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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宋扬背着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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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扬背着那个旧书包走到夜市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夜市正热闹,烤串的烟、炒粉的锅气、喇叭里循环叫卖的“最后三天清仓”,混在一起往他脸上扑。他站在路口张望了一下,看见江澈发来的定位,顺着摊位往里走。
江澈妈妈的摊子在夜市中段,卖袜子和内衣,一张折叠桌,上面码着一摞一摞的货,旁边支了个架子挂样品。江澈蹲在摊子旁边整理塑料袋,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宋扬背着包过来,愣了一下。
“你。”
“先别问。”宋扬把书包往地上一放,在他旁边蹲下来。“有活干吗?”
江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他没再问,从旁边抽出一捆塑料袋递过去。“把袜子按颜色分,十双一捆。”
宋扬接过来,蹲在地上开始分。他干活利索,手指翻得快,黑的白的花的灰的,一摞一摞码整齐。江澈在旁边给内衣贴标签,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并排蹲着,跟那几天发传单一样。
夜市人声嘈杂,江澈的妈妈在摊子另一头招呼客人,是个瘦小的女人,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说话嗓门大,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回头看了一眼蹲在江澈旁边的宋扬,没多问,递了两瓶水过来。
“小澈的同学?”
“嗯。”江澈接过水。
“吃饭了没有?那边有卖包子的。”
“吃了。”江澈说。
宋扬没吭声。他其实没吃,下了火车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但他摇了摇头,对江澈妈妈笑了一下:“阿姨,我不饿。”
江澈妈妈看了他两眼,没再问,转身继续招呼客人。
十一点收摊。三个人把货装箱,桌子折叠起来,用一辆小推车拉着往家走。江澈妈妈走在前面,江澈和宋扬在后面推车。路灯把人影拉得老长,宋扬低着头推车,帆布鞋踩在柏油路上,一步一声。
到了家,江澈妈妈先进了门,开灯,把客厅的灯拉亮。宋扬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电视柜、一张折叠饭桌,墙上贴着江澈从小到大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竞赛一等奖,一排一排的,贴满了半面墙。
“进来啊。”江澈把书包从宋扬肩上拿下来,拎进旁边一间屋。“你睡这间。”
宋扬跟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正中间,跟江澈本人一样规整。
“你的屋?”
“嗯。”江澈把桌上的几本书挪到一边,“你睡床,我打地铺。”
“打什么地铺。”宋扬把书包扔在床上,“一起睡,又不是没睡过。”
江澈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一起睡过?”
“火车上。你靠我肩膀上睡了一路。”
“是你靠我。”
“你后来也靠了。”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江澈先别开眼,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褥子铺在地上。“你睡床,我睡这。”
宋扬没再争。他坐在床沿上,环顾了一圈这个房间。书架上摆着书,码得整整齐齐,按高低排的。桌角有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笔和一把剪刀。窗台上那两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明显天天浇水。
干净,整齐,有人管。
宋扬低头看了看自己踩了一路的旧运动鞋,鞋边发黄,左脚鞋头开了一点胶。他把脚往后收了收。
江澈去客厅倒了杯水进来,递给他。“我妈睡了。”
宋扬接过水,喝了一口。温的。
“你跟你妈说了?”
“说了。”江澈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她说行,空着也是空着。”
宋扬捏着杯子。“她没问为什么?”
“问了。”江澈看着他,“我说你家在装修。”
宋扬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你他妈真会编。”
江澈没接话。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客厅那边传来江澈妈妈关上卧室门的声音,然后灯灭了。
“说吧。”江澈开口。
宋扬喝了口水。“说什么。”
“你家的事。你爸的事。”
宋扬盯着杯子里那点水。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有一盏小台灯,灯光昏黄昏黄的,照着他嘴角那块还没消下去的紫。
“你猜到了还问。”
“我想听你说。”
宋扬沉默了一会儿。他往床上一倒,后脑勺磕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这屋的天花板干净,没有水渍,没有歪脖子鸭子。
“我爸以前在机械厂,钳工。干了二十年,厂子倒闭,买断工龄,拿了十几万。”宋扬的声音不大,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妈在他下岗第二年走的。跟一个卖建材的跑了,去了南方。走之前跟我爸吵了一架,把家里能砸的都砸了。”
江澈坐在椅子上,没出声。
“我妈走了之后我爸就开始喝酒。一开始喝啤的,后来白的。工作也找过,干不长,最长的干了三个月,最短的一天。人家嫌他手抖,干不了精细活。后来就不找了,靠低保和打零工。”
宋扬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墙。
“他一开始不喝酒的时候还行。我上初中的时候他还给我开过家长会,虽然回来又喝了。后来就越来越不行了。喝多了就骂,骂我妈,骂厂里,骂这个社会。有时候也骂我。我那时候小,顶嘴,他就打。打完了第二天酒醒了,又装没事。后来我就不顶嘴了,让他打,打完了就消停了。”
江澈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我初三那年,学校要交资料费,一百多。我跟他要,他拿不出来。他坐在沙发上,喝了半瓶酒,然后哭了。”宋扬的声音停了一下,“我第一次见他哭。他从兜里翻出所有的钱,凑了八十多,让我先交上去,剩下的他明天想办法。第二天他没想出办法。我拿自己的零花钱凑上了。”
“后来我就自己打工。发传单、端盘子、搬货,什么都干。学费自己交,衣服自己买,能不问他就尽量不问。他也乐得不管我,只要我不惹事。”
宋扬翻回来,仰面躺着。
“去年,他不知道听了谁的,把买断的那点钱全投了一个什么项目,说翻倍。结果是个坑,钱没了,还倒欠了二十万。追债的天天上门,他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电视都卖了。后来人家说月底还不上就收房子。”
江澈开口了:“所以你要来省城,不全是为了修车。”
“嗯。”宋扬闭上眼,“我走了,那房子他要卖就卖,要收就收,反正我也不回去住了。”
沉默了很久。
窗外虫子还在叫。隔壁江澈妈妈的卧室里传来翻身的动静,然后又安静了。
“你爸打你,”江澈的声音很低,“是经常的吗?”
“以前是。后来我长得比他高了,他就不太动手了。”宋扬摸了摸嘴角,“昨天是意外。他喝了酒,又提到那二十万,我说了句他没养我,他急了。”
江澈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宋扬。宋扬睁开眼,灯光从侧面照着他,把那块紫照得很清楚。
“你搬过来。”江澈说。
“我不是已经搬过来了吗。”
“我是说,以后就住这。房租不用给,水电也不用。你那个表哥那边你去干活,挣的钱自己存着。你爸那边,不要回去了。”
宋扬看着他。江澈站在那里,逆着台灯的光,脸上看不太清楚,但语气很平,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你妈那边。”
“我妈那边我去说。她喜欢热闹,这屋就我们俩,她也省心。她摆摊回来晚,你还能帮忙收拾。”
宋扬坐起来,看着江澈。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江澈睫毛底下的阴影。
“江澈。”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澈没立刻回答。他站了一会儿,退后一步,坐回椅子上。
“你发传单比我快。”他说。
宋扬愣了一下。
“我第一天去,你本来可以不管我。”江澈看着他,“八十块钱,你自己挣也行。但你给我了。”
宋扬张了张嘴。“那是因为 。”
“还有那天,那个光头来找我,你把我拉树后面。”江澈说,“你其实不用管。我跟你又不熟。”
宋扬不说话了。
“我爸打我那一巴掌,”江澈的声音低下去,“你替我挡了。”
“我操,那不算什么,我皮厚”
“宋扬。”江澈打断他。
宋扬闭了嘴。
“我从小到大,”江澈说,“我妈摆摊供我读书,我没什么朋友。班上的人觉得我清高,其实我就是不知道跟他们说什么。我爸走了之后,我更不想说话。三年了,你是第一个跟我说了超过十句话的人。”
宋扬看着他。
“我不是对你好。”江澈说,“我是觉得,你要是走了,我又得一个人发传单。”
宋扬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他笑了,嘴角的伤扯了一下,疼得他龇了龇牙,但还是笑了。
“你他妈的”宋扬往后一倒,躺回枕头上,“说这么肉麻,恶心死了。”
江澈没说话,但宋扬听见他椅子动了一下,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江澈在地上铺褥子。
“江澈。”
“嗯。”
“谢了。”
“嗯。”
“明天我帮你妈搬货。”
“好。”
“你那个纸青蛙,”宋扬闭着眼说,“我捡回来了。你放在树底下那只。”
江澈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看见了。”江澈说。
“你看见了还放那儿?”
“我知道你会捡。”
宋扬没再说话。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尖有点热。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江澈也躺下了。地铺上的呼吸声很轻,均匀,慢慢就缓下去了。
宋扬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这屋的天花板干净,白的,什么都没有。不像他家那块歪脖子鸭子水渍。
他摸了摸兜,那只歪青蛙还在。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然后闭上了眼。
客厅里挂钟走了三格,宋扬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宋扬是被油锅的滋啦声吵醒的。他睁开眼,地铺已经收起来了,被子叠好放在椅子上。江澈不在屋里。
他穿上鞋走出去,看见江澈妈妈站在灶台前煎鸡蛋,锅里三个蛋,滋滋冒油。江澈在旁边切黄瓜,刀工很好,薄厚均匀。
“醒了?”江澈妈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小澈说你是他同学,家里装修。坐吧,马上吃饭。”
宋扬叫了声阿姨,坐下来。早饭是稀饭、煎蛋、凉拌黄瓜、馒头。宋扬吃了两个煎蛋、三个馒头,把江澈妈妈乐得直说“这孩子胃口好”。
吃完饭,江澈妈妈出门进货去了。江澈在厨房洗碗,宋扬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街。早上八点多,卖早点的摊子还在,油条在锅里翻着个,冒着热气。远处能看见地铁站的牌子,立在路口,旁边是一排共享单车。
“我一会儿去表哥那边看看。”宋扬说。
江澈从厨房探出头。“哪个表哥?”
“修车铺那个。在城南,坐地铁六站。”
“我陪你去。”
“不用,你歇着。”
“我在家也没事。”江澈把碗擦干放进柜子,“一起去。认认路,以后你回来晚我去接你。”
宋扬看着他。江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今天吃面”一样。但宋扬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行。”宋扬说,“走。”
两个人出了门。楼道里比宋扬家那个亮堂多了,有窗,有灯。下了楼,江澈走在宋扬右边,隔了半步。
“你嘴角好点了。”江澈说。
“你那药管用。”
“嗯。多抹几天。”
“知道了。”
两个人往地铁站走。早上的太阳还不算毒,树荫底下有风。宋扬走在路上,兜里揣着那只歪青蛙,旁边跟着江澈。他忽然觉得,从昨天到现在,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还是他,一个没考上大学、家里一团糟、兜里没几个钱的人。但走在旁边的这个人,让他觉得,省城那六站地铁,好像没那么远。
“江澈。”
“嗯。”
“你那个录取通知书,什么时候报到?”
“九月初。”
“那还有一个月。”宋扬把手插进兜里,攥了攥那只纸青蛙,“这一个月,我帮你妈搬货,你教我叠青蛙。”
江澈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叠得太丑了。”
“所以你教啊。”
江澈嘴角弯了一下。他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走了两步,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