数，姚折雨正盯着不知道哪里，双眼发直，闻言从兜里摸出饭卡递过去。

　　“这么自暴自弃?”
　　“分数没卷子价钱高的那个就是我。”
　　“......”

　　宋东阳讪讪地把饭卡塞回到姚折雨手里，语气颇为沉重：“这回我请。”

　　“小雨，数学老师喊你过去。”学委在教室后门口探出个脑袋喊。

　　得。
　　宋东阳同情地看着她：“阎王要你三更死，绝不留你到五更，保重。”

　　姚折雨只沉默，支撑着桌面艰难地站起来，一步三晃地出去了。

　　看着人离开的背影，宋东阳对着瞿照月煞有介事地摇头叹气：“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如果姚折雨听到这话，肯定要骂宋东阳有病。

　　好在她听不到，办公室里，高沅找出她的答题卡，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最后看着她，欲言又止。

　　姚折雨接收到目光，抿着嘴，如鲠在喉。

　　高沅：“......”
　　姚折雨：“......”

　　“起码！起码对了前三个选择题！还是好的。”也不知道高沅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姚折雨。“解答题写满了，也好歹拿了三分对不对。”

　　姚折雨越听越觉得脸上烧得慌：“对不起，高老师。”

　　“你先别对不起我，”高沅打断她，试图先找出优点来表扬一下，以免学生对这个学科彻底绝望，“这个第三题，题干看着简单但是坑不少，全年级写对的没几个，跟我说说你的解题思路吧。”

　　姚折雨：“猜的。”

　　高沅：“……”

　　孩子虽然脑子笨，但是——

　　高沅看着剩下几个完全没蒙对的选择和填空题，实在没有办法昧着良心说姚折雨运气好。

　　半晌，她认命似的把答题卡还给姚折雨：“回去先问一下瞿照月几个基础题的解法，后面我上课的时候你再听一遍，咱先把简单的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