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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江澈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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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澈去机场那天,下着小雨。
省城国际机场,T2航站楼,早上八点四十的航班。他提前两个小时到了,托运了行李,过了安检,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只纸青蛙,歪的,折角磨透了,有一只腿快断了。他把它放在手心里,没敢用力。
广播里在报航班信息,他听着,站起来,往登机口走。走到一半,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陌生号码,本地的。他接了。
“江澈。”
那边喘着气,声音又急又哑,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江澈你在哪——”
江澈站住了。他攥着手机,站在航站楼的通道里,周围人来人往,广播在响。他站在那,没动。
“江澈你说话——”
“宋扬。”江澈开口。
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声音又响起来,更急了:“你在哪个航站楼——我到机场了——你等我——你别走——”
江澈攥着手机的手在抖。他站在通道里,眼泪下来了,没有声音,就流。旁边有人看了他一眼,匆匆走过去。
“T2。”江澈说,“我在T2。”
那边挂了。江澈站在通道里,没动。他攥着那只纸青蛙,站在人来人往的航站楼里,等着。
宋扬跑进来的时候,穿着黑T恤,大裤衩,人字拖,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脸是红的。他跑得急,撞了一个人的箱子,没停,继续跑。跑到江澈面前,停住了。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
“你他妈——真在这——”宋扬喘着气。
江澈看着他,手里攥着那只歪青蛙。“你跑什么。”
“你他妈——你要出国——你他妈不跟我说——”
“说了。去年跟你说的。”
宋扬愣在那。去年。去年冬天他躺在医院里,心脏骤停,医生尽力了。白布盖上,江澈掀开看了一眼。然后他走了。再然后,他醒了。
他醒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床很硬,被子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脖子鸭子。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觉得眼熟。然后他想起来了,这是他家的天花板。他爸那套老居民楼,六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三年没人修。他十二岁到十八岁住的那间屋。
他坐起来,头很晕。窗外的光刺眼,蝉在叫。他摸到枕头旁边的手机,按亮屏幕。日期显示是五年前。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五年前。他十八岁。高考完的那个夏天。
他坐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记得江澈。记得发传单,记得面馆,记得河堤,记得纸青蛙,记得城东的铺子,记得江澈去机场。他记得自己躺在那张床上,白布盖着,江澈掀开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来的。但他知道一件事。江澈要走了。五年前的这个夏天,江澈会出国。他得去找他。
他翻下床,脚踩在地上有点软。他扶着墙走到客厅,客厅里没人。他爸的卧室门关着,里面有鼾声。他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茶几上有半瓶二锅头,花生米撒了一桌,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他走到门口,换了鞋,推开门。楼道里黑漆漆的,他摸着墙下了六楼。
出了单元门,太阳晒得他眯起眼。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叫。他站在小区门口,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他记得江澈是今天走,但不知道是哪个机场。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没有江澈的号码。五年前这个时候,他跟江澈还没说过几句话。
他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他说机场。司机问哪个机场。他说国际机场。司机踩了油门。车开了,宋扬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老居民楼、修车铺、早餐摊、那家面馆。跟记忆里一样。他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车开到一半堵了。前面出了事故,两辆车蹭了,堵了一长溜。宋扬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二十。江澈的航班八点四十。他等不了了。他掏出一张一百的扔给司机,推开车门跑了。司机在后面喊,他没回头。
他跑过堵车的路段,跑过路口,跑过一座天桥。雨后的路滑,他穿着人字拖,跑得踉踉跄跄。路上的人看他,他没停。他跑了二十多分钟,跑到机场。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冲进T2航站楼,站在大厅里,看了一圈。人很多,他找不到。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记得这个号码的。江澈的号码,五年前的号码。他拨出去。响了两声,接了。
“江澈。”
那边喘着气,声音又急又哑:“江澈你在哪——”
“宋扬。”江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宋扬攥着手机,站在航站楼的大厅里,周围人来人往,广播在响。“你在哪个航站楼——我到机场了——你等我——你别走——”
“T2。”江澈说,“我在T2。”
宋扬挂了。他站在大厅里,看了一圈。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站在通道尽头,白T恤,黑裤子,帆布包。手里攥着一只纸青蛙。歪的。
宋扬跑过去。他跑得急,撞了一个人的箱子,没停。跑到江澈面前,停住了。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
“你他妈——真在这——”宋扬喘着气。
江澈看着他,手里攥着那只歪青蛙。“你跑什么。”
“你他妈——你要出国——你他妈不跟我说——”
“说了。去年跟你说的。”
宋扬愣在那。去年。去年江澈跟他说的时候,他躺在医院里。他记得江澈坐在床边,跟他说公司的事,说出国的事。他说你去。江澈说你不拦我。他说拦什么,你去。江澈没说话。然后他走了。再然后,宋扬的心脏停了。
“我没死。”宋扬开口,喘着气。
江澈看着他,没说话。
“我回来了。”宋扬说,“你他妈别走。”
江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青蛙,又抬头看着宋扬。宋扬的脸是红的,头发湿的,人字拖跑丢了一只,光着一只脚。江澈看着他。
“你鞋呢。”
宋扬低头看了一眼。左脚有鞋,右脚光着。他愣了一下。“跑丢了。”
江澈看了他两秒。然后他把那只歪青蛙放进兜里,转身往出口走。宋扬跟在后面。
“你去哪?”
“取行李。”
“不走了?”
“不走了。”
两个人出了航站楼。外面雨停了,天还是阴的。江澈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把机票退了。挂了电话,他看着宋扬。宋扬光着一只脚站在雨后的马路边上,T恤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的。
“你住哪?”江澈问。
“不知道。”
“不知道?”
“我刚醒。”宋扬说,“醒在我家。五年前。”
江澈看着他。“你胡说。”
“没胡说。我躺在那张床上,天花板有块水渍,像鸭子。我看了十八年,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宋扬说,“日期是五年前。我手机上的日期。”
江澈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拦了一辆车。两个人坐上去,江澈报了城东万和城的地址。车开了,宋扬靠在椅背上,光着的那只脚缩在座位底下。江澈坐在旁边,从兜里掏出那只歪青蛙,放在手心里。
“你这只,快散了。”
宋扬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青蛙歪歪扭扭的,折角磨透了,有一只腿快断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兜,空的。那只歪的,他放在江澈那了。去年冬天,他放在窗台上,跟江澈那只正的并排蹲着。
“我那只在医院。”宋扬说。
江澈看了他一眼。“你那只,我留着。”
“嗯。”
“裱起来了。”
“嗯。”
“你那句话,我裱起来了。”
“哪句?”
“纸青蛙不结实,但能立住。”
宋扬没说话。他偏过头,看着窗外。车往城东开,路过软件园,路过修车铺,路过河堤。河面上的冰化了,水在流。他看着那些地方,觉得像做梦。他醒在五年前,但他记得五年的事。记得发传单,记得面馆,记得河堤,记得城东的铺子,记得江澈去机场。
“江澈。”
“嗯。”
“你那个公司,还开吗?”
“开。刚起步。”
“我给你投钱。”
“你哪来的钱?”
“我那个铺子,五年前还没开。但我记得怎么干。”宋扬说,“我重来一遍。”
江澈看着他。“你重来一遍?”
“嗯。从头干。修车铺,发传单,攒钱。一步步来。”
“你记得路?”
“记得。闭着眼都记得。”
江澈把那只歪青蛙放进兜里。“行。你干。我等你。”
车到了万和城。两个人下车,江澈带着宋扬上楼。两居室,三千一个月,朝南,有个小阳台。宋扬进门看了一圈。客厅里摆着两张桌子,一张上面放着电脑和显示器,另一张空着,上面放着一只纸青蛙。正的。
宋扬走过去,把那只正的拿起来。跟他记忆里一样,工工整整的,没有折角,没有磨边。他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它放回去。
“你这只正的,还在。”
“嗯。”
“我那只要你帮我叠了。”
“不叠。”
“你叠。”
江澈没说话。他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宋扬面前,一杯自己端着。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窗外天阴着,但没下雨。宋扬光着一只脚,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水。
“江澈。”
“嗯。”
“你机票退了,以后怎么办?”
“重新买。晚两个月走。”
“你能不能不去。”
江澈看着他。
“我不是拦你。”宋扬说,“我就是觉得,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刚说了,你重来一遍。”
“重来一遍也得有你在。”
江澈把杯子放下。“宋扬。”
“嗯。”
“你跑来找我,光着一只脚,跟我说你重生了。我信你。但你得让我想想。”
“想什么?”
“想我为什么不走了。”
宋扬看着他。江澈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面的墙。那面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两个人站在铺子门口,中间那个是宋扬,旁边是陈默、刘洋、孙浩、赵磊。宋扬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觉得眼熟。那是他第一个铺子开业的时候拍的。
“你留着了。”宋扬说。
“嗯。”
“我那张,你放哪了?”
“医院。你妈收着了。”
宋扬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是温的。他喝了一口。窗外有鸟叫,雨后空气清新。他坐在这间屋里,旁边是江澈。跟以前一样。但又不一样。他回来了。重来一遍。这次他不拼了。这次他慢慢来。一步一步的,有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