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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江澈被送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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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澈被送进去的第三天,他开始数数。
他坐在床上,靠着墙,看着对面那面白墙。白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钉子,没有画,没有污渍。就是一面白墙。他开始数。从一数到一百。数完了,从头再数。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忘了数到哪了。他重新开始。从一数到一百。数完了,从头再数。
他不知道数这个有什么用。但他得数。因为不数的话,他就会想宋扬。想宋扬光着一只脚跑进航站楼。想宋扬坐在那把椅子上翻那本电工基础。想宋扬说今天比昨天好。他不能想。一想,他就坐不住了。他就想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他推过。门是铁的,锁着的。他推不开。所以他数数。
第五天,有人来了。两个穿白大褂的,一男一女。男的胖,戴眼镜。女的瘦,头发扎着。他们进门,让他坐在椅子上。他坐了。男的问他问题。问他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哪里人。他答了。女的拿笔在本子上记。男的又问,你最近有没有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他说没有。男的问,你有没有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人。他说没有。女的记。男的问,你那个同学宋扬,什么时候走的。他说他没走。男的看了女的一眼。女的记。
问完了,男的拿出一张纸,让他签字。他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自愿接受治疗。他说我不自愿。男的说你不签也行,我们按流程走。他说什么流程。男的说你先住着,观察一阵。他站起来。那两个白大褂没拦他,走了。门关上。他坐回床上。他继续数数。从一数到一百。
第七天,来了两个人。穿蓝色工装的,胳膊粗,手上全是茧。他们进门,没说话,把他从床上拽起来。他挣了一下。一个人反手扣住他的胳膊,另一个人架着他的腿。他被按在床上。一个人拿出一根针管,扎进他的胳膊。他感觉到凉的液体推进去。他挣了两下,没挣开。然后他软了。眼皮沉,手脚沉。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那两个人松开他,出去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的。灯亮的。他睁着眼。但他动不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他想喊宋扬。喊不出来。
后来那根针每天都打。有时候早上,有时候晚上。打完了他就躺着。躺着的时候他能听见声音。有时候是走廊里的脚步声。有时候是隔壁房间的喊叫。有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就躺着。灯一直亮着。他分不清白天黑夜。他分不清自己睡没睡。他躺着,看着天花板。他想起宋扬。他想起宋扬跑进航站楼,光着一只脚。他想起宋扬坐在那把椅子上,翻那本电工基础。他想起宋扬说今天比昨天好。他想。他一直在想。
有一天,他醒过来。不知道是几点。灯还是亮的。他躺在床上。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了。他坐起来。头很晕。他扶着床沿,站起来。他走到门口。门是铁的,上面有一个小窗口。他踮起脚,往外看。走廊里白的,亮的。没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很轻。但他听见了。
“江澈。”
他攥着门上的铁栏杆。“宋扬。”
“江澈。你别怕。”
“你在哪。”
“我在。你别怕。”
“你在哪。你出来。”
那个声音没了。走廊里空的。他站在门口,攥着栏杆。他站了很久。然后他退回来,坐回床上。他低下头。他把手伸进兜里。那只歪的纸青蛙还在。他掏出来,放在手心里。折角磨透了,有一只腿快断了。他攥着它。他攥了很久。
第十天,那个胖医生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个人。一个高个子男人,穿便装,戴一副细框眼镜。胖医生让他坐在椅子上。他坐了。高个子坐在他对面。胖医生站在旁边。高个子开口。声音很平。
“江澈。我姓陈。是这里的心理医生。我想跟你聊聊。”
“我没病。”
“我没说你有病。”陈医生看着他,“你跟我说说宋扬。”
“他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个月。他跑来找我。光着一只脚。站在通道里。”
“通道?”
“航站楼。T2。我送同事。他跑进来。抱住我的脖子。他说你他妈别走。”
陈医生拿笔在本子上记。“然后呢。”
“我带他去看海。给他煎溏心蛋。给他找创可贴。他住我那。他坐我旁边。他翻那本电工基础。他画电路图。”
“你确定他回来了?”
“确定。”
“你怎么确定。”
“因为他跟我说话。他吃我做的饭。他说今天比昨天好。”
陈医生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没回来。”
“他回来了。”
“江澈。你那个同学,去年冬天走的。心脏骤停。你亲眼看见的。白布盖着的。你送走的。”
江澈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你跟我说实话。”陈医生看着他,“你看见他了吗。”
“看见了。”
“在哪。”
“在我旁边。在我家里。在我办公室。在那把椅子上。在沙发上。在茶几旁边。”
“别人看见了吗。”
“没有。”
“为什么别人看不见。”
“因为他们不认识他。”
“小刘不认识他?”
“小刘是新来的。”
“林薇不认识他?”
“林薇也是新来的。”
“你妈呢。”
江澈没说话。
“你妈认识他。你妈也没看见他。”陈医生看着他,“江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哪。”
“医院。”
“什么医院。”
“精神病院。”
“谁送你来的。”
“我妈。我舅。”
“他们为什么送你来。”
“因为我说宋扬回来了。”
“他们为什么觉得宋扬没回来。”
“因为宋扬去年冬天走了。”
“你怎么知道宋扬去年冬天走了。”
“我亲眼看见的。”
“那你为什么说他回来了。”
江澈坐在椅子上。他看着陈医生。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他把手伸进兜里。那只歪的纸青蛙还在。他掏出来。放在手心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
“他回来了。”他说,“我不管你们信不信。他回来了。他光着脚跑来找我。他站在通道里。他说你他妈别走。他回来了。”
陈医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胖医生也站起来。他们走了。门关上。江澈坐在椅子上。他把那只歪的纸青蛙放回兜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他踮起脚,往外看。走廊里白的,亮的。没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很远。但他听见了。
“江澈。”
他攥着门上的铁栏杆。
“江澈。你别怕。我在。”
他攥着栏杆。他攥了很久。然后他退回来。他坐回床上。他把手伸进兜里。那只歪的纸青蛙还在。他攥着它。他坐在那。灯亮着。白的。亮的。他等着。
第十五天,他不再数数了。他坐在床上,靠着墙,看着那面白墙。他看一会儿,闭上眼。他听见走廊里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唱歌。他听着。他分不清那些声音是真是假。他分不清自己醒着还是睡着。他躺着。灯一直亮着。
他瘦了。饭送进来他吃几口。有时候不吃。他不想吃。他不想动。他只想坐着。攥着那只青蛙。他想宋扬。他想宋扬的手。想宋扬的声音。想宋扬说“你他妈别走”。他想。他一直在想。
第十九天,他起不来了。早上送饭的人从门缝里看了一眼,没管。中午又看了一眼,还是没管。下午的时候,那个胖医生来了。他带了一个人,把江澈架起来。江澈软着,头耷拉着。他们把他放在椅子上。陈医生坐在对面。
“江澈。”
他没应。
“江澈。”陈医生又叫了一声。
他睁开眼。看着陈医生。他的眼睛凹下去了,嘴唇干裂,脸上没血色。他看着陈医生。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回来了。”
陈医生看着他。“谁回来了。”
“宋扬。”
“他在哪。”
“在门外。”江澈说,“在走廊里。在等我。”
陈医生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转过去,对胖医生说了一句话。胖医生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拿了一根针管进来。陈医生站起来。他看着江澈。
“江澈。你听我说。宋扬没回来。他去年冬天走了。你亲眼看见的。你送走的。你记不记得。”
江澈看着他。他没说话。
“你记不记得那天。医院。抢救室。医生出来说尽力了。你掀开白布看了一眼。他躺在那。凉的。你送走的。”
江澈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动。“他回来了。”
陈医生没再说话。他退后一步。胖医生走过来。那根针扎进江澈的胳膊。凉的液体推进去。江澈坐在椅子上。他没挣。他感觉到了。凉的。从胳膊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脑袋。他坐在那。灯亮着。白的,亮的。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很远。但很清楚。
“江澈。”
他睁开眼。
“江澈。你别怕。我在。”
他攥着兜里那只歪的纸青蛙。他攥得很紧。他坐在椅子上。他看了一眼前面的墙。白的。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江澈。你过来。”
他站起来。椅子倒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胖医生伸手拦他。他推开胖医生的手。他往前走。一步。两步。他走到墙边。他站在那。他看着那面墙。白的。灯亮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伸出去。贴在墙上。凉的。
“宋扬。”他开口。
那个声音没了。他站在墙边。手贴着墙。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软了。腿一弯,整个人往下滑。胖医生跑过来扶他。没扶住。他倒在地上。头磕在墙角。他没动。他躺在那。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白的。灯亮的。
陈医生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脖子。然后他站起来。他看着胖医生。
“叫急救。”
胖医生跑出去了。陈医生站在那,看着江澈。江澈躺在地上,眼睛睁着,手还攥在兜里。那只歪的纸青蛙,攥在手心里。折角磨透了,有一只腿快断了。他攥着。没松。
急救车来了。人抬走了。陈医生站在那间白屋子里。灯亮着。地上有一小摊血。墙角有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出去。门关上。
后来他舅来了。他妈来了。他们站在走廊里。陈医生出来跟他们说话。他妈听了几句,腿一软,坐在了地上。他舅扶着她。陈医生站在旁边。他说了几句。他妈没说话。她坐在那。眼睛空的。
他舅把她扶起来。两个人进了那间白屋子。屋子里空了。床空了。桌子上什么都没有。墙角那摊血擦过了,但还有印子。他妈站在屋子中间。她看了一圈。然后她看见床上有一个东西。她走过去。是一张纸。巴掌大,折得整整齐齐的。她拿起来。展开。是一只纸青蛙。歪的。折角磨透了,有一只腿快断了。她攥着它。她站在那。她攥了很久。
后来她把那只青蛙带回家了。放在一个盒子里。跟她儿子小时候的照片放在一起。她没哭。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盒子。她坐了很久。
再后来,她把那只青蛙跟另一只放在一起。另一只是正的,工工整整的,没有折角,没有磨边。两只并排放在书架上。一只歪,一只正。旁边那个位置,空着。她没放东西。就那么空着。
书架旁边是一扇窗。窗外面是海。灰蓝色的。远远的。她有时候站在窗前,看着海。她看一会儿,然后转回来。她看着那两只青蛙。一只歪,一只正。旁边空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去厨房做饭。一个人吃。吃完了洗碗。洗完了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看一会儿。然后睡觉。
她每天早上起来,热一杯牛奶。自己喝了。出门买菜。回来做饭。吃完了洗碗。下午坐在沙发上。看一会儿电视。或者翻翻那个盒子。盒子里有照片。照片上有一个男孩。笑着的。旁边站着一个瘦一点的男孩。也笑着的。她看一会儿。然后把盒子合上。放回去。
她不再哭了。她只是坐着。有时候坐着坐着,天就黑了。她没开灯。她坐在黑暗里。看那两只青蛙。一只歪,一只正。旁边空着。她看一会儿。然后去开灯。做饭。吃饭。洗碗。睡觉。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她一个人。每天早上热一杯牛奶。自己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