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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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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宋扬是被海鸥叫醒的。
他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不是他家那块歪脖子水渍。窗外面有浪声,一下一下的,跟修车铺里气泵的声音不一样。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睡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江澈的一件旧外套。客厅里没人,厨房里有动静。他穿上那双大拖鞋,啪嗒啪嗒走过去。
江澈站在灶台前面煎蛋。两个蛋,一个煎得老了,一个溏心的。宋扬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以前不吃溏心蛋。”宋扬说。
“给你煎的。你吃溏心的。”
宋扬愣了一下。他确实吃溏心的,但没跟江澈说过。至少五年前的江澈不知道。他坐下来,江澈把盘子推过来,两个蛋,一片面包,一杯牛奶。宋扬低头吃了一口。溏心蛋,刚刚好。
“这是哪?”宋扬嚼着蛋问。
“青岛。”
宋扬抬头看他。
“我本来要飞法兰克福。从青岛转机。”江澈坐下来,自己吃那个老了的蛋,“昨天退了票。没走成。今天带你来海边转转。”
“你不上班?”
“请假了。”
宋扬把蛋吃完,喝了一口牛奶。江澈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宋扬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阳台外面能看见海,灰蓝色的,远远的一条线。昨天晚上天黑了没注意,这房子居然能看海。
“你租的这个房子,能看海?”
“嗯。贵一点。三千五。”
“你以前说三千。”
“那是城东。这是青岛。”
宋扬没再问。他把面包吃完,站起来去洗碗。江澈说放着吧,一会儿我洗。宋扬没听,把碗冲了,放进沥水架。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那条海平线,觉得像做梦。昨天他还在五年前那间老居民楼里醒来,今天他站在青岛的厨房里洗碗。旁边是江澈。跟以前一样,但又不是。
上午两个人出了门。江澈穿了件薄外套,宋扬还是那件旧T恤和运动裤,外面套了江澈的一件防风衣。脚上还是那双大拖鞋。两个人沿着海边走,栈道上人不多,海风凉,吹得头发乱。宋扬走在前面,拖鞋啪嗒啪嗒响。江澈跟在他旁边,步子慢,等他。
走到一段栏杆旁边,宋扬停下来。他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的海。浪打在礁石上,白的泡沫翻上来又退下去。海鸥在远处飞,叫了两声。宋扬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江澈站在他旁边,手搭在栏杆上,也看着海。
“江澈。”
“嗯。”
“你以前来过海边吗?”
“没。第一次。”
“我也没有。”宋扬把下巴搁在栏杆上,“小时候我爸说带我去看海,后来没去。我妈走了之后就更没提过。”
江澈没接话。两个人趴在那,看了一会儿海。风把宋扬的头发吹得往后翻,露出额头。他闭了闭眼,觉得海风是咸的,跟机油味不一样。
“江澈。”
“嗯。”
“你昨天在机场哭的时候,在想什么?”
江澈沉默了一会儿。“没想什么。就是觉得你走了。”
“我没走。”
“我知道。但我昨天站在那的时候,不知道。”
宋扬偏头看了他一眼。江澈的侧脸被海风吹着,鼻尖有点红。他看着海,没看宋扬。
“你那个进修,半年。”宋扬说,“你要真想去,就去。我不拦你。”
“你昨天拦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我冷静了。”
江澈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你冷静什么了。”
“冷静下来想了想,半年也不长。你去了还得回来。你公司在这,你妈在这。”宋扬顿了一下,“我也在这。”
江澈没说话。他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插进兜里。风大了一点,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宋扬看着他,觉得他跟以前一样。江澈这个人,心里有事不说,但脸上能看出来。现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是松的。宋扬知道他听进去了。
“你公司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宋扬问。
“不去了。跟方总说一声,换个人去。”
“你不是申请了好久?”
“嗯。但昨天退了票之后,就没那么想去了。”
“为什么?”
江澈看着海。“不知道。就是不想了。”
宋扬没再问。他把身子转过来,背靠着栏杆,看着栈道上走来走去的人。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举着手机拍照。一个小孩举着风车跑过去,风车转得呼呼响。宋扬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江澈。”
“嗯。”
“你那个纸青蛙的公司,现在几个人?”
“四个。”
“够吗?”
“够。刚起步。”
“我以前那个修车铺,刚开始也是四个人。”宋扬说,“刘洋、孙浩、赵磊,加上我。后来慢慢做大了。”
“嗯。”
“你也能做大。”
“嗯。”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海风把江澈的外套吹起来,宋扬把拉链往上拉了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双大拖鞋,脚趾头露在外面。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江澈问。
“我昨天光着一只脚跑机场。你都没说我。”
“你跑了二十多分钟。脚不疼?”
“当时不疼。今天有点。”
江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右脚脚底磨了一块,红红的,没破皮。江澈看了一会儿,直起身。“回去给你找创可贴。”
“不用。不严重。”
“回去找。”
宋扬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不这么管我。”
“你以前也没光脚跑过。”
宋扬笑了一声。他把下巴搁回栏杆上,继续看海。海浪一下一下的,跟呼吸一样。他想起以前,在河堤上,他跟江澈靠在栏杆上看河。河是灰的,船慢悠悠地走。现在是海,蓝的,浪大。但旁边还是那个人。他站在这,觉得踏实。
“江澈。”
“嗯。”
“你机票退了,你妈知道吗?”
“还没说。晚上打电话。”
“你跟她说一声。别让她担心。”
“嗯。”
“你爸那边呢?”
江澈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还有爸?”
宋扬愣了一下。五年前的江澈,还没跟他说过家里的事。他刚才说顺嘴了。
“你以前跟我说过。”宋扬说。
“什么时候?”
“发传单那会儿。你跟我说你爸走了,你妈摆摊。”
江澈看了他一会儿。“那是你编的。”
“没编。你跟我说过。”
江澈把目光收回去,看着海。“我不记得我跟你说过。”
“你不记得的事多了。”宋扬说,“你还不记得你叠了只青蛙放树底下。”
江澈的手在兜里攥了一下。
“你放了。我捡了。”宋扬说,“那只歪的,就是你叠的那只。你叠得不好,歪了。”
江澈没说话。他看着海,海鸥飞过来,落在栏杆上,又飞走了。风把宋扬的头发吹起来,他伸手按了按。两个人站在栏杆旁边,看着海。旁边有人经过,看了江澈一眼,没看宋扬。一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走过来,轮椅上坐着个老头。老太太看了江澈一眼,笑了笑,说小伙子让一让。江澈侧了侧身,老太太推着轮椅过去了。宋扬站在那,老太太没看见他。
宋扬没注意。他看着海,脑子里在想别的事。他想起自己躺在医院里,白布盖上。他想起江澈掀开看了一眼。他想起自己醒在五年前那张床上,天花板有块水渍。他想起自己光着一只脚跑机场。他想起刚才江澈说“不知道。就是不想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江澈。江澈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看着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管。宋扬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是真的。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海,问他脚疼不疼,回去给他找创可贴。以前江澈也这样,但比以前多了一点什么。宋扬说不上来。
“江澈。”
“嗯。”
“你信我重生了?”
江澈看着海。“信。”
“为什么?”
“你昨天说的那些事。你那个铺子,刘洋、孙浩、赵磊。你没跟我说过那些人的名字。”江澈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编不出来。”
宋扬没说话。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搭在栏杆上。江澈的手也搭在栏杆上。两个人的手并排放着,没碰,但挨着。海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起来,把外套吹得鼓鼓的。
“你那个进修,要是以后还想去,就去。”宋扬说,“我等你。”
“半年。”
“半年。不长。”
江澈看着海。“嗯。”
两个人站在栏杆旁边,看了一会儿海。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海面上,亮了一片。宋扬眯了眯眼。他站在这,穿着江澈的衣服和拖鞋,脚底磨红了一块,兜里空的。但他觉得踏实。江澈站在旁边,手搭在栏杆上,没走。跟以前一样,但比以前近了一点。
“走吧。”江澈说,“回去给你找创可贴。”
“再站一会儿。”
“风大。”
“再站一会儿。”
江澈没再说话。两个人站着,看着海。浪一下一下地打过来,海鸥叫了两声,飞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