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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宋扬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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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扬他爸来过之后的第二天,宋扬照常去修车铺,照常干活。陈默没再提这事,只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多给他夹了块肉。宋扬没说谢谢,陈默也没指望他说。
日子又走了几天。宋扬的电工课越来越上手,第二次小测考了八十七,比上次低,因为那次考了三相电机的接线图,他画错了一根线。回来跟江澈说,江澈看了一眼他的卷子,拿笔把那根线圈出来,在旁边画了个正确的。
“你学过?”宋扬问。
“物理课有。”
“你他妈连这个都会?”
“高中的东西。”江澈把卷子还给他,“你把那几页书再看一遍,下周重考肯定能过。”
宋扬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里。他其实挺想骂一句“你牛逼什么”,但那天晚上他真把那几页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画了五遍接线图。第三次小测,九十四。
江澈没夸他,只说:“正常水平。”
宋扬骂了他一句,把卷子拍在桌上,嘴角是翘的。
八月底,江澈快开学了。录取通知书上写的是九月三号报到,前两天江澈开始收拾东西。宋扬下班回来,看见江澈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拿下来,挑出要带走的,剩下的码进纸箱里。
“你带这么多书干嘛?”宋扬靠在门框上看他。
“都是专业课要用的。”
“大学不发新书?”
“发的。这些是参考书。”
宋扬走过去,拿起一本翻了翻,全是公式和代码,字小得跟蚂蚁似的。“你他妈看得懂?”
“看不懂就不考这个专业了。”
宋扬把书放回去,蹲下来帮他装箱。江澈的东西不多,衣服两季的加起来不到一个纸箱,剩下的全是书和文具。书桌上收拾干净之后,露出一块颜色浅的桌面,跟周围被晒深了的木头形成对比。
“你桌子漆掉了。”宋扬说。
“嗯。回头买张贴纸贴上。”
“不用。我哥铺子里有那种防油贴纸,我拿一张回来给你贴。”
江澈看了他一眼。“你拿你哥的东西不用跟他说?”
“我给他干了一个月活,拿张贴纸怎么了。”
江澈没再说什么,把最后一摞书码进箱子。宋扬拿胶带封箱,封了两道,拍了拍。两个人蹲在地上,面前三个纸箱,一个装书,一个装衣服,一个装杂物。这就是江澈在这个家十八年的全部东西。
宋扬看了看那三个箱子,又看了看自己的书包。他所有的东西都在那个书包里,两件换洗衣服,一只歪青蛙,一张他爸抱着他的旧照片。没了。
“你东西真多。”宋扬说。
“这算多?”
“比我多。”
江澈站起来,把箱子推到墙角。他走到客厅倒了两杯水,递给宋扬一杯。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喝水,客厅的电视没开,江澈妈妈的房间门关着,她今晚没去夜市,说累了。
安静了一会儿。江澈妈妈卧室的门开了。她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散着,脸色有点白。江澈放下杯子站起来。
“妈,怎么了?”
江澈妈妈没说话,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短信。她看了江澈一眼,又看了宋扬一眼,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你爸。”江澈妈妈把手机递过来。
江澈接过手机。短信很长,宋扬凑过去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周建军写的,开头问江澈妈妈身体好不好,然后问江澈考上大学了没有,再然后是一大段话,大意是他现在在省城一个工地看大门,一个月挣两千多,够自己花。最后一句是:我上次跟孩子说的话,你别放心上。我混成这样,没脸跟你们要钱。你们过好自己的。
江澈把短信看完,把手机还给他妈。
“什么时候发的?”
“下午。”江澈妈妈说,“我没回。”
“别回。”江澈说。
江澈妈妈点了点头,把手机攥在手里。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了。关上门之前,她回头看了江澈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宋扬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江澈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水,没喝。
“你信吗?”宋扬问。
江澈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不知道。信不信都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
“他什么样,不是一条短信能改的。”江澈把水放在茶几上,“我高一那年他走,走了之后没给家里打过一次电话。我高二那年过年,我妈一个人包饺子,包了一百个,吃了一个星期。他在外面不知道跟谁过的年。”
宋扬没说话。
“这条短信,”江澈说,“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又是要钱的前戏。无所谓。我跟我妈过惯了,他来不来,说不说这些,我们日子照过。”
宋扬看着他。江澈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宋扬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食指和中指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两下。他紧张或者不安的时候就会这样。
宋扬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不重,但拍实了。
“行。”宋扬说,“照过。”
江澈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声哗哗的。宋扬站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没跟进去。有些东西江澈不想让他看见,他就不看。
第二天早上,江澈妈妈照常出门进货。中午回来做了顿饭,吃了就走了,说夜市那边今天有活动,得早点去占位置。她走之前跟江澈说,你爸那事你别想了,好好上学。江澈说知道了。
下午宋扬在铺子里干活,陈默接了个电话,说了两句,把手机递给宋扬。“你那个同学的。”
宋扬擦了手接过来。“干嘛?”
“周建军又打电话来了。”江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平。“打给我妈的。我妈没接,他打到我这儿来了。”
“说什么了?”
“要见面。说想见一面,就一面,不借钱,也不找麻烦。他说他过两天要回老家一趟,路过这边,想看看我。”
宋扬攥着手机。“你怎么说?”
“我说考虑。”
“你想见吗?”
江澈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宋扬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还有他手指在什么东西上轻轻敲的声音。
“我不知道。”江澈说,“我妈说让我自己决定。”
“你妈什么态度?”
“她说她不想见。但我要见的话,她也不拦。”
宋扬靠在修车铺的墙上,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车。有辆面包车停下来问补胎多少钱,陈默过去招呼了。
“江澈。”宋扬开口。
“嗯。”
“你要是见,我陪你去。跟上次一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好。”江澈说,“我再想想。晚上跟你说。”
挂了电话,宋扬把手机还给陈默。陈默接过手机,看了他一眼。“你同学的事?”
“嗯。”
“他爸?”
“嗯。”
陈默把手机揣兜里,蹲回去继续干活。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同学这个人,话不多,但心里有数。他要是拿不定主意,你让他听自己心里第一个想法。”
宋扬看着陈默。“你什么时候变知心大哥了?”
“滚。”陈默头也没抬,“把那个帕萨特的机油换了。”
晚上宋扬回去的时候,江澈已经把晚饭做好了。两菜一汤,摆在桌上,用碗扣着保温。他坐在桌边翻一本新生入学指南,翻到宿舍那一页,看得认真。
宋扬洗了手坐下来,掀开碗盖,红烧茄子和青椒肉丝,汤是紫菜蛋花汤。他盛了两碗饭,一碗推给江澈。
“想好了吗?”宋扬问。
江澈放下那本指南,拿起筷子。“见。”
“什么时候?”
“他后天回来。我让他到火车站旁边的快餐店。”江澈夹了一筷子茄子,“你有空吗?”
“有。后天下午我跟陈默说一声,早点走。”
“嗯。”
两个人开始吃饭。吃了一会儿,江澈说:“我不打算让他来家里。我妈不想见。”
“嗯。”
“也不打算让他去我学校。”
“嗯。”
“就在快餐店见一面。”江澈说,“看看他什么样。看完了,回来过我的日子。”
宋扬把碗里的饭扒完,又盛了一碗。他看着江澈,江澈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饭桌上方碰了一下,谁也没躲。
“江澈。”
“嗯。”
“你这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扛。”
“没有。”
“有。”宋扬拿筷子指了指他,“从发传单那天就是。你缺钱缺成那样,不说。你爸打你妈,你不说。你爸来找你,你还是不说。你非得等别人问。”
江澈低头吃饭,没接话。
“我不是怪你。”宋扬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你以后有事,可以第一个跟我说。”
江澈嚼了两口饭,咽了。“好。”
“别光嘴上说好。”
“你也是。”
宋扬愣了一下。
“你爸来铺子那天,”江澈抬起头,“你骑河堤上坐着,也不说。要不是陈默给我打电话,我根本不知道。”
宋扬张了张嘴,没反驳。
“扯平了。”江澈说,“以后你的事跟我说,我的事跟你说。”
宋扬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一声,低头继续扒饭。“行。”
后天下午,宋扬跟陈默请了半天假。陈默没问干嘛,摆了摆手让他走。宋扬骑电瓶车到江澈家楼下,江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白T恤,黑裤子,帆布包。那顶黑帽子拿在手里,没戴。
“不戴帽子?”宋扬问。
“太热。”江澈把帽子塞进包里,坐上后座。
宋扬拧了油门,往火车站方向骑。路上风大,把两个人的衣服吹得鼓起来。江澈的手搭在宋扬腰上,没说话。
到快餐店的时候,周建军已经在了。他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摆着一杯可乐,没喝,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他换了件干净衬衫,灰色的,头发梳过了,但还是油。看见江澈进来,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来了。”周建军说。
江澈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宋扬在旁边找了个位子,隔了一张桌子,能看见他们,但听不清说话。他买了杯可乐,坐着慢慢喝。
那边江澈和周建军面对面坐着。周建军在说话,手比划着,说了一会儿。江澈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说一句。宋扬听不见内容,但他看见周建军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去。江澈没接。周建军又推了推。江澈还是没接。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江澈站起来。周建军也站起来,嘴巴张着,想说什么。江澈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宋扬放下可乐跟上去。
出了快餐店,太阳还很大。江澈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但没停。宋扬跟在他旁边,也没问。两个人走到电瓶车旁边,江澈站住了。
“他给了我一千块。”江澈说,“让我拿着上大学。”
“你没收?”
“没收。”江澈掏出钥匙开电瓶车锁,“他说他攒了两个月。我说你自己留着吧。”
宋扬看了他一眼。
“他说对不起。”江澈跨上后座,“我跟他说,这话不用跟我说。要说说给我妈听。他说他不敢。”
宋扬坐到前面,拧了钥匙。引擎响起来。
“他就哭了。”江澈说,“站在快餐店门口哭。好多人看他。我就走了。”
宋扬没发动车。他坐在电瓶车座上,回头看了江澈一眼。江澈坐在后座上,那顶帽子从帆布包里掉出来了,被他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他的眼睛不红,没哭。但嘴角抿得很紧,下巴绷着。
“江澈。”
“走吧。”江澈把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低了。“回家。”
宋扬没再说什么。他拧了油门,电瓶车驶出去。风从正面吹过来,把江澈的帽檐吹得往上翻。江澈伸手按住了。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到家的时候江澈妈妈还没去夜市,坐在客厅里理货。看见两个人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江澈的脸。
“见了?”
“见了。”
“说什么了?”
“没什么。他给了我一千块,我没要。”
江澈妈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码袜子。“不要对。你自己有手有脚的,不缺他那一千。”
“嗯。”
“吃饭了没有?”
“没。”
“我去热。”
江澈妈妈站起来进了厨房。江澈在沙发上坐下来,宋扬坐在他旁边。客厅里只有厨房的锅铲声和抽油烟机的嗡嗡声。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开电视。
过了一会儿,江澈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是那只工整的纸青蛙,他叠的那只。宋扬认出来了,就是他第一天发传单的时候看见的那只。
“他刚才还给我的。”江澈说,“他说我小时候叠的,他一直留着。”
宋扬看着那只纸青蛙,又看了看江澈。江澈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江澈。”
“嗯。”
“明天我帮你搬东西去学校。”
江澈偏过头看他。“你不是要上班?”
“我跟陈默说好了,明天请一天假。”
“不用。我自己能搬。”
“你他妈——”宋扬吸了口气,“我就要去。三个箱子你一个人搬,搬到天黑也搬不完。”
江澈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行。”
“你把那只青蛙带着。”宋扬指了指茶几上那只工整的,“放宿舍里。”
“为什么?”
“你叠的。带着。”
江澈看了他两秒,把那只纸青蛙拿起来,塞进兜里。宋扬也把兜里那只歪的摸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一只歪歪扭扭,一只工工整整。跟他和江澈一样,哪哪都不像,但蹲在一起的时候,看着顺眼。
他把歪青蛙塞回兜里,站起来,去厨房帮江澈妈妈端菜。江澈坐在沙发上,从兜里掏出那只工整的,放在茶几上又看了一眼,然后收回去。
厨房里传出宋扬的声音:“阿姨我来端,烫。”
江澈妈妈笑着说:“小宋你坐着,你是客人。”
“什么客人,我住这的。”
江澈听着那两句对话,把背往沙发里靠了靠。厨房的灯暖黄暖黄的,照在客厅的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周建军那个号码,看了几秒。然后长按,删了。他把手机放回兜里,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来端汤。”江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