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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宋扬推开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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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扬推开家门的时候,酒气像一堵墙似的拍过来。
客厅灯没开,电视开着,蓝幽幽的光在墙上跳。他爸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半瓶二锅头,花生米撒了一桌,有几颗滚到了地上。宋建国眼睛盯着电视,但目光是散的,明显没在看。
宋扬在门口站了两秒,换鞋,往自己屋走。
“几点了?”
宋扬停住。“九点多。”
“发传单挣了几个钱?”
“没几个子。”宋扬继续往屋里走,“就那样。”
“就那样是哪样?”宋建国把酒瓶往茶几上一墩,玻璃碰玻璃,响得刺耳。“我问你挣了多少。”
宋扬转过身。他爸的脸在电视光里忽明忽暗,眼袋耷拉着,嘴角往下撇,一副随时要发火的样子。他太熟悉这副表情了,从小到大,这个表情后面跟着的通常是一顿骂,有时候是一巴掌。
“八百。”宋扬说。
“八百?”宋建国嗤笑了一声,拿起酒瓶灌了一口,酒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不擦。“发了几天?”
“八天。”
“八天挣八百,你他妈真出息。”宋建国把酒瓶放下,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你表哥那边,到底什么时候去?”
“下周。”
“下周,下周,你说了几个下周了?”宋建国往前走了一步,脚底下踩到一颗花生米,打了个趔趄。“我养你这么大,你连个钱都挣不明白,跟你那个妈一样,屁用没有——”
宋扬没说话。
他妈在他十二岁那年走的,跟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跑了,临走那天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宋扬记得他爸那天喝了整整一瓶白酒,然后把家里的碗全砸了。从那以后,“跟你那个妈一样”就成了宋建国骂他时的固定句式。
“我明天就联系表哥。”宋扬说,声音压得很平。
“联系?”宋建国又往前走了一步,这回站稳了,站在宋扬面前,比他矮半个头,但气势压人。“你联系什么?电话打了没有?人家要不要你?你他妈别是糊弄你老子——”
“打了。要。”
“要你一个月给多少钱?”
“三千五。”
“三千五。”宋建国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全是嘲讽,“三千五够干什么的?你知不知道我外面欠多少?二十万!你一个月挣三千五,一年才四万,你他妈要还五年!五年你懂不懂?”
宋扬攥着裤兜里的手机,没吭声。
“我养你十八年花了多少钱你算过没有?”宋建国的声音越来越高,唾沫星子溅到宋扬脸上,“你现在翅膀硬了,跑出去发个传单挣八百块钱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你那个书也没读出来,大学也没考上,你除了给我添堵你还会干什么?”
“我没让你养。”宋扬开口了。
宋建国愣了一下。
“从我十五岁开始,学费是我自己打工挣的,衣服是我自己买的,饭是我自己做自己吃的。”宋扬看着他爸的眼睛,“你养我什么了?”
客厅安静了两秒。电视里主持人还在聒噪地说着什么,厨房水龙头滴了一滴,嗒。
然后宋建国的巴掌就过来了。
宋扬没躲。他早就学会了不躲。躲了,他爸会更来劲,觉得你还有力气跑,那就追着打。不躲,挨一下,他出了气,这事就过去了。
巴掌打在脸上,火辣辣的,宋扬头歪了一下,嘴角磕到牙齿,嘴里涌出一股铁锈味。
“你再说一遍?”宋建国指着他,手指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酒劲上来了。“你他妈再说一遍?”
宋扬没再说。他用舌头舔了舔嘴角内侧,破了,血混着唾沫。他把那口血唾沫咽了下去,抬起头,看着他爸。
宋建国被他看得有点发毛,那股劲泄了一半,往后退了一步,又抄起酒瓶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他的脖子流进领口,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
“滚。”宋建国摆了摆手,“滚回你屋去,别在这碍眼。”
宋扬转身,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他没开灯。窗帘拉了一半,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黄线。他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手撑着床沿,觉得脸在发烫,嘴里腥甜。
外面传来酒瓶摔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他爸的骂骂咧咧,再然后,是沙发弹簧嘎吱一声——他爸倒回了沙发上。
宋扬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看见微信有一条新消息。
江澈:到家了吗?
宋扬盯着那四个字,大拇指在屏幕上停着。嘴里那点血他吐在了床头的纸巾上,纸巾团成一团扔在地上,白纸上一点红。
他打字:到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往后一倒,后脑勺磕在枕头上。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脖子鸭子,他从小看到大,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手机又震了。他不想看,但过了几秒还是伸手摸过来。
江澈:明天见一面
宋扬盯着屏幕。
江澈:有事跟你说
宋扬吸了口气,嘴里那股铁锈味还没散。他打字:什么事
江澈:见面说
宋扬:你先说
对面停了一会儿。然后跳出来一行字:我找到我爸了。他在省城。
宋扬看着那行字,坐了起来。
江澈又发了一条:明天陪我去一趟。我一个人不敢。
宋扬攥着手机。嘴角的伤扯了一下,疼。他舔了舔,又尝到血味。
他打字:行。几点。
江澈:早上七点,火车站。
宋扬:好。
他把手机放下,没再回。客厅里他爸的鼾声响起来了,震得墙都在颤。宋扬躺回去,盯着那只歪脖子鸭子水渍,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二十万,三千五,省城,江澈他爸,嘴角的伤,明天七点的火车。
他闭上眼,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只纸青蛙。歪歪扭扭的,他那天叠的那只。江澈收走了那只工整的,这只他偷偷捡回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捏着那只青蛙,在鼾声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宋扬起来的时候他爸还在沙发上睡,四仰八叉的,一条腿搭在扶手上,酒瓶倒在茶几底下,花生米踩碎了几颗在地板上,黏糊糊的。
宋扬没叫他。他去厨房用冷水洗了把脸,嘴角的伤碰了水,刺疼。他对着厨房窗户上自己的倒影看了一眼,左边嘴角肿了,有点发紫,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回屋换了件长袖——天热,但能遮一点是一点。把昨晚那团带血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又拿纸盖住。从抽屉里翻出两百块钱,是昨天准备给表哥那边买点东西的,想了想,塞进兜里。
出门的时候他爸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嘎吱响了一声。宋扬站在门口看了他爸一眼,然后把门轻轻带上了。
楼道里还是黑的。他下了六楼,推开单元门,早上的太阳刺得他眯起眼。七月的早晨已经热起来了,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叫。
宋扬走到小区门口,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白T恤,黑裤子,那顶黑帽子,帆布包。江澈比他来得还早。
宋扬走过去。江澈抬头,看见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脸怎么了?”
宋扬下意识偏了偏头。“没怎么,蚊子咬的,挠的。”
江澈没说话,盯着他的嘴角看。宋扬被他看得不自在,伸手推了他一把:“走了,几点的车?”
“七点四十。”江澈把目光收回去,从帆布包里掏出两张票,递了一张给宋扬。“我昨晚买的。”
宋扬接过来看了一眼。省城,硬座,两张,连号。
“你哪来的钱?”
“发的传单,你多给的,都在。”江澈说。
宋扬把票折好塞进兜里。两个人往公交站走,早高峰还没完全上来,路上人不多。江澈走在他右边,隔了半步的距离。
“你爸,”宋扬开口,“怎么找到的?”
“他给我妈打了电话。要钱。”江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妈说没有,他就把地址留下了,说让我们去找他。”
“他要多少?”
“没说。就说让我们去。”
宋扬偏头看了他一眼。江澈的侧脸被帽子挡了一半,只露出下颌线和抿紧的嘴。嘴角是平的,但脖子那根筋绷着。
“你妈让你去?”
“嗯。”
“她不去?”
“她摆摊走不开。”江澈顿了一下,“其实是不想去。”
宋扬没再问。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去,坐在最后一排。宋扬靠窗,江澈坐他旁边。车开起来,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老居民楼、修车铺、早餐摊、那家面馆,一样一样从眼前滑过去。
宋扬看着窗外,忽然说:“你爸要是动手,你别傻站着。”
江澈转头看他。
“我是说,”宋扬没回头,眼睛盯着窗外,“他要敢动你,你往我这边站。我替你挡。”
江澈看了他一会儿。“你嘴角那伤,”他说,“是你爸打的吧。”
宋扬的侧脸绷了一下。
“昨晚,”江澈继续说,“你发消息之前,你爸是不是动手了。”
“你他妈管这么多干嘛。”宋扬声音有点冲,但没回头。
江澈没再说话。
车往前开,太阳越来越高,透过车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罩在一片光里。宋扬靠在椅背上,眼睛眯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头往旁边歪,一点一点地,最后靠在了江澈肩膀上。
江澈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宋扬的脸,嘴角那块紫更明显了,还有一道已经结痂的小口子。睡着的宋扬跟醒着完全不一样,眉头松着,嘴微微张着,跟个小孩似的。
江澈把肩膀放低了一点,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他从兜里摸出那张叠得工整的纸青蛙,放在手心里捏了捏,又塞回去了。
火车是绿皮车,慢,车厢里什么味都有,泡面、汗、劣质香水、烟。宋扬和江澈找到座位,靠窗面对面。宋扬把胳膊往桌上一搁,趴着看窗外,江澈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瓶水。
“你早上没吃?”宋扬问。
“带了。”
“就吃这个?”
“省钱。”
宋扬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过了几分钟回来,手里端着两碗泡面,红烧牛肉味的,热气腾腾。他把一碗推给江澈,一碗放自己面前。
“你——”
“别废话,吃。”宋扬拆开筷子递给他,“馒头留着晚上。”
江澈低头看了看那碗泡面,接了。两个人面对面吃面,车厢里人来人往,有人拖着大箱子挤过去,轮子碾过谁的脚,被骂了一句。
宋扬吃了两口,嘴里的伤被烫得疼,龇了一下牙。江澈看见了,放下筷子,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小盒药,推到宋扬面前。
“消炎的。”江澈说,“昨晚买的。”
宋扬看着那盒药,又看了看江澈。
“你昨晚就知道?”宋扬问。
江澈没否认。“你回消息太慢了。平时你回得快。”
宋扬捏着那盒药,塑料壳被他攥得咔嗒响了一声。他想说点什么,但嘴里堵着,最后只“啧”了一声,把药揣兜里。
“江澈。”
“嗯。”
“你这个人,”宋扬低头继续吃面,含含糊糊地说,“真他妈烦。”
江澈拿起筷子,继续吃面。窗外的农田一片一片往后退,绿油油的,被太阳晒得发亮。
火车开了两个小时。到站的时候宋扬已经把那碗面消化完了,肚子又空了。他跟江澈出了站,省城的火车站比他们那个小城大了十倍不止,人挤人,声音嗡嗡的,头顶上的电子屏滚着红字。
江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址。“城北,还要坐地铁。”
“走。”
两个人钻进地铁站。省城的地铁冷气开得足,一进去宋扬打了个哆嗦。江澈站在线路图前面看了一会儿,找到了换乘路线,带着宋扬往站台走。宋扬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熟门熟路的样子。
“你来过?”
“查了。”江澈说,“昨晚查的。”
地铁上人不多。两个人坐着,车厢里播报着站名,一个接一个。宋扬靠着椅背,看着对面的车窗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黑T恤,一个白T恤,都戴着黑帽子,像一对兄弟。
“你爸要是跟你要钱,”宋扬说,“你给不给?”
江澈看着前面。“没钱。”
“那他要是硬要呢。”
江澈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妈摆摊一个月挣两千多。他在外面十几年,没往家里拿过一分钱。我上高中的学费是我妈借的。”
宋扬看着他。江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跟念课本一样,但握着帆布包带子的手,指节是白的。
“到了。”江澈站起来。
两个人出了地铁口,又走了十来分钟。这片是省城的老城区,房子密,巷子窄,头顶上电线跟蛛网似的缠着。江澈按着地址找到一栋楼,六层,外墙贴着白瓷砖,掉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底。
楼下有个小卖部,门口坐着一个光头男人,穿着背心,拿着蒲扇扇风。看见两个人过来,抬了抬眼皮。
“找谁?”
“周建军。”江澈说。
光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谁?”
“他儿子。”
光头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他站起来,朝楼上喊了一嗓子:“老周!有人找!”
楼上传来一阵动静,过了几分钟,一个男人从楼道里走出来。瘦,背有点驼,穿着一件脏兮兮的POLO衫,头发油成一绺一绺的,脸上坑坑洼洼的。他站在单元门口,眯着眼看了看江澈,又看了看宋扬。
“你是——”他盯着江澈看了一会儿,像是辨认。“江澈?”
江澈没说话。
“长这么大了。”周建军笑了一下,露出满嘴黄牙。“你妈呢?”
“没来。”
周建军脸上的笑收了一半。他靠在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打量着江澈,目光从脸看到脚,最后落在那个帆布包上。“进来吧。”
楼道里黑,周建军走在前面,脚上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上楼。江澈跟在他后面,宋扬跟在最后,隔了两级台阶,不远不近。
到了四楼,周建军推开一扇门。屋里不大,客厅堆着纸箱子和杂物,沙发上扔着衣服,茶几上全是烟头和外卖盒。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烟味。
周建军往沙发上一坐,把茶几上的东西往旁边一扫,腾出一块地方。“坐。”
江澈没坐。宋扬站在他旁边,也没坐。
周建军看了看他们俩,笑了一声。“怎么,嫌脏?”
“你打电话要钱?”江澈开口了。
周建军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出来。“你妈跟你说了?”
“说了。”
“那你还问。”周建军弹了弹烟灰,“我这边有个生意,缺本钱,两万就行。你妈手里应该有。你回去跟她说,拿两万过来,我这边一转手,翻倍,到时候还她三万。”
江澈看着他。“你十几年没回家,打电话就是要钱?”
“什么叫要钱?”周建军皱了皱眉,“我是借。跟你妈借。”
“我妈没钱。”
“怎么没钱?”周建军声音拔高了一点,“她摆了这么多年摊,两万都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
周建军盯着江澈,吸了两口烟。他把烟按灭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江澈面前。“你是不是觉得你老子欠你的?”
江澈没退。他比周建军高半个头,站在那儿,背挺得直直的。“你不欠我。你欠我妈。”
周建军抬手就是一巴掌。
宋扬比江澈先动了。他一步跨过去,挡在江澈面前,那一巴掌落在他肩膀和脖子交界的地方,啪的一声,火辣辣的。宋扬歪了一下身子,站稳了,没倒。
周建军愣了一下,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黑衣服小子。
宋扬回过头,看了江澈一眼。江澈的嘴唇抿紧了,眼睛红了,但没哭。
“你他妈谁啊?”周建军指着他。
宋扬转回去,看着他。嘴角昨天被打的地方被这一下扯到了,又开始渗血。他拿手背擦了一下,盯着周建军。
“你管我是谁。”宋扬说,“你再动他一下试试。”
周建军看着他那副不要命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他退后一步,又坐回沙发上,拿起烟盒又抽出一根。
“行。”周建军点着烟,“不给钱也行。你回去告诉你妈,让她自己来。我跟她谈。”
江澈站在宋扬身后,看着周建军的后脑勺。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宋扬跟在他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建军在后面喊了一声:“江澈。”
江澈停住,没回头。
“你跟你妈说,我这边急用。让她想想。”周建军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像一块脏抹布,“我毕竟是你爸。”
江澈没说话。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黑,他下了两级台阶,腿一软,差点栽下去。宋扬从后面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住了。
“稳住。”宋扬说。
江澈站定了。楼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宋扬的手还攥着他的胳膊,攥得很紧。
“走吧。”宋扬说,“回家。”
江澈点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出了单元门,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晃得人睁不开眼。江澈站在阳光里,背对着宋扬,肩膀动了一下。
宋扬站在他后面,看见他的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江澈。”
“嗯。”
“你哭了吗?”
“没有。”江澈转过身。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脸上没泪。他吸了口气,看着宋扬。“走吧,赶火车。”
宋扬没追问。他从兜里掏出那盒消炎药,抠出一粒塞嘴里,干咽下去。然后他把药盒递回去给江澈。
“你自己也吃一粒。”宋扬说,“你嘴角也破了。”
江澈愣了一下,拿过药盒,也塞了一粒。两个人站在省城老城区的巷子里,面对面,一个嘴角青紫,一个眼圈发红。旁边经过一个大妈,拎着菜篮子,看了他们一眼,走了。
“你刚才,”江澈开口,“为什么替我挡。”
宋扬把药盒揣回他兜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废话。走,赶火车。再晚买不到坐票了。”
他转身往巷口走。江澈跟在后面,走了两步,追上来了,走在宋扬右边,跟来的时候一样,隔了半步的距离。
宋扬侧头看了他一眼。江澈的嘴角也是肿的,刚才那一巴掌其实也扫到了他,只是宋扬挡在前面,接了大半。
“回去我给你上药。”宋扬说。
“嗯。”
“你那个药买的什么牌子的?管用吗?”
“不知道。药店的人推荐的。”
“你他妈买药都不看牌子?”
“能消炎就行。”
“你这种人以后别一个人去药店。”
“为什么。”
“容易被骗。”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往地铁站走,声音不大,但没停过。太阳照在他们身上,两个影子在巷子墙上拉得老长,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挨着。
宋扬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他爸发来的短信,三个字:什么时候回。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回。
江澈看见了,没问。
两个人走进地铁站,冷气扑面而来。宋扬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他偏头看了一眼江澈,江澈也正好看过来。
“宋扬。”
“干嘛。”
“谢谢你。”
宋扬把帽子摘下来抓了抓头发,又扣回去。“谢个屁。欠我一顿面。”
江澈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宋扬看见了。
“行。”江澈说,“回去请你。”
地铁来了。两个人走进去,并排坐着。宋扬把脑袋往后一靠,闭上眼。江澈从兜里掏出那张录取通知书复印件,看了一眼,折好,又放回去。
火车是下午的。他们回到小城的时候天快黑了,出站口人挤人,宋扬走在前面开路,江澈跟在后面。出了站,站在马路边上,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你回哪?”宋扬问。
“我妈那边。夜市。”
“我送你。”
“不用。”
“少废话。”
两个人往夜市的方向走。走到路口,江澈停下。“就这吧。我妈摊子在前面,你别过去了。”
宋扬点点头。江澈走了两步,回头。
“宋扬。”
“又干嘛。”
“你今晚,”江澈说,“要是没地方去,给我发消息。”
宋扬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上面打下来,江澈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嘴角那点肿在光里看得很清楚。
“知道了。”宋扬说。
江澈转身走了。宋扬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江澈的背影消失在夜市的人流里,才转身往反方向走。
他没回家。他走到小区楼下,看见六楼的窗户黑着,他爸可能睡了,也可能出去了。他在楼下花坛边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江澈的微信。
他打了一行字:你那边有空房间是吧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过了半分钟,回复来了。
江澈:有。你来。
宋扬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攥在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往夜市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朝家的方向走。
他得上楼拿点东西。
楼道里还是黑的。他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六楼,推开家门。客厅里没人,电视关着,茶几上的花生米还在。他爸的卧室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宋扬轻手轻脚进了自己房间,从床底下拽出一个旧书包,塞了两件换洗衣服,把抽屉里剩下的钱揣上,又看了一眼那张书桌。他把江澈叠的那只歪青蛙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进兜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客厅的角落里有一个铁盒子,是他妈走之前留下的。他走过去,打开,里面有一些零碎东西,最上面是一张他小时候的照片,他爸抱着他,两个人都笑着。
宋扬把照片拿出来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兜里。然后把铁盒子放回原处,站起来,背着书包出了门。
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八年的地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