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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宋扬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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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扬在修车铺干到第十天的时候,陈默扔给他一把钥匙。
“后面那辆电瓶车,旧的,你拿去骑。来回跑省点时间。”
宋扬接住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多少钱?”
“不要钱。那车放那半年了没人骑,电瓶我充过了,能跑。”陈默蹲在地上换刹车片,头也没抬,“你晚上不是要上课吗?骑这个快。”
宋扬攥着钥匙站了一会儿。“哥。”
“别谢。”陈默把螺丝拧紧,拿抹布擦手,“你好好干就行。”
电瓶车是辆黑色的旧车,车身上全是划痕,座垫裂了一道口子,用黑胶带贴着。宋扬骑上去试了一圈,电瓶还行,能跑三十码。他骑着车回江澈家的时候,江澈正站在楼下等他。
“哪来的?”
“我哥给的。”
江澈绕着车看了一圈,拍了拍后座。“能带人吗?”
“能。上来。”
江澈跨上后座,手搭在宋扬肩膀上。宋扬拧了油门,车蹿出去,江澈往后仰了一下,手抓紧了。
“你慢点。”
“怕就抱紧。”
江澈没抱。但宋扬感觉到他搭在肩膀上的手收紧了一点。
两个人骑着电瓶车去城南夜校报了名。电工基础班,一周三节课,晚上七点到九点,一学期六百块。宋扬掏的钱,从修车铺预支的工资里扣的。报名处的老师问他什么学历,他说职高肄业。老师说没事,能跟得上。
回去的路上江澈坐在后座,风从耳边过,吹得两个人衣服鼓起来。宋扬骑得不快,沿着河堤那条路走,河面上有货船慢悠悠地开,船头的灯在黄昏里亮着。
“江澈。”
“嗯。”
“你开学之前,我争取把电工证考下来。”
“嗯。”
“考下来工资能涨。”
“嗯。”
“你他妈能不能说点别的。”
江澈在后座上想了一会儿。“你骑车技术还行。”
宋扬笑了一声,拧了下油门,车往前蹿了一截。江澈的手又抓紧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宋扬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吃江澈做的早饭,骑车去修车铺。陈默教东西不藏私,一个月下来宋扬已经能独立换刹车片、补胎、做小保养了。陈默说照这个速度,再过两个月能上大活,工资再涨五百。
晚上六点收工,宋扬骑车回江澈家吃饭。吃完骑车去夜校,九点下课,江澈在地铁站B口等他。两个人一起回家,路上宋扬说今天学了什么,江澈说今天看了什么书。有时候谁都不说话,就并排走着,电瓶车推在旁边,轮子碾过路灯的光。
江澈妈妈对宋扬越来越好。一开始是客气,后来是真喜欢。宋扬嘴甜,会来事,每天收工回来帮她搬货理货,吃完饭抢着洗碗。江澈妈妈有天晚上跟江澈说,小宋这孩子命苦,但人不错,你跟他好好处。江澈说妈你想哪去了。他妈笑了笑,没再说。
到第二周的时候,宋扬把电工班第一次小测的卷子拿回来,九十二分。他拍在饭桌上,江澈拿起来看了一眼。
“可以。”江澈说。
“什么叫可以,”宋扬往嘴里扒饭,“哥考了九十二。”
“我们班平均分九十五。”
“你他妈——”
江澈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宋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江澈在地上问他又怎么了。宋扬说没事。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江澈,你开学之后住校吗?”
“不住。学校离家四站地铁,我走读。”
“那你白天上课,晚上呢?”
“图书馆。或者回来。”
宋扬翻了个身,面朝地铺的方向。“那你晚上还接我吗?”
江澈没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夜校九点下课,我九点二十到地铁站。”
“你他妈不用天天来。”
“我没说天天。”
宋扬在黑暗里笑了一声。“行。你说的。”
江澈没再说话。宋扬闭上眼,觉得心里踏实。
日子到了八月中旬,宋扬在修车铺干了整三周。那天下午他正蹲在一辆帕萨特底下拧油底壳螺丝,铺子外面来了一个人。他听见陈默跟人说话,声音不大对,从车底下滑出来一看,门口站着他爸。
宋建国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干瘦的锁骨。他站在铺子门口,阳光打在他身上,宋扬几乎没认出来。
“宋扬。”宋建国喊了一声。
宋扬从车底下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扳手。陈默挡在门口,看了宋扬一眼。
“你爸?”
“嗯。”
陈默没让开,但也没拦。宋建国走进来,站在工位旁边,环顾了一圈这个黑乎乎油乎乎的修车铺。他的目光落在宋扬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宋扬手里那把扳手上。
“你在这干活?”
“嗯。”
“一个月多少钱?”
宋扬没回答。他把扳手扔进工具箱,拿抹布擦手。“你怎么找到这的?”
“你表哥说的。”宋建国看了一眼陈默,“我去你家找你,你不在。楼下小卖部的人说你表哥开了个修车铺。”
宋扬把抹布扔在台子上。“找我干嘛。”
宋建国站在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缩着。他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家里房子的事。月底之前得凑两万,不然人家真收。”
“我没钱。”
“你干了这么多天,没发工资?”
“发了。花完了。”
宋建国盯着他。“你花哪了?”
“吃饭,坐车,交学费。”
“学费?”宋建国皱起眉,“你上什么学?”
“夜校。电工。”
宋建国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很难看,嘴角扯着,眼睛没动。“你上夜校?你一个职高都没念完的,上什么夜校?你学那玩意有什么用?”
宋扬没说话。
“我供你吃供你穿,你倒好,跑出来自己上起学了。”宋建国声音拔高了一点,陈默在旁边皱起了眉。“你那个学别上了,把钱退回来。两万块,你先给我凑上。”
“我说了没钱。”
“你没钱?”宋建国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宋扬的鼻子,“你在这干了二十多天,一天一百多,怎么也得有两千。你先拿出来。”
宋扬看着他爸的手指,离自己的鼻尖不到一尺。他没有退。
“钱我花了。报名费,买书,吃饭。没了。”
“你是不是找欠”宋建国的手扬起来了。
陈默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宋扬前面。他比宋建国高半个头,体格壮,往那一站跟堵墙似的。“叔,”陈默的声音很平,“这是修车铺,不是你家。要打回去打。”
宋建国的手停在半空,看着陈默,又看了看陈默身后的宋扬。宋扬站在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黑沉沉的。
宋建国把手放下来。他退后一步,喘了两口气。然后他指着宋扬,手指在抖。“行。你行。小兔崽子。你以后别回来。那房子收了就收了,我睡大街,你也别管。”
宋扬没吭声。
宋建国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走了。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陈默回头看了宋扬一眼。
“没事吧。”
“没事。”
宋扬蹲回帕萨特旁边,拿起扳手继续拧螺丝。手有点抖,拧了两下没拧动。他把扳手扔在地上,坐进旁边的轮胎堆里,脑袋埋在膝盖上。
陈默没过去。他点了一根烟,站在门口抽完了,然后走回来,拍了拍宋扬的肩膀。
“今晚早点回去。剩下的活明天干。”
宋扬没抬头。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洗了手,骑车走了。
他没有直接回江澈家。他骑着电瓶车去了河堤,停在栏杆边上。河面上还是那些货船,慢悠悠地走。他坐在电瓶车座上,掏出手机,翻到江澈的微信。
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手机震了。江澈发来的:今天怎么还没到?我已经在地铁站了。
宋扬看着那条消息。过了几秒,又一条:你在哪?
宋扬打字:河堤。
江澈:哪个河堤?
宋扬发了个定位。
过了十几分钟,一辆小黄车从堤下上来,江澈骑得满头汗,把车停在路边,走过来。他看见宋扬坐在电瓶车上,没说话,在旁边的栏杆上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河面。
“他来了。”宋扬说。
“我知道。”江澈说,“你表哥给我打电话了。”
宋扬偏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有我哥电话的?”
“第一天去就存了。”江澈说,“怕你出事。”
宋扬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但确实是笑。
“他跟我要钱。我说没有。他让我把夜校退了。”
江澈没说话。
“我没退。”宋扬说,“我他妈好不容易考个九十二,他说退就退?”
“嗯。”
“他骂我,说我上夜校没用。”
江澈转过头看他。“你觉得有用就有用。”
宋扬看着他。江澈的脸被河风吹得有点红,汗还没干,头发贴在额头上。他坐在栏杆上,腿悬在外面晃着,像个小孩子。
“江澈。”
“嗯。”
“你以后别骑小黄车了。那么远,蹬过来不累吗。”
“累。”
“那你别来了。”
“你在这,我就来。”
宋扬把脸转回去,看着河面。夕阳把河水染成橘色的,货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把手揣进兜里,摸到那只歪青蛙。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出门不带手机都行,但那只青蛙一直在兜里。
“走吧。”宋扬站起来,跨上电瓶车。“回家。”
江澈从栏杆上跳下来,坐上后座。这回他没等宋扬说,直接把手搭在宋扬腰上,轻轻攥住了衣摆。
宋扬愣了一下,没吭声。拧了油门,车往前跑。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
“江澈。”
“嗯。”
“你开学那天,我送你去。”
“好。”
“你学校门口有地铁站吗?”
“有。”
“那我以后下班了,先去你学校门口等你。”
“你夜校呢?”
“上完课再去找你。”
“太晚了。”
“不晚。”
江澈在后座上没再说话。但搭在宋扬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
电瓶车沿着河堤往家的方向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宋扬觉得胸口那块堵了一天的地方,慢慢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