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钢巧h

45、第 45 章 江澈妈妈从

　　江澈妈妈从宋扬妈那里回来之后，在青岛的家里坐了三天。三天里她没出门，没做饭，没开电视。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是那个盒子。盒子里有照片，有那只歪青蛙，有那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她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茶几上。摆了一茶几。她看着那些东西。她看了三天。

　　第四天，她出门了。她坐地铁去了万和城。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了门。那间房子还空着。她走进去。客厅里还是那样。沙发上那件旧外套还在。书桌上那本电工基础还在。茶几上那个杯子还在，里面还有半杯水。冰箱里那三个苹果还在，已经烂了，皮皱在一起，长了霉。她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那三个烂苹果。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苹果扔了。她把冰箱擦了。她站在厨房里，手扶着台面。她站了很久。

　　她去了软件园。那间办公室还在。小刘在，林薇在。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把空椅子。靠垫还在。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去了城东。宋扬那个铺子。铺子开着，刘洋在。刘洋看见她，愣了一下。“阿姨。”

　　“我来看看。”

　　刘洋让她进去坐。她坐在办公室里。她看了一圈。桌上有一台旧电脑，一摞账本。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她看了一会儿。“这是宋扬的铺子。”

　　“嗯。哥的。”

　　“他什么时候开的。”

　　“前年。哥从城东一个店做到三个。后来……”刘洋没往下说。

　　“后来他走了。”

　　“嗯。”

　　江澈妈妈坐在那。她看了一会儿那间办公室。然后她站起来。“我走了。”

　　刘洋送她到门口。她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条街。车来车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走了。

　　她去了江澈的墓地。在城郊。一块不大的碑，上面刻着江澈的名字。碑前有一束花，枯了。她蹲下来，把枯花收了，换了新的。她蹲在碑前，看着那个名字。她看了一会儿。

　　“小澈。”她开口。“妈来了。”

　　没人应。

　　“妈跟你说件事。”她说，“妈错了，你…你原谅妈好不好”

　　她蹲在那。风从墓园那头吹过来，吹得她头发乱。她没管。

　　“那个宋扬。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他跑来找你。你跟我说过。你跟我说他回来了。我没信。”她说，“我让他舅骗你。我跟你说他没回来。我跟你说那是你编的。我把你关在里面。我让他们给你打针。我让你好好吃饭。我让你配合。”

　　她蹲在那。她看着那块两块碑。

　　“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她说，“他醒在五年前。他光着一只脚跑去找你。他没追上。他站在航站楼里喊你。没人应。他撞了一个人的箱子。那个人没看他。他找不到你。他哭了。”

　　她蹲在那。

　　“他回来了。你听见了。你跟我说他回来了。我没信。”她说，“我把他拦在外面。我报了警。我跟他说你不在这儿。我跟他说你别来了。他跟了三天。我报了警。他走了。”

　　她蹲在那。

　　“你舅跟你说他回来了。你信了。你好好吃饭。你配合。你等着见他。然后我进去。我跟你说他舅骗你的。我跟你说他没回来。我跟你说那是妈让他说的。”她说，“你信了。你不吃饭了。你不配合了。你喊。你喊宋扬。你喊你出来。他们给你打针。你躺在床上。你睁着眼。你攥着那只青蛙。你攥着。你没松。”

　　她蹲在那。

　　“你死了。”她说，“你死在那间白屋子里。头磕在墙角。眼睛睁着。手里攥着那只青蛙。”

　　她蹲在那。她没哭。她只是蹲着。她看了一会儿那两块碑。然后她站起来。她伸手摸了摸碑上那个名字。她摸了一会儿。然后她走了。

　　她回了万和城。她租了那间房子。三千五一个月。她一个人住。她每天早上热两杯牛奶。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对面。她买了三个苹果。放在冰箱里。她坐在沙发上，旁边空着。她买了一本电工基础。翻到折角那一页。她在上面写：“PLC接线图，明天再画。”

　　她在那个房子里住了下来。她每天做的事情，跟江澈以前做的一样。她热两杯牛奶。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对面。她坐在沙发上，看那本电工基础。她翻到折角那一页。她看一会儿。然后她去厨房做饭。一个人吃。吃完了洗碗。她坐在沙发上。看一会儿电视。或者翻翻那个盒子。盒子里有照片。照片上两个男孩。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她看一会儿。然后把盒子合上。放回去。

　　她把那两只青蛙放在书架上。一只歪，一只正。旁边空着。她没放东西。就那么空着。

　　她每天早上起来，热两杯牛奶。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对面。然后倒掉。她每天这样做。她做了很多天。她做了很多年。

　　有一天，她翻那个盒子的时候，发现盒子底下还有一张纸。她拿出来。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只有一行。是她儿子发的：“你那边还好吗。”没有回复。她看了一会儿。她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是宋扬的字：“我回来了。”

　　她攥着那张纸。她攥了很久。然后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回盒子里。她合上盒子。她坐在沙发上。她没哭。她只是坐着。

　　她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时候写的。她知道那句话是谁写的。她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宋扬说“我回来了”。

　　但她儿子没听见。

　　因为她儿子已经死了。

　　她坐在那。天慢慢黑了。她没开灯。她坐在黑暗里。书架上那两只青蛙，一只歪，一只正。旁边空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去开灯。做饭。吃饭。洗碗。睡觉。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热了两杯牛奶。一杯自己喝了。一杯放在对面。她坐下来。她看着那杯牛奶。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端起来。她喝了。她两杯都喝了。

　　她不再倒掉了。

　　她开始喝两杯牛奶。每天早上。两杯。她自己喝。她喝了很久。

　　后来她把那间房子退了。她回了自己家。她带着那个盒子。盒子里有照片，有那只歪青蛙，有那张纸。她把盒子放在书架上。旁边是那两只青蛙。一只歪，一只正。旁边空着。

　　她每天早上热两杯牛奶。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对面。她喝完了两杯。她擦了擦嘴。她出门买菜。回来做饭。吃完了洗碗。下午坐在沙发上。看一会儿电视。或者翻翻那个盒子。她看一会儿。然后把盒子合上。放回去。

　　她活成了她儿子的样子。她喝两杯牛奶。她看那本电工基础。她坐在沙发上，旁边空着。她一个人过。

　　她活了很多年。她活到了很老。她头发全白了。她走不动了。她坐在沙发上。旁边空着。书架上那两只青蛙还在。一只歪，一只正。旁边空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闭上眼。

　　她死了。

　　她死在那间能看海的房子里。沙发上。旁边空着。书架上那两只青蛙还在。一只歪，一只正。旁边空着。

　　后来有人来收拾她的东西。发现了那个盒子。盒子里有照片。照片上两个男孩。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站在校门口。站在面馆门口。站在修车铺门口。站在海边。笑着的。

　　还有一只歪青蛙。折角磨透了，有一只腿快断了。

　　还有一张纸。打印的聊天记录。只有一行：“你那边还好吗。”没有回复。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歪歪扭扭的：“我回来了。”

　　收拾东西的人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盒子合上。放进了纸箱。

　　那两只青蛙，一只歪一只正，被人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进了另一个纸箱。旁边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