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钢巧h

35、第 35 章 两个人

　　两个人在栏杆旁边又站了一会儿。风越来越大，把宋扬的防风衣吹得贴在身上。他缩了缩脖子，手还搭在栏杆上，指尖被海风吹得有点僵。

　　“走吧。”江澈说，“你手都紫了。”

　　宋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确实有点发紫。他缩回来揣兜里，跟着江澈往栈道那头走。两个人沿着海边走了一段，路过一个卖烤肠的小摊。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围着围裙，手里拿着夹子翻烤肠。江澈停下来，买了两根。摊主递给他，看了他一眼，收了钱，找了零。宋扬站在旁边，摊主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落在后面一个遛狗的人身上。

　　“给。”江澈递了一根过来。

　　宋扬接过去咬了一口。烫的，油滋滋的。他嚼了两下，觉得胃里暖了一点。两个人继续走，宋扬走在前面，拖鞋啪嗒啪嗒响。江澈跟在后面，吃着烤肠。走到一段人少的地方，宋扬停下来，靠在栏杆上，把剩下的半根烤肠吃完。

　　“江澈。”

　　“嗯。”

　　“你昨天退了票，今天带我来海边。你公司那边请了几天假？”

　　“三天。”

　　“三天之后呢？”

　　“回去上班。”

　　“那我呢？”

　　江澈看了他一眼。“你跟我回去。”

　　“回哪？”

　　“城东。万和城。你出房租，我出水电。”

　　宋扬看着他。“你那个房子，租约签了多久？”

　　“一年。”

　　“那我住进去，你妈那边怎么说？”

　　“不用跟她说。她住她那边。”

　　宋扬点了点头。他把竹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手插回兜里。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翻，他眯着眼，看着海面上飞过的海鸥。旁边有个男的举着相机拍海，镜头转了一圈，对准江澈，按了两下快门。江澈偏了偏头，没躲。那个男的又拍了两张，走了。镜头始终没往宋扬那边偏。

　　“江澈。”

　　“嗯。”

　　“你那个相机男，拍你了。”

　　“嗯。拍就拍。”

　　“他没拍我。”

　　江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沿着栈道往回走。路过一个公共厕所，宋扬说进去一下。江澈站在外面等着。宋扬进去，里面没人，他站在洗手台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他，瘦了，脸有点白，头发乱糟糟的，穿着江澈的衣服，领口大了一圈。他看了几秒，低头洗了把手。水是凉的。他搓了搓手，抬头再看镜子，镜子里还是他。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关了水龙头，出去了。

　　江澈站在门口，低头看手机。看见宋扬出来，把手机收起来。

　　“走吧。”

　　两个人继续走。到了停车的地方，江澈拦了一辆车。两个人坐上去，报了地址。车沿着海边开，宋扬靠着窗，看着外面的海一点点变小，最后被楼房挡住。他闭上眼，觉得有点累。昨天跑了一路，今天又走了一上午。他靠着椅背，没多久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江澈在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到了。”

　　宋扬睁开眼，坐直了。两个人下车，上了楼。进了门，江澈让他坐在沙发上，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医药箱，拿出创可贴。宋扬把右脚抬起来，脚底磨红的那块有点发亮了，但没破。江澈拿湿巾擦了擦，贴上创可贴。

　　“行了。”江澈把医药箱收起来。

　　宋扬低头看了看脚底的创可贴，白色的，贴在红印上。他动了动脚趾，觉得好了一点。

　　“中午吃什么？”江澈问。

　　“都行。”

　　江澈去厨房翻了翻冰箱，拿出两个西红柿和几个鸡蛋。宋扬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江澈切西红柿的动作跟以前一样，利索，薄厚均匀。鸡蛋打在碗里，筷子搅得很快。宋扬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书桌上那两只青蛙身上。一只歪，一只正。并排蹲着。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那只歪的，折角磨透了，有一只腿快断了。他拿起来放在手心里，轻的，纸的。他捏了捏，放回去。旁边那只正的，工工整整的，没有折角，没有磨边。跟他记忆里一样。

　　“江澈。”

　　“嗯。”厨房里传来声音。

　　“你这只正的，什么时候叠的？”

　　“高中的时候。”

　　“为什么叠这个？”

　　“不记得了。”

　　宋扬站在书桌前面，看着那两只青蛙。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响起来，油锅滋啦一声。他站了一会儿，回到沙发上坐下来。江澈端着两碗西红柿鸡蛋面出来，一碗放在他面前。宋扬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味道跟以前一样。

　　“好吃。”宋扬说。

　　江澈坐下来，也吃了一口。“嗯。”

　　两个人吃完了面，宋扬去洗碗。江澈说放着吧，宋扬没听。他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开着，哗哗响。窗外能看见海，远远的一条线。他洗完了碗，擦了把手，站在厨房门口。

　　“江澈。”

　　“嗯。”

　　“你下午干嘛？”

　　“改代码。有个项目要交。”

　　“那我呢？”

　　“你歇着。或者看看书。书架上有些书。”

　　宋扬走到书架前面看了看。几本计算机的书，几本小说，还有一本电工基础。他抽出来翻了翻，跟以前他考高级证的时候看的那本差不多。他拿着书坐到沙发上，翻了两页。江澈坐在书桌前面，打开电脑，开始敲代码。两个人各干各的，客厅里只有键盘声和翻书声。

　　过了一会儿，宋扬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他接了。

　　“宋扬？”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

　　宋扬攥着手机。“谁？”

　　“你爸。”

　　宋扬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江澈，江澈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有我号码？”

　　“你舅给的。你妈说你跑出去了，让我问问你在哪。”

　　宋扬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个声音。他爸的声音，跟记忆里一样，哑的，带着酒气。他攥着手机，没说话。

　　“你跑哪去了？回来。”那边说。

　　“不回去。”

　　“你——”

　　宋扬把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屏幕看。屏幕暗了，又亮了，那个号码又打过来了。他没接。响了几声，停了。

　　江澈转过来看着他。“你爸？”

　　“嗯。”

　　“他怎么有你号码？”

　　“不知道。可能是五年前的号码。他那边不知道我走了。”

　　江澈看了他一会儿。“你没事吧。”

　　“没事。”

　　宋扬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他爸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哑的，带着酒气。他想起自己躺在那张床上，天花板有块水渍。他想起他爸坐在沙发上喝酒，花生米撒了一桌。他想起巴掌打在脸上，火辣辣的。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这间屋的天花板是白的，干净的，没有水渍。

　　“江澈。”

　　“嗯。”

　　“我那个家，我回去了。”

　　江澈看着他。

　　“昨天我醒在那张床上。天花板有块水渍，像鸭子。我看了十八年。”宋扬说，“我起来的时候，我爸在隔壁睡觉。鼾声跟电钻一样。茶几上有半瓶二锅头，花生米撒了一桌。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江澈没说话。

　　“我跑出来的时候没穿鞋。一只鞋跑丢了。”宋扬低头看了看脚底的创可贴，“那只鞋，是我从家里穿出来的。我跑的时候还在。跑到一半，没了。”

　　江澈把电脑合上。“你鞋呢？”

　　“不知道。跑丢了。”

　　“你跑的时候，路上有人看你吗？”

　　宋扬想了想。“没注意。当时急，没看。”

　　江澈看着他，没再问。他把电脑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窗外海风大了一点，把阳台上的晾衣架吹得叮当响。

　　“宋扬。”

　　“嗯。”

　　“你昨天说你醒在五年前。”

　　“嗯。”

　　“你今天跟我去海边，吃了烤肠，看了海鸥，接了电话。”江澈看着他，“你确定你醒了吗？”

　　宋扬偏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江澈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面，“就是问问。”

　　宋扬看着他。江澈的脸是平的，没什么表情。但宋扬觉得他这句话不对劲。他想了想，没想明白。

　　“我醒了。”宋扬说，“我站在这。你旁边。”

　　江澈点了点头。“嗯。”

　　两个人坐着，听着外面海风的声音。宋扬觉得脚底的创可贴贴得有点紧，他动了动脚趾。江澈没再说话，把电脑打开，继续敲代码。宋扬坐在旁边，翻开那本电工基础，翻了两页。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声和翻书声。外面海风一阵一阵的，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宋扬看了一会儿书，觉得有点困。他靠着沙发，闭上了眼。书摊在膝盖上，没合。他听见江澈敲键盘的声音，跟下雨似的，一下一下的。他睡着了。

　　他睡着的时候，江澈停下手，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宋扬靠在沙发上，头歪着，嘴微微张着，手里还攥着那本书。脚上的创可贴贴得整整齐齐。江澈看了他一会儿，把目光收回去，落在书桌上那两只青蛙身上。一只歪，一只正。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去，继续敲代码。

　　键盘声响着，一下一下的。窗外海风把窗帘吹起来，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客厅的地板上，照在宋扬的脚上。那只贴着创可贴的脚，踩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