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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宋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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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扬的表哥叫陈默,在城南一个汽配城边上开了间修车铺,门脸不大,两个工位,门口堆着轮胎和机油桶,地上永远有一层黑乎乎的油泥。宋扬和江澈到的时候,陈默正趴在一辆捷达的引擎盖上,手里攥着扳手,脸上蹭了一道黑,T恤胸口全是汗渍。
“哥。”宋扬喊了一声。
陈默抬头,看见他,从引擎盖上直起身,拿胳膊擦了把脸上的汗。“来了?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同学?”
“江澈。”江澈点了下头。
陈默上下打量了江澈一眼,又看了看宋扬嘴角那块还没消干净的紫。“你脸怎么了?”
“撞的。”
陈默没追问。他这种人,一看就知道什么伤是自己撞的,什么是别人打的。但他没拆穿,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嘴里。
“想好了?修车这行累,脏,钱不多。”
“想好了。”宋扬说。
“一个月三千,管住不管吃。住就住铺子后面那间,有张床,有热水器。你要是不嫌弃,今天就能搬过来。”陈默点着烟,吸了一口,“不过我看你这架势,也不像要来住铺子的。”
宋扬还没开口,江澈先说话了。“他住我那边。”
陈默看了江澈一眼,又看了宋扬一眼,笑了一声,没再多问。“行,住哪随你。明天早上八点来上班,别迟到。迟到扣钱。”
宋扬点头。陈默又趴回引擎盖上,挥了挥手,意思是你们可以走了。
从修车铺出来,宋扬走在前面,江澈跟在后面。汽配城这条街全是修车的、卖配件的、洗车的,空气里一股橡胶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宋扬觉得踏实。他以前暑假来过一次,帮陈默递了半个月扳手,那半个月是他这几年最清净的日子。
“你表哥话不多。”江澈说。
“嗯。我家里人除了我爸,话都不多。”
“你爸话多?”
“喝多了话多。”
江澈没再往下问。
两个人走到地铁站,宋扬停下脚步。“你先回去,我去趟超市。”
“买什么?”
“毛巾、牙刷、拖鞋。”宋扬掰着手指头数,“住你家总不能什么都用你的。”
江澈看了他一眼。“我陪你去。”
“你。”宋扬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行行行,走吧。”
超市在汽配城对面,不大,但东西齐。宋扬拿了一条毛巾、一把牙刷、一双蓝色塑料拖鞋,又拿了一管牙膏。走到零食区的时候停了一下,拿了一包辣条,扔进篮子里。
江澈看着那包辣条。“你吃这个?”
“怎么了?”
“不健康。”
“你管我。”
走到收银台,宋扬掏钱,江澈已经先一步把手机递过去了。扫码,付款,一气呵成。
宋扬瞪他:“你干嘛?”
“你昨天给我买药,我还你。”
“那药才几个钱?”
“你买泡面也没跟我要钱。”
宋扬张了张嘴,最后骂了一句,把篮子里的东西装进塑料袋。两个人出了超市,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晒得胳膊发烫。宋扬拎着塑料袋,江澈走在他旁边,影子被踩在脚底下。
“你表哥那边,”江澈开口,“明天去上班,晚上几点回?”
“六点下班。路上四十分钟。”
“那我六点半到地铁站接你。”
“不用,我认得路。”
“你认得路,但楼道灯晚上不亮。”江澈说,“我接你。”
宋扬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再争。
回到江澈家,江澈妈妈已经回来了,正在客厅理货。看见宋扬拎着东西进来,笑着招呼:“买好啦?放屋里去,缺什么跟阿姨说。”
“够了阿姨。谢谢。”
“别客气。小澈从小一个人,你来了正好跟他做个伴。”江澈妈妈把一摞袜子码进箱子,手脚麻利,“你俩中午想吃什么?我煮面。”
“都行。”宋扬说。
“阿姨我来。”江澈进了厨房。
宋扬把东西拎进房间。他把毛巾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牙刷和牙膏放进卫生间,拖鞋摆在床边。然后坐在床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他爸没再发消息。那三条“什么时候回”还挂在对话框里,下面没有新的。宋扬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兜里。
中午吃的是西红柿鸡蛋面。江澈下的,面条筋道,鸡蛋嫩,汤底浓。宋扬吃了两碗,江澈妈妈一直在旁边笑,说小澈做饭比你妈强。江澈说妈你吃你的。
吃完饭,江澈妈妈出门了,说要去批发市场进一批夏季的货,晚上直接去夜市。家里剩他们两个人。
宋扬躺在沙发上消食,江澈坐在饭桌旁边翻一本书。安静了一会儿,宋扬开口:“你妈摆摊摆了多久了?”
“十几年了。”江澈翻了一页,“我小学三年级开始,她就在夜市摆。一开始卖小饰品,后来卖袜子内衣。没攒下什么钱,都供我读书了。”
“你争气。”宋扬说。
江澈没接话。翻书的声音停了一下。
“我不争气。”宋扬把胳膊枕在脑袋后面,看着天花板,“初中那会儿成绩还行,能考个普高。后来家里闹成那样,没心思学了。初三下学期基本没去过学校,中考随便考的,上了个职高,职高念了一年半,不念了。”
“为什么?”
“没钱。我爸把学费花了。”宋扬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职高二年级的学费,他拿去喝酒了。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开学半个月了。老师打电话催,我没办法,去跟他说。他拿不出来,我就自己退了。”
江澈把书合上,转过头看他。
“退学那天,我在学校门口站了一个下午。”宋扬说,“没进去。书包里装着课本,我想着要不要跟老师说一下,能不能宽限两个月,我自己挣。但后来想想算了。一个学期四千多,我打两个月工挣不上。而且我爸那德性,就算这学期交了,下学期呢。”
他偏过头,看着江澈。“你别这么看我。都过去两年了。我现在也挺好,有手有脚的,饿不死。”
江澈把书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到沙发边上,低头看着宋扬。
“你搬过来,”江澈说,“以后想学什么,可以学。附近有夜校,我看过,计算机、电工、焊工都有。学费不贵,几百块一学期。”
宋扬看着他。
“你先把修车学好,”江澈继续说,“陈默那边如果稳定,你白天干活,晚上去夜校。钱我借你,你以后还。”
“江澈。。”
“我不是可怜你。”江澈打断他,“你昨天说,你爸没养你。那从今天开始,你自己养自己。你挣的钱,自己存,自己花,自己交学费。没人能动你的。”
宋扬躺在沙发上,仰着头看江澈。江澈站在他旁边,逆着窗户的光,跟昨晚一样。但白天看得更清楚,江澈的脸很干净,眼睛很黑,说话的时候嘴唇抿着,一本正经的。
宋扬忽然想笑。
“你他妈,”宋扬说,“比我妈还唠叨。”
江澈脸沉了一下,转身要走。宋扬伸手拽住他的手腕。
“行。”宋扬说,“我学。但钱我不借你的,我自己存。你帮我看哪个夜校好,我自己去报名。”
江澈停住,回头看他。
“松手。”江澈说。
宋扬松开手,笑了一声。江澈抽回手腕,走回桌边,翻开书继续看。但他翻的那一页跟刚才那页不一样,宋扬看见了。
下午宋扬没事干,把江澈家客厅的地拖了一遍,又把他妈那堆货重新码了一遍。江澈在旁边看着,说你不用干这些。宋扬说闲不住。
傍晚的时候江澈去夜市帮忙,宋扬也跟着去了。摆摊、理货、招呼客人,他干得顺手,比江澈还利索。江澈妈妈说小宋你以前干过?宋扬说发过传单,差不多。
收摊回来快十一点。三个人洗漱完,江澈妈妈先睡了。宋扬和江澈回到屋里,灯一关,一个床上一个地铺。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澈。”
“嗯。”
“你那个夜校的事,明天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行。”
又安静了一会儿。
“江澈。”
“又干嘛。”
“你睡着了吗?”
“你一直说话我怎么睡。”
宋扬翻了个身,面朝江澈的方向。地铺上黑乎乎的一团影子。“我睡不着。”
“数羊。”
“数了,没用。”
“那你想干嘛。”
宋扬沉默了一会儿。“你跟我说说你爸。”
地铺上的呼吸声停了一下。
“你不想说就算了。”宋扬补了一句。
“没什么不能说的。”江澈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很平。“他以前在工厂,后来出来做生意,赔了,欠了债。我初中的时候他开始喝酒,喝完就打我妈。我护着,他连我一起打。有一次把我胳膊打骨裂了,我妈报了警。警察来了,教育了一顿,走了之后他接着打。”
宋扬的拳头在被子底下攥紧了。
“后来我妈提出离婚。他不肯,拖了两年。最后是我妈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他才签的字。那年我高一。”江澈顿了一下,“离婚之后他就走了,没再回来过。电话换了,人找不着。一直到前两个月,他突然给我妈打电话,说要钱。”
“你恨他吗?”
“不知道。”江澈说,“有时候恨,有时候觉得他挺可怜的。他就是个没本事的人,做生意赔了,不敢面对,用喝酒打人躲。他打我的时候我恨他,但他走了之后,我又想,他一个人在外面,过得也不好。”
宋扬没说话。
“你爸也一样。”江澈说,“他打你不对。但他把自己活成这样,他自己心里也过不去。”
“我不原谅他。”宋扬的声音很轻,但很硬。
“嗯。”江澈说,“不用原谅。但你也别让他把你拖下去。”
宋扬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干净净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味道吸进肺里。
“江澈。”
“你今天话真多。”
“最后一句。”
“说。”
“谢谢。”
地铺上安静了几秒。
“不用。”江澈说。
宋扬闭上眼。这回他很快就睡着了,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江澈把他叫醒。早饭是江澈做的,白粥、咸菜、煎蛋。宋扬吃了三碗粥,两个蛋,把碗洗了,背上包出门。
江澈送他到地铁站。
“晚上六点半,这出口。”江澈指了一下B口,“我等你。”
“知道了。”
宋扬下了电梯,回头看了一眼。江澈站在闸机外面,黑帽子,白T恤,帆布包。跟那天发传单的时候一样。
他冲江澈摆了摆手,转身进了车厢。
修车铺的活跟宋扬想的一样,累,脏,但踏实。陈默话少,但教东西实在。第一天让他换轮胎,补胎,换机油。宋扬蹲在车底下拧螺丝,机油滴在胳膊上,他也不擦。中午吃盒饭,他跟陈默蹲在铺子门口,一人一盒,谁也不说话。
傍晚六点收工,宋扬洗了手脸,换了件干净T恤,往地铁站走。到B口的时候,江澈已经在了,靠着墙,手里拿着两瓶水。
“你几点来的?”
“六点二十。”
宋扬接过水,拧开灌了半瓶。“你不用来这么早。”
“没事。反正我也没事。”
两个人往家走。路上宋扬跟江澈说今天换了几个轮胎,江澈跟他说夜校报名的事,说看好了两家,一家在城南,一家在城北,城南那家近,走路十五分钟。
“明天去看看。”宋扬说。
“嗯。”
到家,江澈妈妈已经去夜市了,桌上留了饭。两个人吃了饭,江澈洗碗,宋扬坐在沙发上翻江澈找出来的夜校招生简章。翻了两页,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他爸。三条新消息,隔了半小时发的。
第一条:你去哪了。
第二条:你那个书包是不是拿走了。
第三条:你翅膀硬了,行,别回来。
宋扬盯着那三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江澈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的表情,走过来,站在沙发旁边。
“你爸?”
“嗯。”
江澈没问内容。他坐在沙发扶手上,低头看着宋扬手里的招生简章。“看完没有?看完去洗澡,明天还要早起。”
宋扬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看完了。城南那家,明天去报名。”
“钱够不够?”
“够。发了工资就够。”
江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宋扬站起来,把招生简章折好放进书包里。走到卧室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江澈一眼。江澈还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
“江澈。”
“嗯。”
“你以后有事,也跟我说。”
江澈转过头看他。
“别光你听我的,”宋扬说,“你的事也跟我说。你爸那边,你妈那边,什么都行。”
江澈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好。”
宋扬进了屋,开了台灯,坐在床边。他从兜里掏出那只歪青蛙,摆在床头柜上,跟江澈那只工整的并排放着。两只青蛙一歪一正,趴在台灯底下,像两个蹲在一起的小人。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灯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