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钢巧h

10、第 10 章 九月中

　　九月中旬，宋扬的电工课结业考试过了。八十六分，不算高，但陈默说够用了。第二天陈默把工资给他涨了五百，还给了他一套旧工装，虽然洗得发白，但比他自己那件沾满机油的T恤强。宋扬穿上试了试，袖子长了一截，陈默说凑合穿，回头找个裁缝改改。

　　江澈周末回来，看见宋扬穿着那身工装坐在沙发上啃苹果，愣了一下。

　　“你穿的什么？”

　　“工装。我哥给的。”

　　江澈走过去，扯了扯袖口。“长了。”

　　“我知道。回头改。”

　　“我会。”江澈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小针线盒，是学校发的入学礼包里的。“脱下来。”

　　宋扬把工装脱了递给他。江澈坐在沙发上，把袖子翻到里面，一针一针缝。宋扬坐在旁边看他缝，针脚细密整齐，跟机器轧的似的。

　　“你还会这个？”

　　“我妈教的。她说万一哪天用得上。”

　　宋扬看着江澈低头缝衣服的样子，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手指捏着针，动作利索。客厅的灯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色。

　　“你学校怎么样？”宋扬问。

　　“还行。课不难。”

　　“室友呢？”

　　“赵鹏话多，刘远话少。还有一个叫孙毅，本地人，天天回家。”

　　“你跟谁走得近？”

　　江澈缝完一只袖子，拿剪刀剪断线头，抖了抖。“赵鹏。他打游戏缺人，老拉我。”

　　“你打游戏？”

　　“不打。他看着屏幕骂人，我在旁边看书。”

　　宋扬笑了一声。“那他还拉你？”

　　“他说有人坐旁边就行，输了也有人赖。”

　　江澈把另一只袖子也缝好，递给宋扬。宋扬接过来穿上，袖口刚好卡在手腕上，利利索索的。

　　“行了。”宋扬活动了两下胳膊，“你以后要是不学计算机，可以开裁缝铺。”

　　江澈把针线盒收好。“你夜校那边，结业证什么时候拿？”

　　“下礼拜。”

　　“拿完可以报中级班了。”

　　“急什么，先歇一阵。”

　　江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宋扬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别歇太久，趁热打铁，早考早涨工资。但江澈不说，宋扬也不问。

　　周六晚上，江澈妈妈回来得早，三个人吃了顿饭。江澈妈妈做了红烧肉，宋扬吃了三碗米饭，撑得躺在沙发上不动。江澈妈妈笑着收拾碗筷，说小宋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江澈在旁边泡茶，给他妈一杯，给宋扬一杯。

　　“小澈，”江澈妈妈坐下来，“你爸那事，你处理得对。”

　　江澈端着杯子，没接话。

　　“他后来又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他对不起我们娘俩。我没回。”江澈妈妈喝了一口茶，“但我心里松快了点。”

　　江澈看了他妈一眼。“你高兴就行。”

　　“我高兴。”江澈妈妈拍了拍他的手，“你好好上学，小宋好好上班，我好好摆摊。咱们三个，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宋扬躺在沙发上，听着这话，没吭声。他把杯子举起来，喝了一口茶。茶是江澈泡的，不浓不淡，刚好。

　　周日下午江澈要回学校。宋扬骑电瓶车送他去地铁站。路上江澈坐在后座，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里面是他妈给他装的酱菜和几件洗好的衣服。

　　“下周末还回来？”宋扬问。

　　“嗯。”

　　“你那个赵鹏，不跟你一块回？”

　　“他家在河南，太远。他周末待在宿舍。”

　　“那你带他来家里吃顿饭。”宋扬说，“你妈做饭好吃。”

　　江澈在后座上想了一会儿。“我问问他。”

　　到了地铁站，江澈下车。宋扬看着他刷卡进闸，江澈回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宋扬也摆了摆手，拧了油门走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宋扬白天修车，晚上有时候去夜校上中级班的课，有时候不去，在家看看书。江澈周末回来，两个人一起吃饭，有时候赵鹏也来。赵鹏第一次来的时候拎了一兜水果，进门就叫阿姨好，把江澈妈妈乐得合不拢嘴。饭桌上赵鹏话最多，宋扬跟他斗嘴，江澈在旁边吃饭，偶尔插一句。

　　十月的时候陈默接了个大活，一辆事故车要换前脸，保险杠、大灯、水箱框架全得拆。陈默带着宋扬干了三天，宋扬第一次拆这么多东西，手忙脚乱，把一颗螺丝拧滑了丝。陈默骂了他一句，宋扬蹲在旁边重新攻丝，攻了半个小时，满头汗。

　　晚上回去宋扬跟江澈视频，把这事说了。江澈在宿舍里，身后赵鹏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滑丝很正常。”江澈说，“下次先用扳手试一下，别直接上电动。”

　　“我哪知道那颗螺丝那么脆。”

　　“旧车，螺丝都锈了。”

　　宋扬躺在床上，举着手机。“你那边怎么那么吵？”

　　“赵鹏在打排位。”

　　“让他小点声。”

　　“他戴着耳机。”

　　宋扬笑了一声。“你室友真有意思。”

　　“嗯。比你安静。”

　　“你他妈——”

　　江澈嘴角弯了一下。赵鹏在后面喊了一句：“江澈你跟谁视频呢？”江澈没理他。

　　“行了，你睡吧。”宋扬说，“明天还上课。”

　　“你也是。明天别迟到了。”

　　“知道了。”

　　挂了视频，宋扬翻了个身。枕头旁边那只歪青蛙还在，他伸手摸了摸，把灯关了。

　　十月底，宋扬中级班的课上了一半，陈默让他独立接了个小活，换一辆车的正时皮带。宋扬干了一下午，弄完了让陈默检查。陈默看了两遍，说行，没毛病。宋扬洗了手，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车来车往，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稳当了。

　　以前在家的时候，每天睁眼都不知道今天会怎么样。他爸喝不喝酒，发不发火，追债的来不来。现在每天睁眼，事情是排好的。起床，吃饭，骑车上班，干活，下班，回家，吃饭，看书或者上课，睡觉。周末江澈回来，两个人吃饭聊天。简单，但有数。

　　他掏出手机给江澈发了一条：今天独立换了个正时皮带。陈默说行。

　　江澈回得很快：不错。

　　宋扬：就这？

　　江澈：下次换变速箱。

　　宋扬：你他妈当我是神仙？

　　江澈：你不是。

　　宋扬笑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兜里。

　　十一月初，天凉了。宋扬把江澈那件缝好的工装穿在里面，外面套了件陈默给的旧夹克。江澈周末回来，带了一件新买的卫衣给他，灰色的，领口带拉链。

　　“你买的？”

　　“网上买的。便宜。”

　　宋扬接过来试了试，刚好。“多少钱？”

　　“八十。”

　　“你哪来的钱？”

　　“省下来的饭钱。”

　　宋扬看了他一眼，把卫衣脱下来叠好。“退了吧。”

　　“不退。”

　　“江澈——”

　　“你穿。”江澈把卫衣塞回他手里，“你那个夹克漏风。”

　　宋扬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卫衣，标签还在，上面写着九十九。江澈说八十，少报了十九。他把卫衣穿回去，拉链拉到脖子根。

　　“行。”宋扬说，“当我欠你的。”

　　“不用还。”

　　“你少废话。我欠你的，记着。”

　　江澈没再争。他走到书桌前，把两只纸青蛙拿起来看了看。那只歪的已经有点压扁了，他捏了捏，重新折了两下，放回去。宋扬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客厅里江澈妈妈喊吃饭。两个人走出去。饭桌上是三菜一汤，热气腾腾的。江澈妈妈给每人盛了碗饭，坐下来，看看江澈，又看看宋扬。

　　“你俩最近都瘦了。”她说。

　　“没瘦。”宋扬往嘴里扒饭。

　　“瘦了。小澈下巴都尖了。”

　　江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没有，妈。”

　　“多吃点。”江澈妈妈给两个人一人夹了一块排骨，“你俩好好的，我就高兴。”

　　宋扬嚼着排骨，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江澈低头吃饭，嘴角是平的，但耳朵尖有点红。

　　吃完饭，江澈洗碗，宋扬擦桌子。江澈妈妈去夜市了。两个人干完活，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什么好节目，宋扬拿着遥控器翻了一圈，停在一个老电影上。江澈坐在旁边翻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

　　“宋扬。”

　　“嗯。”

　　“你爸最近找过你吗？”

　　“没有。上次之后就没动静了。”

　　“房子的事呢？”

　　“不知道。他要是真被收了，我也管不了。”宋扬把遥控器扔在茶几上，“我顾好我自己就行了。”

　　江澈把书合上。“我学校那边，下学期有个竞赛，奖金五千。”

　　宋扬转头看他。

　　“我打算参加。”江澈说，“拿了奖金，你那个中级班的学费我帮你出。”

　　“不用。”

　　“不是给你。”江澈把书放在膝盖上，“算我投资。你考完高级证，工资涨了，再还我。”

　　宋扬盯着他看了几秒。“你他妈什么都算计好了。”

　　“嗯。”

　　“你学计算机的，怎么跟做买卖的似的。”

　　“计算机也是算账。”

　　宋扬笑了一声，把脑袋往沙发背上一靠。“行。你拿奖金，我考证。咱俩看谁先搞定。”

　　“肯定我先。”

　　“你少嘚瑟。”

　　江澈没理他，重新翻开书。电视里放着老电影，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个看书，一个看电视。窗外天冷了，窗玻璃上起了雾气。客厅的灯暖黄暖黄的，照着两只并排放在书桌上的纸青蛙。

　　一只歪，一只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