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钢巧h

31、第 31 章 十二月

　　十二月，天冷得厉害。宋扬歇了两周之后回去上班，嘴上说悠着点，但一忙起来就忘了。三个店年底旺季，活多，客户催得急，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来。江澈说他，他就说忙完这阵就好。这阵忙完了，还有下一阵。

　　江澈公司那边年底也忙，项目收尾，新项目启动，两边跑。两个人有时候一天说不上几句话，早上江澈走的时候宋扬还没起，晚上宋扬回来的时候江澈已经睡了。桌上留着饭，用碗扣着，宋扬热了吃，吃完了洗碗，然后回屋睡觉。

　　宋扬的身体其实没好利索。贫血没完全纠正，胃也时不时疼。他随身带着药，胃疼了吃一片，头晕了坐一会儿。他觉得扛得住。以前在修车铺蹲一天都没事，现在怎么就不行了。他不信这个邪。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宋扬早上起来觉得胸口闷，喘不上气。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那阵闷劲过去，然后穿衣服出门。江澈那天走得早，没看见。宋扬骑车去城东铺子，路上骑得慢，胸口还是闷。到了铺子，赵磊看见他脸色不对，说哥你歇着吧。宋扬说没事，蹲下来换机油。

　　蹲了不到十分钟，他眼前一黑，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赵磊跑过来扶他，看见他嘴唇发紫，脸白得像纸。赵磊喊刘洋，刘洋跑过来，一看就慌了，掏出手机打120。宋扬靠在赵磊身上，想说话，说不出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气。他攥着赵磊的胳膊，手在抖。

　　救护车来得快。刘洋跟着上了车，赵磊留在铺子里看店。车上宋扬的意识时有时无，听见刘洋在喊他，声音很远。他想答应，但嘴张不开。

　　到医院直接进了抢救室。刘洋在外面等着，给江澈打了电话。江澈在软件园那边，接了电话，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摔碎了。他跟同事说了一声，跑出去打车。路上他的手在抖，手机攥在手里，一直没放下。

　　到医院的时候，抢救室的灯还亮着。刘洋站在门口，脸白着。看见江澈来了，说江哥，在里面。江澈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没说话。刘洋说医生说是心脏的问题，劳累过度，加上之前的贫血没养好。

　　江澈靠在墙上，盯着那扇门。他想起宋扬歇那两周的时候，脸色好了一点，他说行了，回去上班。江澈没拦。他应该拦的。他应该再让宋扬多歇一阵。他应该早点发现宋扬又拼上了。他应该——

　　抢救室的灯灭了。医生出来，摘了口罩，看着江澈和刘洋。

　　“病人心脏骤停，我们尽力了。”

　　江澈站在那，看着医生的嘴一张一合。他听见了每一个字，但那些字连在一起，他听不懂。什么叫尽力了。什么叫心脏骤停。宋扬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穿着那件深灰毛衣，套着羽绒服，跟他说晚上见。怎么就心脏骤停了。

　　“你说什么？”江澈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医生又说了一遍。江澈站在那，没动。刘洋在旁边哭了，蹲在地上，抱着头。江澈没哭。他走到抢救室门口，推开门。宋扬躺在里面的床上，身上盖着白布。江澈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那块白布。他伸手，把布掀开一角。宋扬的脸露出来，白的，嘴唇是紫的，眼睛闭着。跟睡着了一样。

　　江澈站在那，看了很久。然后把布盖回去。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很稳。走到走廊里，刘洋还蹲在地上哭。江澈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别哭了。”江澈说。

　　刘洋抬头看他。江澈的脸是平的，眼睛是干的。但刘洋觉得，江澈比哭还让人难受。

　　后面的事是江澈办的。通知宋扬的妈，通知陈默，通知江澈妈妈。宋扬的妈在老家，接到电话的时候没说话，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知道了”。陈默在深圳，说马上订机票回来。

　　江澈妈妈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江澈晚上回去，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妈。他妈在理货，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回来了。江澈说妈，宋扬走了。他妈手里的袜子掉在地上，愣了好几秒，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江澈没睡。他坐在宋扬的床上，看着那间屋。被子叠着，枕头摆正中间，床头柜上放着那本电工技师的书，翻到一半，折了个角。窗台上两只纸青蛙并排蹲着，一只歪一只正。歪的那只已经快散了，折角磨透了，有一只腿快断了，但还立着。

　　江澈把那只歪青蛙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纸很薄，很轻，他怕一用力就碎了。他看着那只青蛙，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放回窗台上，跟那只正的一起。

　　第二天，陈默到了。他从机场直接来的，行李没放。进门看见江澈坐在沙发上，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江澈抬头看他。

　　“陈默哥。”

　　陈默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你哭了吗？”

　　“没有。”

　　“你该哭。”

　　江澈看着他。过了几秒，眼泪下来了。没有声音，就是流。陈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宋扬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来的人不多，陈默、刘洋、孙浩、赵磊、江澈和他妈，还有宋扬的妈和周建平。宋扬的妈站在灵堂前面，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宋扬笑着，还是二十出头的样子。她站了很久，没哭。周建平在旁边扶着她。

　　江澈站在最后面，看着那张照片。他想起第一次见宋扬，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宋扬蹲着，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塞给他一张传单。他说游泳健身了解一下。宋扬说恭喜。他说我不去。第二天他去了。

　　他想起宋扬在面馆里给他夹牛肉，说不爱吃。想起宋扬在楼道里替他挡了周建军一巴掌。想起宋扬在河堤上说“你以后别骑共享单车了”。想起宋扬把那只歪青蛙放在枕头旁边，跟他说“散了也不扔”。

　　江澈站在那，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擦。陈默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葬礼之后，宋扬的妈把那个旧书包给了江澈。里面有两件换洗衣服，一张他爸抱着他的旧照片，还有一只纸青蛙——歪的，快散了，但还立着。江澈把那只青蛙跟他那只正的一起放在窗台上。两只并排蹲着，一只歪一只正。

　　后来江澈搬出了那间屋。他把东西收好，书、电脑、那两只纸青蛙。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走了。

　　他租了城东万和城的房子，两居室，三千一个月。他一个人住，出水电，出房租。他把那只歪青蛙放在书桌上，那只正的放在旁边。两只并排蹲着，一只歪一只正。

　　纸青蛙的公司还在开。他毕业之后全职做了，招了人，搬了办公室，产品用户过了十万。有人问他公司为什么叫纸青蛙。他说因为两个人。别人问哪两个人。他说一个人已经走了。

　　他没再哭过。但每年冬天，天冷的时候，他会把那只歪青蛙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一会儿。那只青蛙快散了，折角磨透了，有一只腿快断了。但他没扔。他记得宋扬说过，散了也不扔。

　　后来他把那只歪青蛙裱了起来，装在一个小相框里，挂在办公室的墙上。旁边是一只正的和一只歪的纸青蛙，并排蹲着。底下写了一行小字：纸青蛙不结实，但能立住。

　　有人问这是什么意思。江澈说没什么意思。就是一个人教我的。