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钢巧h

38、第 38 章 江澈站

　　江澈站在鞋柜旁边，钥匙还没从手里放下来。他看着宋扬，宋扬站在门口，防风衣拉链拉到一半，拖鞋大了一码，脚趾头露在外面。客厅的灯照着他，把他的脸照得有点白。

　　“你数什么？”江澈问。

　　“数人。”宋扬说，“从昨天到现在，跟我说话的人，就你一个。别人看我一眼就走。小刘问你我什么时候走。摊主递烤肠给你，没看我。老太太推轮椅过去，看了你一眼。相机男拍你，没拍我。地铁上没人挤我。走廊里那个男的，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江澈把钥匙放在鞋柜上。“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们是不是看不见我。”

　　江澈看着他，没说话。

　　“你昨天说他们以为我是你弟。今天小刘问你我什么时候走。他要是以为我是你弟，他问这个干嘛。”宋扬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还有苹果。你说吃完了，冰箱里有三个。你昨天买的，今天没动。你为什么要说吃完了。”

　　江澈站在客厅里，灯从上面打下来，照着他的脸。他看了宋扬一会儿，走过去，把门关上。然后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宋扬站在门口，没动。

　　“过来坐。”江澈说。

　　宋扬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两个靠垫的距离。茶几上放着那只杯子，还有半杯水。宋扬看了一眼那个杯子，是早上他喝过的。他没动。

　　“宋扬。”江澈开口。

　　“嗯。”

　　“你昨天跑机场，光着一只脚。你跟我说你重生了。你醒在五年前，你家那张床上。你跑出来找我。”江澈的声音很平，“我信了。因为你说的那些事，我没跟你说过。刘洋、孙浩、赵磊。我不知道那些人。你编不出来。”

　　宋扬看着他。

　　“但你有没有想过，”江澈说，“你跑的时候，那只鞋呢。”

　　宋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左脚穿着拖鞋，右脚贴着创可贴。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跑丢了。”

　　“跑哪去了。”

　　“不知道。路上丢的。”

　　“你跑的时候，路上有人吗？”

　　“有。我没注意。”

　　“你从你家跑到机场，二十多分钟。路上一个人都没看见你？”

　　宋扬没说话。

　　“你光着一只脚跑进航站楼，T2大厅。那么多人。没人拦你，没人问你。”江澈看着他，“你撞了一个人的箱子，那个人没回头。你站在通道里喊我，旁边的人看了我一眼，没人看你。”

　　宋扬攥着兜里的手机，攥得紧紧的。

　　“你昨天跟我去海边。栈道上那么多人。你趴栏杆上，旁边一个老太太推轮椅过去，看了我一眼。相机男拍我，没拍你。烤肠摊主递给我，没看你。”江澈顿了一下，“你今天去我办公室。小刘问你我那个朋友什么时候走。他看得见你，但他问的是我。他没跟你说话。”

　　宋扬坐在沙发上，听着江澈一句一句说。他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冰箱里有三个苹果。”江澈说，“昨天买的。我忘了跟你说。”

　　宋扬看着他。

　　“我没说吃完了。我说的是家里有。你听错了。”

　　宋扬愣了一下。

　　“你听错了。”江澈又说了一遍，“你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在数。数谁看了你，谁没看你，谁跟你说话，谁没跟你说话。你把自己数进去了。你越数越觉得不对。但你有没有想过，别人不看你，是因为你穿着我的衣服，长得跟我不像，他们不知道你是谁。小刘问你什么时候走，是因为你坐我旁边一整天，他好奇。摊主递给我，是因为我付的钱。相机男拍我，是因为我站在那。老太太看我，是因为我给她让了路。”

　　宋扬张了张嘴。

　　“苹果的事，是我忘了说。我昨天买了，放冰箱里，忘了告诉你。你说吃完了，我没纠正。我的错。”江澈看着他，“但你把这些事串在一起，串成一个你不在了的故事。因为你心里有东西没过去。”

　　宋扬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黑了。他看着江澈，江澈的脸是平的，眼睛是黑的，跟以前一样。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

　　“我躺在那张床上。”宋扬开口，声音很低，“白布盖着。你掀开看了一眼。然后我醒了。醒在五年前。”

　　“我知道。”

　　“我跑来找你。你站在通道里，哭了。”

　　“嗯。”

　　“你退票了。你不走了。”

　　“嗯。”

　　“你带我来看海。给我煎溏心蛋。给我找创可贴。”宋扬抬起头，“你以前不这样。你以前什么都让我自己弄。你现在什么都管。”

　　江澈看着他。“你以前也不这样。你以前什么都不说。你现在什么都数。”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隔着两个靠垫的距离。窗外海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澈。”

　　“嗯。”

　　“你信我吗？”

　　江澈看了他一会儿。“信。”

　　“为什么？”

　　“因为你站在这。”江澈说，“你光着脚跑来找我。你穿着我的衣服。你坐在我旁边。你数了一整天。你在。”

　　宋扬看着他，眼睛有点酸。他低头，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那只歪青蛙在书桌上，旁边是那只正的。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苹果的事，是你忘了说。”

　　“嗯。”

　　“小刘问的是你。不是问我。”

　　“嗯。”

　　“他们不看我，是因为不认识我。”

　　“嗯。”

　　“我串起来了。”宋扬说，“我把他们串起来了。”

　　江澈没说话。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宋扬面前，一杯自己端着。他坐回来，没坐回原来的位置，坐近了一点。两个靠垫变成一个。宋扬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

　　“你那个苹果，”宋扬说，“明天吃。”

　　“嗯。”

　　“你以后出去跟我说一声。”

　　“嗯。”

　　“你同事问我什么时候走，你告诉他。我住你那，暂住。住到我不暂住为止。”

　　江澈看了他一眼。“你住多久。”

　　“不知道。”宋扬捧着杯子，“先住着。”

　　江澈没再问。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喝完了水。江澈去厨房做饭，宋扬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两只青蛙。一只歪，一只正。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把那只歪的拿起来。放在手心里，轻的，纸的，快散了。他捏了捏，放回去。

　　“江澈。”

　　“嗯。”厨房里传来声音。

　　“你那句话，纸青蛙不结实但能立住。谁说的。”

　　“你。”

　　“我说过吗。”

　　“你说过。你躺在那的时候，我在办公室墙上裱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