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好很有精神

12、Chapter11 它们总是突

　　“打扰了”瞿照月躬身向杨兆礼问好。“杨老师好。”

　　“别客气，快过来坐。”见两人来，杨兆礼放下手里蘸着墨的毛笔，笑着起身去迎她们。

　　“你是瞿家那丫头吧？几年没见长这么大了。”

　　“是，杨老师好，”瞿照月点头，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在此之前瞿照月只稍微听过一些关于杨兆礼的事情，印象里这位退休的老干部似乎是什么不苟言笑的人，今天看来却意外的亲和。

　　“别拘束，和星星一样，叫我杨爷爷就行。”杨兆礼从瞿照月和姚折雨手里接过那一袋月饼，带着她们走到花架下的长桌边，又将月饼放好。

　　“这是什么？还挺沉。”

　　“瞿照月送的月饼。”姚折雨说，她面色如常地走到方绣文的轮椅边，像以往许多次一样蹲下身子，从桌上抽出湿纸巾，将沾在方绣文手上的墨迹擦干净，行云流水的动作仿佛做过了一万次。

　　“是家里自己做的，想着还有亲戚朋友，今年就多烤了些。”瞿照月道，“妈妈说也送过来一些，过节了热闹点好。”

　　“好东西啊，我们就却之不恭啦。”杨兆礼替瞿照月拉开椅子，伸手示意她坐下：“先请坐。”

　　“星星，二楼冰箱里有松花糕，你去拿过来吧。”

　　“好。”

　　姚折雨点点头离开了。

　　杨兆礼将沏好的茶推到瞿照月面前，一只简约的青瓷杯，只消看一眼就能猜出不菲的价格。

　　瞿照月的手指在杯壁上打圈，觉得些许惶恐。

　　“先喝点水吧。”

　　杨兆礼和蔼又不失儒雅的笑仍然挂在脸上，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浅抿了一口，杯子停在嘴边，过了一会儿才被放下来，杨兆礼若有所思，斟酌着郑重地开口：“谢谢你和星星玩，她有的时候是有些执拗，但绝对不是坏孩子。”

　　“啊？”话题切换太快，瞿照月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大脑短暂地整理过后，下意识就反驳了杨兆礼的话。

　　“我从来都不觉得小雨执拗，她很好，我很喜欢她。”

　　杨兆礼再次笑了，瞿照月听得出来其中细微的感情变化，如果说之前的笑容多的是待客应有的客套，那现在的笑声大部分都是安心和释然。

　　杨兆礼点点头，眼神温柔地看向一边专心致志玩毛笔的方绣文：“是啊，星星的确是很好的孩子。”

　　“以前绣文没生病的时候总说心疼她。”

　　“她......”瞿照月抿唇，“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她的事情。”

　　“星星心防很强的，这不能怪她，如果有一天她觉得你是可以交心的，就会亲自告诉你，只是……这很难。”

　　“第一次见面就有这样的请求很突兀，但是可以卖给我一个面子吗？”杨兆礼又往去瞿照月的杯子里续了半杯茶水：“如果你愿意一直和她相处的话，麻烦给她多一点耐心，再等等她。”

　　瞿照月：“……”

　　思忖片刻之后，瞿照月郑重地点头。

　　“谢谢。”杨兆礼说。

　　“你们在说什么？”姚折雨端着两盒淡黄色的糕点出来，将其中一盒推到瞿照月身前。

　　“说你坏话呢，想再听一遍吗？”杨兆礼玩笑道。

　　“不用。”姚折雨又叉着一块松花糕到方绣文嘴边：“方奶奶，来。”

　　方绣文闻了闻，眉头皱起来，抗拒地将头扭到一边。

　　姚折雨顺手把那块松花糕塞嘴里，又站起来：“好，那我去给你切月饼？”

　　“照月也尝尝，”杨兆礼对瞿照月说，“星星喜欢吃这个，但是这个季节用的松花粉都是年初那会儿存下来的，和新鲜的总是有些出入。”

　　“昨天带绣文出门遛弯，看到有人卖就买了一点。”

　　瞿照月依言咬了一口，和想象中的甜腻不同，味道是清苦的，松香味很浓，甜却只有唾液与淀粉反应催生出的那一点点。

　　还噎嗓子。

　　杨兆礼适时递来一杯茶，瞿照月艰难地把糕点顺下去，正想说什么的时候，姚折雨端着一盘切好的月饼出来。

　　“你怎么了？”她问瞿照月。

　　“有点噎住了。”

　　“噗，”瞿照月似乎听到姚折雨在偷笑，“你是不是吃不习惯这个？”

　　瞿照月狠狠点头。

　　姚折雨降新沏了茶的杯子递给她，又低头从盘子里挑出一块月饼给方绣文递过去，“口味不一样，我也吃不来很甜的东西。”

　　“杨爷爷。”她又把盘子往杨兆礼那边挪了挪。

　　杨兆礼点点头，手上忙着收拾方绣文掉在衣服上的残渣，又抽了一张纸巾备着给她擦拭。“你们先吃，我自己拿。”

　　大概老年人的相处都是这样静谧祥和，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多数时候院子里很安静，能听到风吹树叶和些微鸟啼。

　　瞿照月想着，家里过节一直都是热闹的，妈妈那边的亲戚经常会过来和她们一起过，很少的时候是爸爸那边的。

　　爸爸去世之后，那一系的亲戚便很少再和她们往来，在爷爷奶奶说想她的时候，赵卉也会带着她去一趟。

　　倒没有什么隔阂，说起来只是老人觉得家里的长子已经走了，不能用一个死人去束缚活着的人的生活。

　　然而这么多年赵卉却一直没有再恋爱的意思，她依旧把爸爸那边的老人当自己的长辈对待。

　　亲属间的氛围一直都挺好，年节里也不缺来往，像这样安静的中秋瞿照月还是第一次过，也并不令人讨厌就是了。

　　杨兆礼握着方绣文的手，一笔一笔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坐在他们对面，在自己旁边的姚折雨，正望着某一处出神。

　　“一会儿要下雨了。”姚折雨说。

　　“哟，还真是。”杨兆礼闻言也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尽管头顶仍是一片晴空，但远处已经有乌云沉下来了。

　　雨点在姚折雨抱着满怀纸轴踏上台阶的后骤然落下。

　　刚开始急骤的大雨噼里啪啦响过，接着是持续了半个小时淋漓不断的小雨。

　　两个人蹲在堂前的台阶上，姚折雨递给瞿照月半个剥好的石榴，齐齐看着檐下的雨帘出神。

　　被雨浸湿的桂花气味要比晴时更沉重，也更显得冷冽。

　　瞿照月伸出手去接流过花枝的雨水，又凑近鼻尖嗅了嗅，只有似有若无的一点，而这似有若无的一点也像是心理暗示出来的。

　　“你很喜欢桂花吗？”姚折雨问。

　　她大多数时候说话都是很轻的气声，清冽的嗓音拖着懒散的尾音，听起来总是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淡漠。

　　“喜欢。”瞿照月肯定得很干脆，“你不喜欢吗？”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我只是不太习惯出现在意料之外的东西。”

　　“怎么说？”

　　“这些桂花已经是今年第五茬开了，”姚折雨朝瞿照月张开手掌比了个“五”的手势，“它们总是突兀地出现，然后又蓦地消失，你完全不知道下一次开花是什么时候，或许是明天，或许是明年，期待有很大的概率会落空。”

　　“我不喜欢不确定的感觉……会让人不安。”

　　“不会啊，这样才会有惊喜，不然的话，日复一日的重复会很无聊。”

　　姚折雨若有所思地点头，她看着瞿照月，嘴角向上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这倒很像你的风格。”

　　杨兆礼这时从书房出来，将播放着短视频的手机递给姚折雨看：“晚上我打算带你们方奶奶去看渔灯，两位小姐去不去？去的话我开车。”

　　姚折雨看向瞿照月征求她的意见，对方的电话铃声却在此时响起。

　　“喂？妈妈，哦，好的，我这就回来。”

　　挂了电话之后，瞿照月有些抱歉：“不好意思小雨，我家有亲戚过来，我得回去一趟。”

　　“没关系，”姚折雨摇摇头。“你先去吧。”

　　“下次一定！”瞿照月给出了一个非常肯定的承诺，然后转身离开了。

　　姚折雨在平阶堂吃过晚饭，猜测盛澜今晚或许不会回来，便想着先回憬园。告别了杨兆礼和方绣文，推着自行车出门的时候，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瞿照月的诺言兑现得很迅速，随着李华表情包一起发过来的是问她去不去看渔灯的邀请。

　　姚折雨无意识地舒展开眉头，手指轻快地在手机键盘上打字：

　　【Alpharad：可以。】
　　【Alpharad：憬园还是湖东？】
　　【Alpharad：湖东吧……憬园太远了。】

　　【钝角：好！】
　　【钝角：我听你的～】

　　自行车还能带个人，姚折雨拍了拍后座，示意瞿照月坐上去。

　　一脚蹬出去，车头短暂地左右歪了歪，车轮轧过古城街两旁凹凸不平的塘石带，瞿照月惊呼一声后迅速反应，伸手一把搂紧了姚折雨的腰。

　　到湖东的环湖廊道，正是日落后的二十分钟左右，天色有些昏暗，整个世界充斥着万籁俱寂的蓝，人们喜欢把这个时间叫作“蓝调时刻”。

　　路灯陆续亮起，光线昏黄，时值仲秋寒露前后，路上积着落叶，疏密不一的铺出去很远。

　　姚折雨和瞿照月聊着琐事，忽然噤声，泡在坏水里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扭转车头，轮毂依次从落叶上碾过去，留下残破的碎叶和一片脆响。

　　姚折雨专挑叶子多的地方骑，车头在她手里转了一道又一道，瞿照月坐在后面，刚开始不敢妄动，只是将环在姚折雨腰上的手箍得更紧。

　　在确认姚折雨确实不会带着自己一起摔进绿化带之后，便大胆地指挥起来。

　　“前面，左边那堆，看着很干，压过去一定很爽。”

　　“咔擦———”

　　事实证明，瞿照月判断正确。

　　“哈哈哈哈哈哈哈……”歪主意顺利实行，姚折雨带着奸计得逞的得意和坏笑，笑得开心。

　　第一次，瞿照月才知道，原来那个神色淡淡，眼神淡淡，连情感也是淡淡的的人会有如此鲜活的一面。

　　在兴奋紧张的环境下，大脑反射性地指挥着人将情绪外放，而瞿照月刚好是容易被情绪感染的人，于是她也跟着姚折雨笑。

　　笑声被夜风吹出很远，引得路人注目。

　　自行车七扭八歪地骑到了目的地。

　　瞿照月从车上下来，脚接触地面的时候“嘶”了一声。

　　“怎么了？”

　　“脚有点麻哈哈哈哈。”

　　岸边同样来看渔灯的人不少，瞿照月找了个靠近围栏的位置招呼姚折雨过去。

　　这一晚圆月高悬，月光与湖面成片闪动的渔灯相映，搅成一片流动的星海。

　　还真有“不知天在水”的感觉。

　　不远处有人点起了烟花，焰火升空，然后砰地炸开，金黄色的碎星向四周散出去，人群沸腾起来。

　　“小雨！快看，那个烟花好像兔子！”瞿照月指着绽放在天际的烟花，一双雀跃的眼睛被月光、渔灯和烟花照得流光溢彩。

　　“嚓-”一声短促的快门声。

　　“你在拍什么？”瞿照月问。

　　姚折雨将手机递给她，相册里是她兴奋到双眼发光的样子，背景被不同的光源分成两截，上半截是月亮和烟花，下半截是满湖的渔灯。

　　瞿照月笑容灿烂，背后的发光点全作了陪衬。

　　“啊，笑得好傻。”瞿照月嫌弃道。

　　“不会，很好看。”

　　“那你发给我。

　　“好。”

　　“瞿照月？”姚折雨身子靠在栏杆上，手撑着脸，看向瞿照月。

　　“嗯？”瞿照月答，姚折雨这个时候看向自己的眼神她有点读不懂。

　　只知道她确实是开心的，但在开心之外又多了其它的什么东西，很多情绪揉在一起，总之很复杂。

　　“怎么了？”于是她问道。

　　“没什么，”姚折雨恍惚了一下，眼神又变回平平静无波的样子，只是多了一些还未来得及消退的笑意。

　　“中秋快乐，瞿照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