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钢巧h

9、第 9 章 九月三

　　九月三号那天早上，宋扬六点就醒了。他平时也这个点起，但今天不一样。他翻下床的时候江澈还在地铺上睡着，呼吸均匀，一只胳膊搭在额头上。宋扬没叫他，轻手轻脚去了卫生间洗漱，然后进厨房把昨晚剩的米饭拿出来，打了三个鸡蛋，切了一根葱，炒了一锅蛋炒饭。

　　江澈是被油锅的滋啦声吵醒的。他坐起来，头发翘着一撮，眯着眼看宋扬在灶台前面颠锅。宋扬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洗脸去，马上吃。”

　　江澈站起来，把地铺叠好，被子码整齐，进了卫生间。等他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蛋炒饭，筷子并排放着，旁边还有两杯温水。

　　“你几点起的？”江澈坐下来。

　　“六点。蛋炒饭要现炒才好吃。”

　　江澈吃了一口。蛋炒得碎，米饭粒粒分明，葱花香混着蛋香。“你还会做饭？”

　　“我妈走了之后自己学的。”宋扬随口说。

　　江澈没再问。两个人把饭吃完，宋扬洗碗，江澈把三个纸箱从房间里搬出来，码在门口。七点半，江澈妈妈从房间里出来，穿好了出门的衣服，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

　　“妈你今天不是要进货？”

　　“先送你去学校。”江澈妈妈把布袋递给他，“这里面是新的床单被套，学校发的不知道干不干净，你先用家里的。”

　　江澈接过来。“不用，学校发——”

　　“拿着。”江澈妈妈把袋子塞进他怀里，“你妈买都买了。”

　　江澈没再推。宋扬把三个纸箱绑在电瓶车后座上，绑了两道绳子。江澈妈妈看了看那辆旧电瓶车，又看了看宋扬。

　　“小宋，你这车能带三个人吗？”

　　“阿姨，我带你，江澈骑共享单车。”

　　“不用，我坐地铁。”江澈妈妈摆手，“你们俩先走，把箱子搬上去。我坐地铁过去，在宿舍楼下等你们。”

　　江澈看了他妈一眼。江澈妈妈冲他笑了一下，挥挥手让他们走。宋扬跨上车，江澈坐在后面扶着箱子。电瓶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小区，拐上大路。早高峰还没完全上来，路上车不多，风从耳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到了学校门口，宋扬停好车。这是省城的理工大学，校门很宽，门头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写着“热烈欢迎2024级新同学”。门口全是人，拎着箱子的、扛着被子的、拿着脸盆的，家长比新生还多。有穿红马甲的志愿者举着牌子来回走，喇叭里循环喊各学院报到处的方向。

　　宋扬把三个箱子从后座上解下来，摞在一起。江澈拎起最上面那个，宋扬搬下面两个，两个人跟着人流往里面走。校园很大，路两旁的梧桐树刚栽了没几年，还没连成荫，太阳直直地晒下来。走了十来分钟，到了计算机学院的报到处，一张长桌，两个老师，几个学生志愿者。

　　江澈把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递过去。老师核对了一下，递给他一张宿舍条和一把钥匙。“宿舍楼在那边，五号楼，六楼。今天人多，电梯可能挤，你们走楼梯吧。”

　　江澈接过条子看了一眼，六楼，601。宋扬凑过来看了一眼，骂了一声。“六楼，没电梯？”

　　“有电梯。”旁边的志愿者插了一句，“不过今天人多，排队得等半小时。”

　　“走楼梯。”江澈说。

　　两个人搬着箱子爬了六楼。宋扬搬两个，江澈搬一个，到四楼的时候宋扬的T恤后背全湿了，汗顺着下巴滴。江澈放下箱子要帮他，宋扬摆手。“搬你的，我扛得住。”

　　到了六楼，走廊里全是人，宿舍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一个胖胖的男生坐在床上铺床垫，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站在窗台边擦灰。看见江澈进来，胖男生先开口：“新室友？哪的？”

　　“本地的。”江澈把箱子放在靠窗的那张空床下面。

　　“我叫赵鹏，河南来的。”胖男生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个是刘远，浙江的。”

　　江澈点了下头。“江澈。”

　　宋扬把两个箱子放下来，直起腰喘了口气，看了看这间宿舍。四人间，四张上床下桌，两个卫生间，一个阳台。条件比他想象的好。江澈的床位靠窗，下面是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把椅子。桌上积了一层灰，江澈从帆布包里掏出纸巾开始擦。

　　宋扬帮他把箱子拆开，书一摞一摞往书架上码。江澈的书多，摆了整整两层。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日用品摆在桌上。最后是那个布袋子，江澈妈妈买的床单被套，蓝白格子的，江澈抖开铺在床上，把四个角掖好。

　　弄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江澈妈妈打来电话，说在楼下。江澈下去接，宋扬留在宿舍里喘气。赵鹏凑过来跟他搭话：“你是他哥？”

　　“同学。”

　　“你俩一个高中的？”

　　“嗯。”

　　“他学习好吧？我看他东西收得那么整齐，跟当兵的一样。”

　　宋扬笑了一声。“他强迫症。”

　　江澈带着他妈上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瓶水。他妈进了宿舍，先环顾了一圈，然后把水递给赵鹏和刘远一人一瓶。赵鹏接过去连声道谢。

　　江澈妈妈走到江澈的床位边上，伸手摸了摸床单，又看了看书架上码好的书，点了点头。“行，挺好。比我想的宽敞。”

　　“嗯。”

　　“你好好念书。”江澈妈妈站在那，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好像想帮忙收拾什么，但已经没东西可收拾了。“钱不够跟妈说。别省饭钱。”

　　“知道了。”

　　“那我走了。还得去进货。”江澈妈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走廊的光里，看着江澈站在床铺旁边，穿着白T恤，干干净净的，跟这间新宿舍很搭。她笑了一下，挥了挥手，走了。

　　江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他妈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他关上门，回到桌边坐下来。

　　宋扬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把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你妈挺高兴的。”

　　“嗯。”

　　“你也是吧。”

　　江澈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他从兜里掏出那只工整的纸青蛙，放在书桌最上面那一格，靠着墙角立着。宋扬看见了，也把自己兜里那只歪的摸出来，并排放在旁边。

　　“你放我桌上干嘛？”江澈问。

　　“配对。”

　　江澈看了他一眼。“丑。”

　　“丑也是你教的。”

　　赵鹏在旁边铺床，扭头看了一眼那两只纸青蛙，笑着说：“你俩还挺有意思。”

　　宋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我走了，下午还得上班。”

　　江澈跟着站起来。“我送你下去。”

　　“不用，你收拾你的。”

　　“我送你。”江澈已经走到门口了。

　　两个人下了楼，出了宿舍楼的大门。九月的太阳还是很毒，校园里到处是人，拖着箱子、抱着被子、举着院系的牌子。宋扬走在前面，江澈走在旁边，跟以前一样，隔了半步。

　　走到校门口，宋扬停住。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校园，又看了看江澈。江澈站在他面前，白T恤，黑裤子，帆布包。跟三个月前在校门口发传单那天穿的一模一样，但人不一样了。那个时候江澈的脸是冷的，眼睛是直的，现在他的肩膀松着，嘴角是平的，但看着没那么紧了。

　　“江澈。”

　　“嗯。”

　　“好好上学。”

　　“嗯。”

　　“别光吃馒头。”

　　“嗯。”

　　“周末回来。”

　　“嗯。”

　　“你他妈能不能说点别的？”

　　江澈看着他，想了一会儿。“你夜校别迟到。”

　　宋扬笑了一声。他伸手拍了拍江澈的肩膀，拍得实实的。“走了。周末见。”

　　他转身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听见后面江澈喊了一声：“宋扬。”

　　他回头。

　　江澈站在原处，手插在兜里，太阳照在他身上。他说：“你骑车慢点。”

　　宋扬冲他比了个中指，笑着走了。出了校门，他找到电瓶车，骑上去。发动之前，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江澈发来一条微信，就两个字：到了说一声。

　　宋扬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拧了油门，往修车铺的方向骑。

　　路上风很大，吹得他T恤鼓起来。兜里那只歪青蛙硌着腿，他没拿出来，就那么让它硌着。

　　回到铺子的时候陈默正在修一辆面包车，看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钟。“迟到了二十分钟。”

　　“扣钱。”

　　陈默没接话，扔了把扳手给他。“那辆捷达，刹车片该换了。”

　　宋扬接住扳手，蹲到捷达旁边。阳光从铺子门口照进来，照在他手上，机油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全是泥。他拧了两下螺丝，忽然想起江澈书桌上那两只纸青蛙，一只歪一只正，并排立着。

　　他笑了一下。

　　“笑什么？”陈默在那边问。

　　“没什么。”宋扬低头继续拧螺丝，“晚上吃什么？”

　　“盒饭。”

　　“又盒饭？”

　　“你请？”

　　“我请就我请。街口那家饺子。”

　　陈默站起来擦了把手。“行。你请。”

　　宋扬蹲在车旁边，拧完了最后一颗螺丝，拿抹布把刹车片擦干净。铺子外面有辆车停下来问价，陈默过去招呼。宋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江澈没发新消息。他把手机塞回去，蹲下来继续干活。

　　傍晚六点收工。宋扬洗了手，跟陈默去街口吃了饺子。猪肉白菜的，一人一盘，外加两瓶啤酒。陈默喝了一口，问宋扬：“你那个同学，住校了？”

　　“嗯。”

　　“你一个人住他那边？”

　　“他周末回来。”

　　陈默夹了个饺子，没再问。两个人闷头吃完，宋扬骑车回去。路上经过地铁站B口，他习惯性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人。他笑了一下，骂自己傻，拧了油门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屋里黑着灯。宋扬开了门，把灯拉亮。客厅里安静得有点过分，江澈妈妈的货码在墙角，整整齐齐的。江澈的房间门关着，宋扬推开看了一眼，书桌空了，书架空了，床上的被子叠着，枕头摆正中间。

　　他把灯关了，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翻到江澈的微信。对话框里还是那两条，他发的好，江澈没回。估计在收拾东西，或者跟室友聊天。

　　宋扬把手机扔在茶几上，仰头靠着沙发背。天花板上那道细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澡，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他把那只歪青蛙摸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关灯之前，他给江澈发了一条：睡了吗？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没。在跟室友聊天。

　　宋扬：聊什么

　　江澈：他们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宋扬笑了一声：你怎么说

　　江澈：我说没有

　　宋扬：然后呢

　　江澈：然后他们不信

　　宋扬：为什么不信

　　江澈：不知道

　　宋扬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早点睡。明天还上课。

　　江澈回了一个字：嗯。

　　宋扬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黑暗里那只歪青蛙趴在枕头旁边，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