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钢巧h

33、第 33 章 江澈坐

　　江澈坐在沙发上，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宋扬坐在旁边，光着一只脚，脚趾头缩着，另一只脚上的人字拖还在，但泥糊糊的。两个人在万和城的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阴着，没下雨，但也没出太阳。

　　“你先洗个澡。”江澈说，“我去给你找衣服。”

　　宋扬低头看了看自己。T恤贴在身上，裤衩湿了大半，头发一绺一绺的。他站起来，左脚光着踩在地板上，右脚穿着拖鞋，一高一低地往卫生间走。江澈从卧室里翻出一件旧T恤和一条运动裤，放在卫生间门口。

　　水声响起来。江澈站在客厅里，听着那个声音。他走到阳台上，掏出手机。屏幕上还挂着退票的确认短信。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一会儿，没再打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见楼下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狗跑得欢，绳子拖在地上。天灰蒙蒙的，远处软件园的楼顶隐在雾气里。

　　宋扬洗完澡出来，换了江澈的衣服，头发湿着，脚还是光着。江澈看了他一眼，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旧拖鞋，放在他脚边。

　　“穿上。”

　　宋扬低头看了一眼。“你以前不穿拖鞋。”

　　“现在穿。”

　　宋扬把脚塞进去，大了一码，走路拖拖拉拉的。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江澈打开电视，放的什么综艺，两个人看了一会儿，谁也没看进去。

　　“你那个公司，现在几个人？”宋扬问。

　　“四个。加我。”

　　“还是做小程序？”

　　“嗯。刚起步。”

　　“你那个投资人，是不是姓方？”

　　江澈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跟我说过。方总，做建材的，投了二十万。”

　　江澈没说话。他盯着电视屏幕，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你饿不饿？”江澈站起来。

　　“有点。”

　　“我去煮面。”

　　江澈进了厨房。宋扬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声音。他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看了看那台电脑。屏幕黑着，键盘上落了一点灰。旁边摆着那只正青蛙，工工整整的。他伸手碰了碰，又缩回来。

　　厨房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江澈下面条的动作很熟练，跟以前一样。宋扬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江澈瘦了，肩胛骨在T恤底下凸出来，头发也长了，该剪了。

　　面煮好了，两个人坐在桌前吃。宋扬吃了一口，觉得味道跟以前一样。江澈坐在对面，吃得慢，筷子挑着面条，半天没往嘴里送。

　　“你不吃？”宋扬问。

　　“吃。”

　　江澈低头吃了一口。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

　　“江澈。”

　　“嗯。”

　　“你机票退了，你公司那边怎么说？”

　　“还没说。晚点发邮件。”

　　“你那个出国的事，是公司派的还是你自己申请的？”

　　“自己申请的。进修。半年。”

　　“半年。”宋扬放下筷子，“半年你就回来了？”

　　“嗯。”

　　“那你为什么哭。”

　　江澈的手顿了一下。

　　“你在机场哭了。”宋扬说，“我看见了。你站在通道里，手里攥着那只青蛙，眼泪往下掉。你以前不哭。”

　　江澈把筷子放下来。“你以前也不跑。”

　　“我跑了。”

　　“你光着脚跑的。”

　　宋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拖鞋大了一码，脚趾头露在外面。“跑丢了。”

　　“你跑什么。”

　　“我说了。你走了，我怎么办。”

　　江澈看着他，没说话。他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响。宋扬坐在桌前，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跟以前一样。但又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下午，江澈说要出门一趟，去公司拿点东西。宋扬说一起去。江澈看了他一眼，说行。两个人出门，下了楼。宋扬穿着那双大拖鞋，走在路上啪嗒啪嗒响。江澈走在他旁边，脚步慢了一点，等他。

　　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一个老太太牵着狗迎面走过来。狗凑到宋扬脚边闻了闻，老太太拽了一下绳子，把狗拉走了。老太太看了江澈一眼，笑了笑，说小江出门啊。江澈点了下头。老太太走了，没看宋扬。

　　宋扬没在意，继续走。走到路口，红灯。两个人停下来等。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低头看手机，肩膀上的包滑下来，她往上推了推。宋扬站在她旁边，光着的那只脚从拖鞋里滑出来一点，他低头把脚塞回去。年轻女人没看他，绿灯亮了，走了。

　　“江澈。”

　　“嗯。”

　　“你公司那边远不远？”

　　“三站地铁。”

　　“坐地铁去？”

　　“嗯。”

　　两个人进了地铁站。宋扬没刷卡，跟着江澈进了闸机。江澈刷了卡，闸机开了，宋扬从他旁边过去，没人拦。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少，宋扬站在人群里，穿着那件旧T恤和大一码的拖鞋，头发还没干透。旁边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吃包子。没人看他。

　　车来了，两个人上去。宋扬找了个位子坐下来，江澈坐在旁边。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闭着眼打盹。宋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把脚往座位底下缩了缩。中年男人没醒。

　　“江澈。”

　　“嗯。”

　　“你那个公司，在软件园几楼？”

　　“三楼。靠里面。”

　　“我记得。”

　　江澈偏头看了他一眼。

　　“我以前去过。”宋扬说，“你加班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等你。你那个椅子不舒服，我坐一会儿腰就疼。”

　　江澈没接话。车往前开，窗外黑乎乎的。宋扬靠着椅背，闭上眼。他想起以前，他去软件园接江澈，两个人坐地铁回去。江澈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只青蛙。跟现在一样。

　　到了站，两个人下车。出了地铁口，走了一段路，到了软件园。江澈刷卡进了大楼，宋扬跟在后面，没人拦。电梯上了三楼，走廊里很安静。江澈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几张桌子，几台电脑。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坐在角落里敲代码，看见江澈进来，抬头打了声招呼。

　　“江哥。”

　　“嗯。拿个东西。”

　　戴眼镜的看了江澈旁边一眼，目光从宋扬身上滑过去，落回屏幕上。“江哥，那个接口文档我改完了，发你邮箱了。”

　　“行。”

　　江澈走到自己桌子旁边，翻了一个文件夹出来。宋扬站在办公室中间，看了一圈。跟以前一样，又不一样。以前这个办公室大一点，人多一点。现在小了一半，人也少了。

　　“走吧。”江澈把文件夹塞进包里。

　　两个人出了办公室。走廊里没人，电梯门关着。宋扬站在电梯门口，看着门上自己的倒影。T恤是江澈的，领口大了一圈，拖鞋是江澈的，大了一码。他站在那，觉得有点恍惚。他回来了。他站在江澈的公司门口，穿着江澈的衣服和鞋，头发还没干透。但没人问他，没人看他。好像他本来就该在这。

　　电梯来了，两个人进去。门关上，往下走。

　　“江澈。”

　　“嗯。”

　　“你公司那个戴眼镜的，叫什么？”

　　“小刘。新招的。”

　　“他认识我吗？”

　　江澈看了他一眼。“不认识。刚来的。”

　　“哦。”

　　电梯到了一楼，两个人出来。外面天阴着，风大了一点。宋扬走在前面，拖鞋啪嗒啪嗒响。江澈跟在后面，脚步慢了一点。两个人往地铁站走。路上有人遛狗，有人推婴儿车，有人拎着菜。没人看宋扬。他光着一只脚从拖鞋里滑出来，又塞回去，没人管。

　　到了地铁站，两个人刷卡进闸。站台上人多了，晚高峰快开始了。宋扬站在人群里，看着对面的广告牌。广告牌上是一个男的举着矿泉水，笑得很假。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江澈。”

　　“嗯。”

　　“你机票退了之后，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还没说。”

　　“你跟她说一声。”

　　“嗯。”

　　车来了，两个人上去。这次没位子，站着。宋扬扶着扶手，拖鞋大，站不太稳。江澈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上面的横杆，另一只手垂着。车晃了一下，宋扬往旁边歪，江澈伸手拉了他一把。手碰到胳膊，又松开了。

　　“站稳。”

　　“嗯。”

　　车往前开，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宋扬站在那，看着车窗里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瘦高，一个矮一点，穿着差不多的衣服，站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影子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比江澈壮，站在一起的时候宽一点。现在他穿着江澈的衣服，看着比他窄了。

　　“江澈。”

　　“嗯。”

　　“我是不是瘦了。”

　　江澈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也瘦。”

　　“以前比现在壮。”

　　“嗯。”

　　“现在看着跟你差不多。”

　　江澈没接话。车又晃了一下，宋扬站稳了，没再歪。两个人站在车厢里，旁边的人在看手机，在打电话，在打瞌睡。没人看他们。宋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只光着的脚从拖鞋里伸出来，趾头露在外面。他看了一会儿，又塞回去。

　　到站了。两个人下车，出了地铁口。天快黑了，路灯亮着。宋扬走在前面，江澈跟在后面。两个人往小区走，路过一家小超市，门口摆着水果。宋扬看了一眼，苹果红红的。他以前收工回来会买两个，跟江澈一人一个。

　　“买点苹果？”宋扬问。

　　江澈看了他一眼。“你有钱？”

　　宋扬摸了摸兜，空的。他忘了。他现在什么都没了。手机是五年前的，兜里一分钱没有。他站在超市门口，看着那堆苹果，没说话。

　　“走吧。”江澈说，“家里有。”

　　两个人继续走。到了楼下，上了电梯。江澈按了楼层，电梯往上走。宋扬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跳。电梯门开了，两个人出来。江澈掏钥匙开门，宋扬站在门口等着。门开了，两个人进去。江澈开了灯，客厅亮起来。书桌上那只正青蛙还在，工工整整的。

　　宋扬走到书桌旁边，把它拿起来。跟以前一样，轻的，纸的。他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它放回去。

　　“江澈。”

　　“嗯。”

　　“你那只歪的，在哪？”

　　江澈从兜里掏出来。那只歪的，折角磨透了，有一只腿快断了。他放在桌上，跟那只正的并排。一只歪，一只正。

　　宋扬看着那两只青蛙，看了一会儿。“你这只歪的，是我的。”

　　“嗯。”

　　“我那只是纸的，散了。”

　　“嗯。”

　　“你这只也快了。”

　　“嗯。”

　　两个人站在书桌前面，看着那两只青蛙。窗外天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宋扬光着一只脚站在地板上，穿着江澈的衣服和拖鞋。江澈站在他旁边，手垂着，没动。

　　“江澈。”

　　“嗯。”

　　“你相信我回来了吗？”

　　江澈看着那两只青蛙。“信。”

　　“为什么？”

　　“因为你站在我旁边。”江澈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前站在我旁边。”

　　宋扬没说话。他把那只歪的拿起来，放在手心里。轻的，纸的，快散了。他捏了捏，放回去。

　　“你那个机票，以后还买吗？”宋扬问。

　　江澈看了他一会儿。“再说。”

　　“你别买。”

　　“再说。”

　　宋扬看着他。江澈的脸被路灯的光映着，一半亮一半暗。他没说走，也没说不走。但宋扬觉得，他站在那，没动。跟以前一样。两个人站在这间屋里，旁边是两只纸青蛙。一只歪，一只正。外面天黑了，风大了，但屋里是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